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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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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荷每天赶在门禁前回寝室,在楼梯间总能看见闷头背书的同学。
她上楼梯的时候还得缩着脖子踮着脚。
有背不出来用头撞墙的,也有轻轻一抓就抓下一大把头发的。
程荷突然想起宋桢以前跟她说的话。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匍匐前行吗?”
程荷笑了。
是啊,大家都在拼了命的往上腾飞,谁又比谁的姿态更高贵些?
第二天一早,程荷坐在教室里滴眼药水,第一次滴的时候不是滴偏了就是在前一秒闭上了眼睛,现在是愈发熟练了,整个过程不需要五秒钟。
宋桢坐在旁边打哈欠。
她是真没想到,做鬼了还要再经历这种痛苦。
程荷感到十分抱歉,双手合十,语气轻柔,“要不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做完这些题目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宋桢想了想,觉得她说的话虽然对,但是程荷不能这么说,她也不能这么承认了。
她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短发,刚张嘴,便骇然地紧了嗓子,话锋一转,“……行,你写好了叫我。”
头发呀!
她的头发!
她怎么做鬼还要掉头发!
七月初,程荷问宋桢,“小猫呢?”
宋桢正全神贯注地给程荷做笔记,头也不抬地回她,“什么小猫?”
“就是被你塞进墙里的小猫。”
宋桢停笔,垂着头眨了几下眼睛,眼神在几行字之间飘忽不定。
小猫?
哪有什么小猫啊!
程荷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可她不敢直说,急得呼吸的频率都慢了些。
宋桢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她现在更怕程荷岔气,连忙倒水给她喝。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喝水,我慢慢解释给你听,行吗?”
程荷红着眼眶点头。
宋桢递给她几张抽纸,说:“根本就没有猫,你那天晚上踩到的小猫是我随便变着玩的,谁知道你平时眼睛都长地上的,那天眼睛怎么就长天上去了。”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丝难以察觉的懊悔。
程荷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也忘了怎样咽水,呛了一地的水,免不了一通咳嗽。
宋桢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嘴,顺背。
“没事吧?”
程荷抬眸撞进宋桢满是关怀的眼神里,清冷的白炽灯光落在两人的眼睛里,一样的明亮。
目光交汇处有着清泉涌动,谁也不想阻止这场甘霖的降落。
“咚”的一声,水杯在地上殒身。
绮丽的迷雾中吞吐着荆棘的尖刺,程荷恍然梦醒,心中起伏的浪花也平息下来,生硬地别开脸,“没,没事。”
宋桢深深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末了,又僵硬地抻平,垂眸点头。
“早点回去。”
宋桢坐在窗户边。
她在想,存在是什么?
她明明是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人,却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想离开却也无法离开。
她羡慕雨水,因为雨水是自由的。
这间教室是令她死去的凶手,却又是让她继续存在的载体。
这是很心酸的一个事实。
每天的盼头就是程荷的到来。
那个曾经令她觉得愚蠢至极的女生。
可事实上,她比程荷更蠢。
她受伤了,因为她早早地绊倒在了那条突如其来的痕迹上。
猝不及防的发烧令程荷在床上躺了两天,又是高烧不退,又是拉肚子的。
她其实很想去教室,陪陪孓然一身的宋桢。
她每天都在祈祷自己快点病好,也每天都在责怪那个晚上懦弱的自己,为什么不敢面对。
宋桢不仅对她好,而且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在如此繁华的人世间,她本像全身布满灰尘一样肮脏,宋桢却为她布了场洁白浩盛的雪宴,净化她的自卑。
第三天一大早,程荷吃了片止疼药背起书包就往教室跑。
“宋桢!”
可是空荡荡的教室里哪有人回应她。
她知道宋桢就在这个教室里,只是不想见她。
“宋桢,对不起,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宋……”
一阵眩晕令程荷往前趔趄,小腹撞上了桌角。
程荷疼得抽气,她缓了缓,忽视自己的不适,用手按压小腹,继续朝着空气说:
“宋桢,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你就出来,咱们好好聊聊,行吗?”
教室里静得可怕,紧闭的窗户透不进一丝风。
程荷觉得头顶的灯在不停地抖动,顷刻间像是塌落了,砸在她的身上,沉重又尖锐的玻璃扎在她的身上,直将她疼晕过去。
她稳住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的,宋桢怎么会离开。
宋桢怎么可能会离开?
她还没有取得考研的好成绩给她看。
她还没有正式地感谢过宋桢。
她还没有……
“宋桢……”
发抖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后便只剩下绝望的抽泣声。
热度再次席卷程荷全身,脚步也是虚浮的,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下一秒,她就往后仰去。
一只手横在她的腰上,将她捞起。
程荷肿成一条线的眼睛立马睁得像铜铃一样大,她扑了上去,双手死死地箍住宋桢的腰,滚烫的脸颊在冰凉的脖颈处蹭动。
“程荷!”
怒喝声吓得程荷一个激灵,松了一半的手又倏地紧了,“不,我不松手!”
宋桢觉得她现在正处于被撕扯的状态,想让程荷放手,想让自己放手,却又不想放手。
不可救药的人原来是她自己。
宋桢认命一般放轻声音,“先放手,你发烧了,让我看看。”
程荷突然像被戳中了痛点,嚎啕大哭起来,“我发烧了,我发烧了你还这样对我,我在这里喊了这么久也不出来看我,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关心我?”
宋桢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只能本能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对,别哭了,发烧要更严重了。”
程荷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控诉,“你都不关心我,还管我发烧会不会更严重干嘛?”
“我哪里不关心你了,别说气话了,身体要紧。”
宋桢说的话虽然底气十足,但姿态却像个砸碎了别人家窗户的孩子。
程荷又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整个人都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宋桢的身上,脑子烧糊涂了的她一不管宋桢能不能承受住她的重量,二不管宋桢是否会生气。
宋桢被她这举动弄得猝不及防,只好费劲地稳住自己。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摔了她不要紧,要是把程荷给摔到了。
宋桢不敢往后想。
程荷的体温越来越高,宋桢只敢将四周降点温,但是物理出汗对身体不太好,还是得看医生,吃药。
宋桢松开程荷对她的缠绕,将人放在凳子上,弯腰凑近程荷,低声说道:“我去买药,乖乖等我回来。”
程荷嘟囔了声,给脑袋调了个面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宋桢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几层垫在程荷的脑袋下面,快速做完这些后,立马往门外跑,但是刚到讲台边缘,她就刹住脚步。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凌乱的发丝看着都忧郁极了。
宋桢阴恻恻地看着门口,那有一道无形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得到的结界。
她差点忘了,她根本就出不了这个教室。
宋桢露出自嘲的笑容,步伐缓慢地回到程荷的身边。
她看着程荷的脸,一股深深的自责涌了上来,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灭顶的悲伤。
她永远只能在这个教室里陪着程荷。
只剩低烧的程荷醒来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宋桢正默默地坐在旁边,神色晦暗。
程荷面露担忧,“怎么了?”
宋桢看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又骤然严厉起来,“下次生病就别往外跑,好好待在宿舍养着。”
程荷认错地低下脑袋,嘟囔道:“我知道了。”
“今天先别学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程荷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她拉住宋桢的手,“别赶我走。”
宋桢突然笑了,是一种很开朗的笑容,她曲起手指朝程荷的脑门上轻轻一弹,“谁敢赶你走啊,我是说今天回去把病养好,明天再来,练习题停滞了三四天,明天可有的你补。”
程荷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色彩像是晚霞与曙光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