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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曹荀(三) ...

  •   天色微熹,清晨重新变得明媚,细碎的暖意印在纹窗上,扫空浓郁的雾气。

      曹丕睁开眼睛,发现司马懿正趴在榻边安睡,肩上随意披了一件深衣,手中握着半开半合的《竹书纪年》。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戳进对方柔软的掌心汲取热度。

      微微卷曲的睫毛颤动一下,曹丕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平静的脸,从前他只觉得司马懿不苟言笑,肃肃如松下风,眉眼间几分疏离,让人琢磨不透,管教他时还凶巴巴的。然而分别数月,如今再看,倒莫名觉得自家先生其实也很有一番温文尔雅的可爱。

      曹丕:果然距离产生美,可见小情侣……呸!君臣主属不能天天黏在一起……

      觉察到心间不祥的悸动,他赶紧停止幻想,略微调整了一下频度异常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抽出来。只剩下一个指节时,对方忽然转醒,一把将他攥在掌心。

      “先生捉弄我?”曹丕大病初愈,浑身乏力,一时竟挣脱不得。

      “分明是公子先对在下动手动脚的。”司马懿反驳一句,手上顺势松了劲,逮着空的二公子落荒而逃,重新将小臂缩回锦衾中。

      “先生回府去吧,”曹丕轻声哼笑,“您本就弱不禁风,哪能这样日夜守着,倒显得我欺师似的。”

      弱不禁风?司马懿长眉微蹙,看来二公子对他有很深的误解,但他确实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能证明自己并非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部吏。

      “我前些日子精神不济,困在屋内,心下也乏力。如今恢复了一些,就想出去走走……听说令君写了信来询问我的病情,其实我已经打算近日去许都拜访……”

      曹丕在心情大好的时候话匣子根本合不住,他喋喋不休地侧过身去系衣带,正摸索着腰间的暗结,忽然感觉身后没了声响。

      “先生?”待他再转过身,司马懿已经不见踪影。

      “先生!仲达!司马懿!”曹丕气急败坏地大叫。

      司马懿一条腿刚迈出外间的大门,听见公子呼唤,只得又原路返回。

      “岂有此理,你怎么跑了?”曹丕不满地质问。

      “公子不是让在下回府去吗?”司马懿疑惑地想了半天,见曹丕一脸哀怨,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是……”

      曹丕:开玩笑的啊!欲拒还迎啊!说啊!你总算开窍了!

      “惦记着这件深衣袍服,”司马懿利索地将外裳除下,“在下差点忘记还给公子了……夜里风凉,在下从堂内取了件深衣盖着,若有冒犯,还请公子恕罪。”

      曹·微笑·丕:我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抱有希望……终究是错付了……

      “你回来,不许走,陪我去许都见令君。”

      曹丕对司马懿一向颐指气使得理直气壮,后者无奈应下,又亲自上前为二公子束好腰间的绢带。曹丕身上挂了不少东西,辛夷香薰,云纹佩环,黄玉流苏,还有花结的缨络,走起路来一步一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钱多可宰。

      司马懿:“公子真像个行走的铃铛。”

      曹丕不以为意,高调地走上马车,两人一路疾行,不出半日就抵达了许都。

      彼时荀彧正在案前安坐,听到家臣通报,尚未来得及起身远迎,曹丕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正堂。

      “令君安好。”曹丕长揖座下,荀彧将他让到上首,司马懿行过礼之后默然在西向给自己找了个位置。曹丕见他熟练得让人心疼,有意朝他身边挪了挪以示安慰。

      “临漳一别,已有半年,公子久在江陵大营,着实让我忧心。”荀彧剥了个橘子递到曹丕手里。

      曹丕知道荀彧是在责怪他行动鲁莽、不计后果,本欲辩驳此举事出有因,转念又想,坐镇许都的尚书令对香炉的存在闻所未闻,贸然解释反而引发误会,还是先旁敲侧击地暗示一二较为妥当。

      “我近日得了一神物,上晓天文,下通地理,料事如神,如史笔撰修前朝故事,”曹丕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司马懿,继续说道,“这神物有言,父亲待我阴执冷刻,相去亡兄幼弟甚远。从前我不曾放在心上,但那日仓舒夭折的噩耗传入军中,父亲视我竟如同仇敌一般,我始知自己在他心中原是无足轻重,对此神物也愈加深信不疑。”

      荀彧不置一词,静待曹丕的下文。

      “神物还对令君言有不利,我闻之心下凄然,着实不愿将其所说当了真,只是它的确详尽如史书……”

      曹丕想到建安十七年荀彧的命劫,不忍再透露更多,敛了尾音垂下眼睛,良久未再开口。

      “如史书,”荀彧重复了曹丕的话,眸中仍是波澜不兴,眼尾带着惯常的恬然笑意,“我虽不知公子此言深意,但史书上的字是冷的,人心却是热的。引经据典也好,微言大义也罢,史官的笔能再现前朝旧事,却不能描绘亡故的人心。与其相信后人,不如遵从内心,父子深情、君臣厚谊,若真正感受得到,后世再怎么诟病也是枉然,若感受不到,史笔的杜撰终究只是讨巧的噱头。”

      曹丕仔细琢磨一番还是不能完全参透,他和司马懿又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顾及神女显迹,只得先从荀彧宅邸告辞。

      “我给丞相、公达和公仁的书信,有劳公子带给门下使者,”荀彧也不多作挽留,将三个绢袋交付曹丕手中,“红笺给丞相,青笺给公达,紫笺给公仁。丞相上书为我再进官秩,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领情。公仁所奏辞官退隐之事,我体恤他夙夜在公,已经秉明天子,赐金还乡了。”

      “令君放心,我会给信使交代清楚。”曹丕郑重地接过绢袋。

      “红笺给丞相,青笺给公达,紫笺给公仁,丞相是我爹,公达是军师,公仁是参知,”曹丕念念有词地离开正堂,可惜他大病初愈脑子不清楚,不一会儿工夫舌头就开始打结了,“公达是参知,军师是我爹,丞相是公达,丞相给参知,红笺给紫笺,军师给公达,通通给信使,信使……”

      司马懿:活字乱刷术?

      混乱的关系导致曹丕站在信使面前时几乎是脱口而出:“……信使是我爹……”

      “公子饶命啊!”信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最后还是掾史大人靠谱:“青笺给丞相,红笺给参知,紫笺给军师,记清楚了,万万不可弄错!”

      -

      三日后,江陵大营。

      丞相,军师和参知分别拆开了荀彧的手书。

      本应给荀攸的信被送到了曹操那里。荀彧和荀攸虽是本族叔侄,年岁却相仿,说起话来半分不客气,直接对其发表了一通谴责。

      “君大谬也,坐视子桓临生死险境而不顾,吾心有所失,盖君不遂吾望之故!”

      曹操:呜呜呜呜被骂了,文若心疼儿子不心疼我!

      本应给曹操的信被送到了董昭那里。荀彧本意是拒绝曹操的恩惠,岂料对一心退休的参知大人造成了沉痛打击。

      “君所奏事,恕彧不能从之。”

      董昭:呜呜呜呜退休不批!

      本应给董昭的信被送到了荀攸那里。

      曹操和董昭很快发现,他们两个都在呜呜呜呜,只有荀攸在哈哈哈哈。

      “数月不见,思君甚矣。君筹谋帐前,对策左右,代行吾事,劳苦功高。吾爱君之切,言语不能及。”

      荀·夺走了原本属于董昭的爱·攸:哈哈哈哈果然令君最牵挂的人是我!

      -

      邺城,罪魁祸首对此浑然不觉。

      【各位同好大家下午好,欢迎收听今天的直播。我是主播“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本周我们持续为您更新曹荀系列书信体沙雕甜文《但为君故》。

      兴平元年甲申夜,曹操与荀彧书:
      不知文若~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荀彧未回复,但据军中知情者透露,是夜,荀司马夜入将军大营。】

      “噫……”曹丕和司马懿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公子,我知道您纯情,但是您捂眼睛有什么用?”司马懿将对方掩着脸的手拉下来,移到耳朵上。

      “先生这么认真做什么?”曹丕收回装模作样的手,“你想听,我也想听,谁比谁高贵?”

      【兴平二年壬寅,曹操与荀彧书:
      荀君若非欣赏我,当初又为何要弃袁绍而投我呢?

      兴平二年癸卯,荀彧答曹操书:
      无他,惟脑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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