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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尚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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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随军署令走出主营,对荀攸说:“丞相征战在外,营中只存些缓解头风的丹丸,现下我虽已诊视,却还须至江陵城中,依帖寻药。此处暂且请军师照拂,丞相痼疾最忌心绪起落,若再发作,恐有失控之势。”
荀攸应了署令的委托,独自站在营外。
月匿流云,悲风清厉,南方多冻雨,寒水落在枯枝上,一夜之间就结了凇,明日清晨还不知是何等萧瑟光景。
“公达……”
曹操的声音从帐中传来,荀攸闻言立即理了理冠缨,轻轻掀起帷幕,来到卧榻之侧。
“仓舒吾儿,遭此不幸,可寻上蔡亡女与之合穴,追授骑都尉印玺,以相应规仪下葬。大盈若冲,伸仓可装千钟粟,‘仓舒’从前只作亲昵之称,如今我愈发觉得这个名字好,正顺我儿大仁之心,便冠以为表字。你即刻修书与文若,依我所言安顿冲儿身后事。”
“是。”荀攸垂眸应下。
曹操嘱托了几句,随后阖目仰躺,须臾又想起什么似的,瞥了一眼宿守身边的荀攸,并未开口,眼底有些挣扎的湿意。
荀攸心思敏锐,洞察幽微,此番自然知道曹操想问什么:“二公子有公仁陪着,丞相宽心。”
“丕儿让那诡物伤着了?”曹操午后盛怒,事情也记得模糊,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曹丕脸上的血痕。
荀攸:明明是被您伤着了,香炉才不背这个锅!
“臣本不该置喙丞相家事,但臣与公达时常和二公子游处,公子对丞相一片丹心,其下诸弟远不能及,”荀攸见曹操有了些微动摇的趋势,乘胜追击继续劝解,“公子所思,百转玲珑,乐于结天下之友、耽于写纵横诗篇,原是文人性情,然身为丞相之后,又须从小研谋略、习武艺,蕴出满怀少年气。两相碰撞,自苦甚也。”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再次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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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董昭用绢布沾了清水覆在曹丕额前:“公子忍一忍。”
曹丕一把握住了董昭的手腕,颤动的羽睫掩着那双眼尾飞红的杏目,热泪盈积在涩痛的眼眶里,却不愿没骨气地落下来,连带着隐隐泛白的嘴唇翕合,眉心都拧作一团。
董昭叹了一口气,解了自己的襟带递过去:“公子想哭就别憋着。”
曹丕摇了摇头,放开董昭的手腕。
“若长兄还在世,我或许能痛快地哭一场。可惜如今,我才是长兄。”
“公子没做错什么,何必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董昭为他擦拭着血渍,一边宽慰道,“丞相不是圣人,子嗣又众多,心中难免有偏向,并非针对厌弃公子。何况他秉性如此,极怒之时冷嘲热讽、拔剑相向是常事,公子避其锋芒即可,长久地放在心上,岂非又是自寻苦恼。”
曹丕乖乖坐在桌案前,任董昭清理好伤口,从头到尾没怎么喊疼,却也未置一词。
董昭:完了,嘤嘤怪都不嘤嘤了,看来这事不好办……
“丞相因冲公子之殇心中大恸,旧疾发作,公子若是恢复了心神,可前去拜望,也好让彼此舒心。父子之间哪有什么坚冰难溯的深仇大恨,一方妥协,另一方自然心软。”
尽心尽力的参知大人在曹丕耳边唠叨了半天,后者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董昭无奈之下只得离开营帐,独自踱至校场透风。
“公达,”远远见到玄色深衣勾勒之下的修长身影,董昭诧异地朝对方挥了挥手,“你怎么也在这里?帐中境况如何?”
“丞相精神不济,却仍托付我为冲公子做法超度的事情,好一通宽喻才勉强歇下。”
荀攸和董昭并肩立于风中,稀星随着夜色沉降,林鸱啸叫,声气可怜,流连怀顾,慊慊思归。
“丞相惦记着二公子,公子也惦记着丞相,偏生两人都顽固偏执,一步不让,”董·金牌调解员·昭没好气地将两只手撑在腰间,摇头晃脑地舒活筋骨,“有其父必有其子,此乃天意,我虽然不会插手嗣位之事,但从一开始,我就想不到有谁比二公子更适合做那高山之上的松柏。”
“父子交恶,你我夹在中间,真是……”
荀攸:左右为难、进退两难、强人所难、难上加难。
“还是公达与我心心相印,断不会横生猜疑,”董昭又往荀攸身边靠了靠,“仰戴星月,正适合谈情说爱……呸!谈天说地、谈天说地!”
荀攸(不动声色挪走):谈情说爱?莫挨老子……
“还是说回正事吧,”董昭见荀攸丝毫不为这冬夜的旷山远水所动,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拽着对方衣袖的手,“周瑜的部将黄盖遣人送来降书,言辞恳切,大有归顺之意。我昨日便觉得蹊跷,今天听那女子所言,说什么黄盖是诈降,心中疑虑尤甚。”
“可是香炉无端给冲公子作诔,适逢丞相阵前丧子,”荀攸忧心忡忡地说,“只怕丞相对那东西深恶痛绝,怎会再听信……”
“公达,你好像了解丞相,又好像不那么了解。”
董昭的笑容忽然神秘起来,荀攸静待下文。
“丞相什么东西都喜欢听,夸赞他的、辱骂他的,先贤圣事、古今轶事,无一例外。”
“何况丞相生杀在握,不论取谁的性命,都是手起刀落之间。他要真的容不下谁,那人必定连一刻也不能多活。同样的道理,他要真的觉得一只会讲人言的香炉是‘诡物’,早就一把丢进熔釜,化作铁水,岂能默许我将其安然奉还给二公子?”
“难道丞相急召军司马,正是为了黄盖归降之事?”荀攸垂目凝眉,似有所领悟,“夏侯将军奉命屯兵当阳,九月大败刘备,将其驱至樊口,如今我军与孙吴正在相持,素闻夏侯将军谙识轻船,黄盖降军是否另有图谋,他或可分辨。”
“伯仁向来与二公子亲善,自幼把他捧在手心里宠着不说,对这个弟弟几乎是言听计从。伯仁到营中,怎么也得与公子叙一番旧情,公子又一直笃信那香炉的预言,彼时伯仁岂会再相信吴将是真降?如今正值冬日,长江中游冷气积聚,盛行西北风,偶有气旋返逆,才转向为东南。避过风势,吴人再用火药,只怕引火烧身。公子在这件事上受了丞相的委屈,伯仁必定愤慨不已,急于为公子正名。依我看,他非得沉了诈降舱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系走舸火攻樊口大营方能解恨。”
董昭分析得头头是道,尽管荀攸不甚通晓地质气象,也被他说动了几分。
“照你的意思,丞相召夏侯将军前来,正是因为他自己已经相信黄盖是诈降?”
荀攸:口是心非的糟老头子整天给自己找挡箭牌……
“人在上位,权力之巅,假使错了,也得由旁人来承担这份错,”董昭仿佛能一眼洞穿荀攸的心思,“公子若说自己错了,领二十军杖一顿好打便罢。可若丞相说自己错了,十万精骑将霎时委顿,北军之威将烟消云散,中原大业将荡然无存,孰重孰轻,你我心中明,丞相心中岂能不明?人前砍那香炉一刀,人后奉为座上宾、当作心腹听信也未可知。何况丞相从来不是愚宽愚仁之人,他不容人,更不容错。”
“如果文若能像公仁这般清醒,我也不必为他和丞相苦苦周旋了……”
荀攸抬起头注视着董昭,二尺衣袂随风而动。
夜下对影,眸光交映,相视一笑,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