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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爹丕(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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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沉沙秋水溟
繁花落尽君辞去
青灯怨语一枕清霜冷如冰
长坂坡上草木腥
沧江一梦镜花影
马蹄铃缃帙瓶硝烟定天命
……
各位同好大家好,现在是15时40分,由于屑主播晚上要参加学工活动,我们今天的直播提前开始。很抱歉没能及时通知大家,我已经将链接转发在群里了,有空闲时间的同好可以进入直播间。
今天为什么不放好运来?
好问题!
今天是爹丕文《笼中鸟》的完结章,基调较为悲凉,所以提前给大家放一首《御龙吟》渲染气氛。】
神女毫无征兆地开始说话,曹丕被怀中的动静惊得几乎灵魂出窍。
“何人言语此间?”曹操拔出腰间佩剑,凛锋直指香炉。
迷雾散去,天色泛白,穿云而过的光曜落在利刃之端,银铁与玄铜掩映一段明闇相绝的浮影。
荀攸与董昭因为香炉突如其来的介入而手足无措,本就对此诡谲怪诞之物持有偏见的程昱则站在曹操身侧,暂作观望之态。
【曹丕于邺城与贾诩书:
私以为赤壁之败,误在急功求成。
吾主驱中原士卒南下江河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君谏之,屯兵江陵,安抚荆州吏民,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吾主不从。
战船首尾缀连,其身虽稳,不抵西北风忽转东南,周瑜以火攻之,风势助火势,烧我连舰,殃及江岸大营。黄盖诈降之日,满载薪草膏油,赤幔作饰,疾驰而来。公达先生曾言轻船系走舸,必有蹊跷。吾主亦不从。
荆州降兵,心怀两端,战力不济。而我北军胜车马,恶舟楫,适逢饥疫,死者大半,实不宜倾巢开赴赤壁。仲德公提及,周瑜据守南岸,熟知洞庭一带气象,易以风势诈我。天时地利,吴人皆占,我师难克之。而吾主又不从。
昔日官渡一战,吾主帐下贤才云聚,开言路、集广思,方以少胜多。如今贤才犹在,苦无用武之地矣。】
“荒唐!”
女子的声音似乎预示着最糟糕的结局,曹操勃然大怒,隐隐颤抖的声音划破冷凝的空气。
“到底是何人言语此间?”
长剑的刃端逐渐逼近,曹丕冷汗如雨,惊悸之余立即伏地叩首,将香炉奉至额前:“儿臣从未作此大逆不道之书!”
曹操提起那只镂刻着凤飞千仞图样的香炉,冷峻的剑光仍在曹丕眼前闪烁。
“但……但南征……”
“南征怎样?”曹操回到上首,语有不耐,“这是何物?”
“南征不利……十之八九!”曹丕心下一狠,索性将近日所思如实禀告,“此香炉能预兆后事,儿臣不知她是天神显迹,抑或是后世之人寓身于此,但她的话向来准确,常能……常能剖析父亲心事,还能……能……”
曹丕(悲):太羞耻了,我说不出口……
“那你有否给贾诩写信,如此诟病君父?”
曹操的目光比剑锋还要明利几分:“‘如今贤才犹在,苦无用武之地’?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听信赵温逢迎之言,以汝无识无能之人为丞相副?荒谬!”
曹·易受惊体质·瑟瑟发抖·丕:我不知道这件事……不对,我好像知道……但我不应该知道啊!
“香炉方才所言确实是无中生有,但南征失利,或可一信,遑论儿臣日前与仲德公演武斗舰之上,我军兵卒自扎营江陵以来就横遭血虫之患,”曹丕越说越觉得头顶阴云密布,“这、这神物的说辞,时真时假,须得从头倾听,凭心辨别。儿……儿臣自信能……分、分清是非……”
曹丕:这还不简单?感情线都是假的,事业线才是真的!
“凭心分辨?你的意思是为父没有心?”上首传来一声阴晴不明的冷笑,“我竟不知这世上有什么道理,你说真便真,你说假便假?昔日董贼尚且不敢矜傲至此,不曾想我儿却有这般魄力。”
董昭甫一从惊愕中醒过神来。曹操在怒火攻心时总是惯于将话说得太重,这些刻薄言辞连他一个局外人听起来都觉得仿若尖刀剜心,落进曹丕耳中必然是一记闻之泣血的痛击。
“丞相息怒,公子抗命南下正是为了献上此神物,丞相不妨听公子多言几句。”
董昭火急火燎地盯着俯拜于案前的单薄身躯:解释啊!
曹丕:难道我不想解释吗?我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惟建安十有三年,十月甲戌,弟仓舒卒,曹丕乃作诔曰:
于惟淑弟,懿矣纯良。诞丰令质,荷天之光。
……】
神女似乎掌握着能让曹操瞬间失控的要诀,与危险的“诔”字相比,其他音节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符号。“弟仓舒卒”是世间最致命的鸩醴,如同藤萝的枝蔓一寸一寸扼住曹操的咽喉,勒断他的心脉,将温热的鲜血冰冻,掘出上位者应有的理智和审慎,灌进刀剑的寒气,驱动杀戮的本能。
“冲儿不过微恙,你身为长兄,居然没有半分怜悯之心,甚至不顾负任在外而作哀祭之词诅咒他!”
收起的长剑又出了鞘,程昱眼疾手快地拦住曹操的动作,剑锋被迫变了向,牢牢扎进小案的木沿中。漆盏书简为之震颤,幽光刺在炉身鸣凤的羽冠上,摇摇转转晃人的眼。
“我今日必定除此诡物!”攥着鎏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刃深陷,连带着结实的案面也裂了隙。
“尚书令急报——”
校场的传令鼓擂响,马蹄铃由远及近,只有旦夕飞递的文书才允许信使驱驰军中,曹丕得了喘息的空当,心神却丝毫不敢松懈。荀彧一向沉稳谨慎,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颠覆风云的大事值得尚书令动用一日千里、过驿不停的快马。
荀攸从信使手中接过竹筒,划破封蜡,展开只有寥寥几字的帛书。
“公子冲……重、重病不治,于平旦寅初……殇……”
曹丕猛地抬起头。十月甲戌,正是今日。
风涎仿佛巨兽一般在曹操的脑袋里扑抓翻腾,指尖泛白的手霎时脱了力,长剑骤失倚仗,鎏金柄砸在地上,案沿的实木被生生攫去一块,如同那颗被报丧帛书刺穿的心脏,猩红汩汩从血洞中涌出,颈上经络徒劳地跃动。
【何辜于天,景命不遂。
兼悲增伤,侘傺失气。
永思常怀,哀尔罔极。
……】
神女的声音不止不休,曹操痛呼一声,将其拂至案下。
香炉扑面而来,瓷身铜纹的重器足有钧余,曹丕躲避不及,额角被砸出一道豁口,鲜血顺着蜿蜒的伤处滑至眼尾鼻尖,他只觉得耳中似有万虫嗡鸣,营帐中的人影变得模糊,眼前那张可望而不可即的威严面孔离自己越来越遥远,像堕入万丈深渊,又像坠入冰寒江河,视觉被封闭,意识被抽离,利斧凿开最柔软的肉身,狂风碾碎闪着微茫的星辰。
血滴在雕纹熏球上,神女的声音消失了。
“丞相!丞相!”程昱上前扶住那具摇摇欲坠的躯体。
“公子……公子受伤了,”董昭用衣袖压住曹丕前额的狰狞豁口,“丞相哀怒之甚不可转圜,公子还是暂且避一避。”
曹丕被董昭拖出营帐。
以汝无识无能之人为丞相副?
昔日董贼尚且不敢矜傲如此!
你身为长兄,居然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此我之不幸,汝之大幸!
……
一句接一句的斥责讽刺回荡在耳边,一幕接一幕的故事于记忆里重映。
曹丕迟钝地抬起手,抹了一把沾满血污的半张脸,鲜艳的色彩从指缝迸射。
“神女啊,这世事,终于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