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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尚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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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燃起来了。
火光炙烤着猩红的眼,薪舱爆裂,甲板劈折,寒风晕开跳跃的烈焰,膏油倾覆枯草、硝石翻合硫磺,弥散的烟气荡浮江上,被火星和飞箭命中的士卒落入水中。
曹丕凭借一个月以来在斗舰上演武习得的那点驾船功夫,摇摇晃晃地驱使着尾舷失了衡的斗舰向乌林追去。一路逆溯,大雾将散,连成线的流矢几乎要蔓延到巴丘,敌船屹立不倒,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箭篓,鬼使神差地下了冲击令。
两排快桨一齐旋动,狭长的先锋疯狂凿进退逃的敌军主舰。波浪激泛千层,爆破不绝于耳,船身分崩离析,飞驰而来的木刺扎进身体,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
他应该象征性地挣扎一下,曹丕想,而不是放任自己坠沉。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还没有愈合的伤口裂开,溢出一点红色,像冥墨滴入清茶,扩开,匀散。他年少时经常用这样的把戏捉弄父亲,后者将他牢牢箍于怀中,惩罚性地咬他的脸颊。长兄在前庭练剑,偌大的校尉府只有他们,安宁清净,听得见阳光的呼吸。
江水太冷了,曹丕渴望裹上长兄的大氅,将手掌贴上父亲的颈窝。他闻到硝烟,看见火光,曹昂万箭穿心的样子在他脑海里闪现,曹操的长剑刺进了他的喉咙。
他希望有一个人能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兄长,曹丕一遍遍地默念着这个模糊的称谓,兄长会来吗?
兄长会来。
有人托住了他单薄的身躯。他在上浮,寒水过肺,呛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猝不及防地想起了南皮之游,砍下竹子做成排筏,浮仰在曲折的溪面,夏侯尚将桑葚酒爵放在他身上,觞和人一起流淌,漂过吴质,漂过王粲,漂过曹真,放纵得快活,恣意得荒唐。夏侯尚与他并肩而卧,压住他的长裾和衣摆,眸色交映天光。白日既匿,继以朗月。
昭质,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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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醒时已在江陵大营,卧榻之侧空无一人,热水汤药却一应俱全。曹丕浑身烫得吓人,腹腔翻搅,没有进食,只能吐出胆汁来。
中军帐内,曹操的头风来得猛烈,疼痛侵袭之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孽障!”
署令战战兢兢地将凉帖敷在曹操的额头上,不知道他在辱骂谁,曹丕,夏侯尚,或者两个一起。
“……孽障!”曹操又酝酿了一番,却想不出什么新词。
孩子长大了,曹操想,到了他们彼此折磨的时候。
“丞相,子桓在军中染了疫疾,应尽早回邺城疗养。丞相大业未图,此番虽识破了周瑜诡计,但前线情况反复,想来不宜引军而还。臣愿护送子桓返回邺城,快马疾行,来去月余,不会耽误战事。”
“一派胡言!”
曹操(心累):骂不动了。
“军中伤寒,彼此交染,你带他回邺城?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臣丢失符信,罪孽深重,但求一死!”
“你……”曹操头痛得在榻上辗转难安。
“将军少说几句吧。”董昭上前扯了扯夏侯尚的衣袖,对方固执地不愿起身,董昭又狠狠拽了一把,才将他拉出营帐。
“公仁先生,子桓高烧不退,呕吐不止,署令的寻常汤药根本无济于事,我现在就要带他走。丞相那边,我已顾不得了,再返回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夏侯尚三步并作两步往曹丕的营帐走,董昭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追赶。
好不容易追上,董昭从广袖中摸出掩面的织物:“将军务必照顾好自己,否则就真的没人能救公子了。”
“丞相那边,我自会与公达替你周旋。”
“先生恩德,伯仁无以为报。”夏侯尚系上面罩的绢带,径直掀开营帐的帷幕。
曹丕在他怀中颠簸,肃馼的铁蹄奔徙过旷山远水,坚定地落于荒原深树之间。虚弱的族弟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偶尔精神稍振,也只知道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兄长,放我下来吧。”
停下休整时,曹丕的脑袋从车舆中探出来,面色浮红,嘴唇惨白,像坟墓里掘出的山阴贵族,脸颊有胭脂粉饰,人气却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荡然无存。
夏侯尚只当他是累了,弯腰钻进车舆,让他枕在自己膝上。
“伯仁,别再往前走了,”曹丕说一句话要喘三次气,“当日长兄救我于乱箭之下,如今这条命我却不能替他保住。”
“胡说八道,”夏侯尚动了动腿,手掌贴住曹丕温热的耳廓,“我看你好得很,少说能活八十岁。”
“我身无所长,余留不过是几篇酸溜溜的诗赋,还有这件器物。”
曹丕将一直紧紧抱着的香炉递给夏侯尚:“炉中寓一神女,常常为我指点迷津,替我撰写我没想过、也不敢想的故事。祈望伯仁兄将她带给仲达先生。”
“子桓,你别再这么老气横秋地交代‘后事’了,”夏侯尚见他颓丧,心中愈发气恼,“你才多大年纪,却整日作些生呀死呀的诗……将生死看得太透,当心折寿!”
“仓舒去世时,父亲哀怒之甚,我心犹悸。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死了,他会是什么样子。不如伯仁兄放我下来,由我生灭,也算了却我这一桩心愿。”
“长兄还在的时候,我在父亲心里,或许也像仓舒一样,”曹丕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又是曾经那个恃宠而骄的小公子,“而今早已没人能做我的长兄,余下诸弟,荫庇不及,实在让人疲惫。即使我身在长兄的位置,也不能做得像子修那样好……”
“你不是子修,也不是仓舒,你就是你,”夏侯尚一把卡住曹丕的咽喉,手下不忍用力,心底却怒其不争,又哀又痛,“听见没有,曹子桓!在我看来,你好过他们千倍万倍,我只心疼你这一个弟弟。没人做你的长兄,我来做你的长兄。”
曹丕毫无征兆地湿了眼眶,他偏过头去,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夏侯尚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为他擦拭身上细碎的伤口。
这家伙还和小时候一样,害羞起来就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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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尚终于赶在小雪之前把曹丕送回了邺城,而昼夜守着的人自然也就换成了掾史大人。
医官照料几天之后,曹丕的疫症有了好转,却忽然患上咳疾,灌了多少清肺的汤药和梨水都没有半分痊愈的迹象。司马懿索性搬去当值的地方住,白天就坐在侧堂里,陪百无聊赖的二公子谈天。
“这香炉半个月不曾开口说话了,竟也不知是何缘故。”曹丕惋惜地抱着那只青釉小提炉。
熏香早已燃尽,镂纹摔出了划痕,他心疼地摸了摸刻在炉身的凤尾,无可奈何地躺倒下去。
司马懿还未来得及回应,对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待他吩咐侍女取来煎好的药,曹丕已经攥了满手的鲜血,茫然地靠在床头。
“这是怎么回事?”司马懿很少有惊慌失措的时候,一双手忙乱地动了半天,却连碰一下自家公子都不敢。
曹丕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口气郁积喉口,堵得人心中惶惶。
医官将司马懿拉到外间,又开了几副寻常方子,神色却大有所异。
“公子近来心情抑结,又染了时疫,虽然恢复,却带出沉疴。”
“什么沉疴?”司马懿蹙起眉头。
“公子开蒙过早,自幼苦习经书六艺,先典有言,早慧则质弱,又逢冷水激肺,这才沉疴显现,”医官瞥了内间一眼,压低声音,“青年嗽血,岂是长久之相?”
“君慎言!”司马懿立即打断了医官的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医官自觉失言,见司马懿不肯相信,摆了摆手就离去了。
司马懿匆忙拨开罗帷回到曹丕身边,后者悠悠转醒,手上的血渍已经擦了去,唇齿间却仍然留有红迹。
司马懿在丞相府任职两年之久,从没见过曹丕落泪,这是第一次。曹丕重重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公子,怎么了?”司马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无端剜去一块,他抬起手蹭过对方的眼尾,又滑到唇边抹去残存的血色。
“朝为逦迆之阙兮,夕作绵延灰。生有月华之帐兮,死惟枕流云。”曹丕抱着那只香炉,声音隐隐颤抖。
“公子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司马懿没来由地心慌。
“青年嗽血……岂是长久之相……”
司马懿喉中一哽:“公子听见了?”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若天不祚我,先生可另寻出路。”
那双透红的眼睛与司马懿四目相对,话音一落,两行清泪霎时垂下,一滴一滴地坠进香炉里,沾湿了雕纹熏球。
神女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清丽的声音缓缓荡开。
【各位同好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直播,我是主播“杨修你不要吃空令君的食盒”。】
曹丕阖上眼,握着司马懿的手渐渐松了力:“先生听到了吧,炉神于我……血止,泪生。”
分别良久,司马懿不知道曹丕在江陵大营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也不解其意。
“血止,泪生?是何人之血,何人之泪?”
他揽住曹丕的身体,圈着对方的手臂牢牢收紧。
“我的血,我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