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小姐》长轩窗

3、变化

　　第二天晚上，程荷抱着装得鼓鼓囊囊的书包，脚步却是轻盈的，低低的马尾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散漫地倚在墙上的女鬼。

　　女鬼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便轻飘飘地来到程荷的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了进去。

　　程荷跟在她的身后，木讷地说了声“谢谢”。

　　女鬼夷然自若，撑着脑袋看着她翻找了十几分钟的错题。

　　倒是程荷羞愧极了，红着一张脸深深地低下了头。

　　忽然，一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女鬼嘴里哼着说：“再多的错题我都能教你，难过什么，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

　　程荷悚然摇头，光滑的下巴在女鬼来不及撤去的掌心来回挪动。

　　女鬼猛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眼略微发红的掌心，抬头看向程荷时，怪异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敛去。

　　程荷咽了咽口水，“怎，怎么了？”

　　女鬼听着她结巴，眉头瞬间皱起，刚才的情绪全部消散，“把你结巴的毛病给我改一改，听着像什么样！”

　　程荷只好连连点头。

　　刚开始讲题的时候，程荷还是十分拘谨的，注意力也难以集中，一道题要讲好几遍她才能听明白。

　　女鬼刚开始也是不耐烦的，甚至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后来程荷进入状态，两个多小时，一递一声，不知不觉已经讲完了一大半错题。

　　女鬼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行了，剩下的明天再讲，回去吧。”

　　程荷捏着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惹得女鬼皱眉。

　　程荷见她皱眉，连忙说道：“我帮你捏捏肩吧。”

　　女鬼看着眼前在外人眼里不可救药的女生，失声而笑，“行啊。”

　　程荷看着瘦弱，手劲却不小，好几次女鬼都要抑制不住嗷叫出声。

　　十分钟后，程荷站在门外跟她道别，“明天我再来给你捏肩。”

　　女鬼神色一紧，程荷被阻隔在了门外。

　　摸不着头脑的程荷背着她沉重的书包回了寝室。

　　还有半年程荷就要考研了，六月的天已经十分炎热了，教室里几乎人手一个小电扇。

　　这是唯一一栋没有装空调的教学楼。

　　程荷昨天晚上忘记给自己的小电扇充电了，她今天早上差点迟到，等她到教室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她只好坐到吹不到吊扇风的后排去了。

　　后排基本全是玩手机的男生，程荷夹在一众火气重的男生之间，她感觉自己就要热到沸腾了。

　　细碎的刘海全都粘在了她的脑门上，与她相隔一个座位的男生还一直在抖腿，这让程荷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听课。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第一节课，程荷壮着胆子朝抖腿男说道：“不好意思，同学，打扰你一下，能麻烦你不要再抖腿了吗？”

　　男生似乎也没想到胆小如鼠的程荷会主动制止他的恶习，呆愣地点完头时，程荷已经在埋头钻研课本了。

　　还剩五分钟上课的时候，程荷拿着她一节课就喝光了的水杯去外面打水。

　　等她回到自己位置上时，只感觉到一阵凉爽，舒服得她嘴角都不受控制地上扬。

　　程荷猜到是女鬼在帮她，她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她熟悉的身影，她只好在纸上写下“谢谢你！”

　　后面还笨拙地画上了一个笑脸。

　　下课后，程荷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张纸条已经不见了。

　　晚上，程荷给女鬼看自己期末考试的成绩。

　　班级排名直逼第一名。

　　程荷高兴极了，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女鬼，嘴里还念念有词，“太感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不行的，我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么好的成绩。”

　　程荷没有感受到女鬼僵硬的身体，还在一个劲地用力抱紧她。

　　程荷终于反应过来了，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兴奋的脸上出现惨白的颜色，松手往后连退几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不好意思。”

　　女鬼的脸色也很怪异，她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打断程荷的道歉，而是心不在焉地摇头，“没事。”

　　程荷摩挲着食指，迟疑地开口，“真的没事吗？”

　　女鬼冷眼乜她，程荷反而觉得不害怕了。

　　她觉得……这冷眼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程荷今天晚上有事，并不能待太久，她给女鬼看完成绩便走了。

　　女鬼独自坐在程荷坐过的位置上，灯光下的发色仍然是淡青色的，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有折痕的纸。

　　冷白的手指沿着折痕滑过，女鬼的眼神里出现别的东西——无边无际的车水马龙。
　　但她真正看到的又是什么？

　　是悬置在巨大时空里的、得不到慰藉的孤独。

　　是时间的尽头。

　　是永远也无法抹平的折痕。

　　暑假，程荷选择留校，她要专心考研。
　　程荷也不去图书馆，每天就在教室里自习，不会的题目就问女鬼，她现在简直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程荷看着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的女鬼，突然发现她和女鬼认识都快一个月了，但是她却不知道女鬼的名字。

　　程荷知道她没有睡觉，于是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女鬼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淡淡地“嗯？”了声。

　　“我叫程荷。”

　　一个月来，女鬼早已习惯了程荷那跳跃性的思维，再没有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她往后靠了靠，睁开的眼睛清明极了，“我知道。”

　　程荷当然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只是想让女鬼介绍一下她自己。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鬼低头沉吟一会儿，程荷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去世太久，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但女鬼又没有去投胎转世，那就是没有喝孟婆汤，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名字算不上什么。”

　　程荷不理解，“什么？”

　　女鬼看着她，思忖片刻，说：“如果你知道一个人的名字，那你的生命中又会多一条痕迹，痕迹多了，你总会绊倒在某一条上面。”

　　程荷一直觉得自己不善言辞，但是听见女鬼的话，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有很多可以说的话，是可以说出口的话。

　　“可是你已经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无论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当我某一天醒来，我发现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位贵人，这是莫大的惊喜。”

　　是不期而至、突如其来的惊喜。

　　程荷站起身来，她在过道里踱步，轻快地踱步，“认识你之前，我像一棵稗子一样活着，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因为我不是稻子，我只是会妨碍稻子生长的野草。但是认识你之后，我竟然无比憧憬春天的到来。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害怕到“喵喵”叫的程荷，我是敢反抗我那一闭眼就能看到未来的程荷。”

　　程荷拉起女鬼，眼中噙满泪水，“名字不重要，被哪个名字绊倒很重要。”

　　女鬼的指尖冰凉，但滚烫的泪水不会惧怕她的冰凉。

　　程荷听见她说；“宋桢，我叫宋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