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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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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初冬极少飘雪,或许是因为秋叶飘落殆尽,空气中便弥漫着若隐若现的肃杀之气。人们之所以钟爱莫奈的《睡莲》、《干草堆》、和《鲁昂大教堂》,本质是在追寻画作中那飘忽不定却柔情似水的光影。随着天气转凉,此时的伦敦光照减少,自然丧失了三分典雅之美。斯特普尼绿地公园的游人零零星星,更添了几分冷清萧瑟之意。
丁灯的心情并不会被冬日的冷寂萧条所影响。在拯救了男孩的生命之后,他实则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赎。失去的十年光阴,让他正视到了生命的可贵;对他人的救助,让他意识到了存在的价值。他重新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个荒诞不经却又趣味无穷的世界。
在班级里,曾经的丁灯犹如一个局外人。他从不参加课后的哲学沙龙,也从未出席周末的班级聚餐。现在的他会友好地与同学们问好,并且逐渐参与进大家的哲学讨论。同届的其他学生很快被他独有的幽默所感染,更为之深邃的思想所吸引。丁灯很快就成为同届哲学沙龙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因为其他同学大多来自欧洲大陆,他们的哲学之本是古希腊的罗马哲学。在和他们的学术交流中,丁灯有幸受到点拨,对古希腊哲学的理解逐步加深。他逐渐对古希腊哲学麦加拉学派融会贯通,所撰写的论文《论欧布利德斯的七大悖论》因此收获巨大进展。
丁灯打破了放学后径直回家的习惯,时常会随性地游荡在伦敦的各个街区,无目的地漫步。圣诞将至,街道上也逐渐涌现出礼品、烟火、明灯和圣诞树。人们脸上的笑意和灯火通明的街景,像是一盏盏烛光,照亮了本是昏暗寒冷的冬。在十二月,丁灯最憧憬的街景,当属在摄政街。1811年,英国的摄政王乔治四世因钟爱巴黎的城市规划,便任命著名设计师约翰·纳什设计一条优雅新潮的道路。十年光阴,稍纵即逝,摄政街 ---- 南起于卡尔顿府邸、北止于摄政公园,一条拥有流畅大弧度的宽阔街道如期竣工。21世纪以后,数十座大型天使灯饰拔地而起,装点着摄政街的天空,每到圣诞期间都会同时亮起,赋予游客一场天使舞于空中的视觉盛宴。然而相比天空中自由飞舞的天使灯饰,丁灯更偏爱的是街道上孩子满怀希望的笑容。他们的人生犹如一块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尚有无限种可能被随心所欲地雕琢成任意杰作。
丁灯开始有意识地减少独自喝闷酒的频率。他有时会去住处附近的酒吧坐一坐。在吧台前,他与酒保谈苏格兰的威士忌,与舞者谈英格兰的摩里斯舞,与音乐家谈20世纪的布鲁斯,与交易员谈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在和不同领域人士的交流过程中,丁灯大多时间是在发问与聆听。他的思想也得益于这一次次交谈,从而变得愈发开放包容。曾经的他,一直在悲观的虚无主义怪圈中,苦苦挣扎却无法脱身。而现在的他,逐渐认识到了世界是由形形色色的个体构成的,而个体的多样性愈发促进着他对世界的热爱以及探索欲。
最令丁灯欣喜的是,他出乎意料地重新寻回了写作的热情。对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热爱,再次唤起了他心中的沉睡多时的伊卡洛斯。伊卡洛斯尽其所有,只为追求极致的自由。而丁灯的人生也再次收获目标:文学、哲学、道德、以及生命本身。伊卡洛斯是丁灯文学路上的起点,而悄然流逝的多年光阴,将丁灯心中的伊卡洛斯烙印灼烧得更加深刻。于是,丁灯重新撰写了一则关于伊卡洛斯的故事:基于薛定谔的猫的平行宇宙理论,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向往自由的伊卡洛斯依旧是义无反顾地飞向太阳,也毫不意外地坠入大海。只不过,慈悲的大海并没有夺取他的生命,而是将他完好无损地冲向一座岛屿。捡回性命的他,和岛民和睦地生活在了一起。他春天开垦耕种,夏令出海捕鱼,秋日收获庄稼,而到了冬季,他便将自己独自锁入屋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屋外大雪纷飞,而屋内永远亮着一盏蜡烛。那盏不曾熄灭的蜡烛,在他眼中宛如烈日。在他手中,插着翅膀的各式各样的人形玩偶,便是他为了再次逐日的成百上千个实验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伊卡洛斯精进着飞行翼的稳定性,同时研制出了一种可以抵制高温的蜡,用于固定飞行翼。终于,在一个寒冰刺骨的冬日清晨,他站在岛屿最高的悬崖边,抖动着双翼一跃而起,再次起航。他最终抵达太阳了吗?亦或是因飞得过高而跌得粉身碎骨?还是如上次一般,坠入大海后被冲上了另一座岛屿?总之,没有人再见过伊卡洛斯。
“中年人,恭喜你!我很庆幸看到你再次爱上生活。”在丁灯踏雪上学的路上,亨利勋爵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
“应该要感谢您赋予我的能力,让我在求助他人的同时找回了自我。”丁灯平静地回答道。漫步在白雪皑皑的街头,他不禁裹紧了风衣。
“之后的人生,你有什么计划呢?”
“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计划。”丁灯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如果非要对其进行具体化总结,大概就是把我对生活的热爱投入哲学思考和文学创作之中。通过我的思想,让更多身处悲观的受难者找到通向乐观的大门。”
“有意思。现在的你简直热爱一切。那爱情呢?”
“爱情?谢诗韵一直活在我的回忆里。”丁灯心满意足地答道。
“一生只爱过一个人,未免有些单调?”
“的确单调,但却深刻。我经历过最好的爱情,人生早已无憾。”丁灯不自觉地跺了跺脚,将雪地上的鸽子惊吓得飞向天空。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仿佛谢诗韵还在他身后,从始至终都跟着他一样。
如果说生活是一个多面体,那么丁灯所拥有的那个多面体,几乎每一面都在反射着乐观主义的光辉。但是在物理世界中,一束阳光直射下来,不论如何旋转一个多面体,总有至少一面处于黑暗之中。而丁灯心中的阴暗面,就是恩师埃利斯教授极度恶化的病情。哲学巨作《存在与虚无》的作者让·保罗·萨特曾经调侃道“香烟是虚无,烟斗是存在。”如他所言,很多哲学大师都是烟不离手。当然,埃利斯教授也不例外。终于,在本学期初,他被诊断出肺癌晚期,人生走到了最后的5个月。这也正是他一直缺席课堂的原因。
在学生眼中,埃利斯教授本学期一直处于失联状态。而他的课,一直由助教布雷克曼·摩尔临时代课。直到圣诞前夕,丁灯和其他同学才收到埃利斯教授的群发邮件。在邮件中,埃利斯教授平和地宣布自己时日不多的讯息。圣诞期间,他向医院申请了短期出院,并且诚挚地向学生们发出邀请,在圣诞夜来自己家中做客。
在去往埃利斯教授住处的路上,丁灯的心情异常沉重。哲学路上的良师益友,即将化为飘渺、永远离世。一想到此,丁灯如饮冰水,寒冷刺骨。他怀中的伴手礼 ---- 一瓶麦卡伦威士忌,玻璃瓶的包装在冬日的低温下,散发着阵阵冷气,使内心悲伤的丁灯愈发感到寒冷。相比于在悲伤中道别,丁灯更希望让埃利斯教授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充满欢乐。于是他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地向埃利斯教授的住宅走去,在雪地中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换乘两班地铁,搭上扶梯,丁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而出。当一股清新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时,丁灯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重新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室外。他搓了搓冰冷的双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威士忌,另一只手查看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软件。还有725米到达目的地,地图软件如是显示着。丁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跟着地图的指示,向埃利斯教授的住所慢腾腾地走去。天色渐晚,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狂风地吹拂下,从四面八方飘落而下,落在丁灯的头顶和肩膀上,同时也落在湿滑的人行路面上,使之更加湿滑。因担心不慎滑倒而摔碎怀中的威士忌酒瓶,丁灯如履薄冰地行走着。时间的流逝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终于,地图软件传来一声“你已到达目的地”,音色冰冷、毫无感情,倒是和这寒风凛冽的风雪夜相得益彰。丁灯应声抬起了头,一栋小型独户别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丁灯试探性地推了推院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几片铁锈伴着积雪脱落下来,门被缓缓推开了。门轴随之而来发出一阵令人不适的响声,刺耳且干瘪。从铁门通往别墅的小径几乎没有积雪,显然在今日被精心清扫过。而小径两侧的植被和盆栽早已枯萎,死去多时的植物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伸展着,一定是在枯死之前许久未被浇灌修剪过了。想必埃利斯教授住院之后,数月不曾回过家吧?丁灯不自觉地鼻头一酸。沿着小径穿过庭院,丁灯终于走到了别墅的正门前。这是一座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住宅,顶部狭窄,与地面呈一定角度。别墅被一层厚厚的积雪包裹着,屋顶本来的颜色也自然被遮掩住了。门的两侧各立着一根方柱,柱顶的咖啡色木质装饰物造型别致,沉稳中透露着奢华。左面方柱的斜后侧开了一扇窗,窗口顶部的镶边装饰略显复杂,呈现出典型的巴洛克风格。淡黄色的灯光从窗中散射而出,穿过半透明的薄纱窗帘后,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雪地上。丁灯竭力抑制住悲伤的情绪,勉强在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按响了门铃。
“圣诞快乐,丁灯!”大门刚被从内侧打开一条缝隙,埃利斯教授熟悉的声音便已顺着门缝溜出。
“圣诞快乐!”丁灯笑着回复道。一股暖流从屋内迎面而来,埃利斯教授的身姿也出现在丁灯面前。因为化疗的缘故,埃利斯教授被迫剃掉了他心爱的长发。因为体重骤减,曾经饱满的两腮也深深地塌陷了下去,法令纹清晰得犹如刀刻一般。唯一不变的,是教授眼镜后的那一双慧眼,一如既往地发出慈祥又睿智的光。
“今天的天气太糟糕了,快进来坐。”像大部分伦敦人一样,埃利斯教授总喜欢用谈论天气做开场白。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子,把丁灯让进客厅。丁灯还未迈步,就急不可耐地望向埃利斯教授的头顶。看来埃利斯教授的病情比预想中的还要严重 ---- 代表他寿命的阿拉伯数字只有52天了。丁灯心情沉重,欲言又止,径直地走进客厅,心神不宁地坐在了客厅靠窗侧的沙发上。
“不要这么感伤!至少我还有5个月的时光可以度过。” 埃利斯教授依旧慈眉善目,他的双眼散发出笃定的光。“你是不是想说,如果这些年我可以少抽些烟,那么生命也不会结束得这么急迫?”
“是的。”丁灯的声音因哀伤而颤抖。“但这话实属多余,对此时的病情毫无益处。”他本想故作轻松地和埃利斯教授度过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圣诞夜,为他留下片刻美好回忆。但出于不舍,丁灯的喉咙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开始上下颤抖起来,眼眶也逐渐红润。于是他站起身来,和埃利斯教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短暂的拥抱后,埃利斯教授轻快地说道:“正如尼采所说,人生的意义要靠自我去赋予。而我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哲学和香烟了。如果哲学是我毕生的事业,那么香烟就是我一生的情人。我总不能事业小有所成,就背信弃义抛弃情人吧?”说罢,他无辜地耸了耸肩,仰面大笑起来。丁灯也被逗得笑了起来。这时,门铃再次响起。“你稍等片刻。”埃利斯教授起身向房门走去。
看来其他同学也陆续赶到了,丁灯暗自思考着。因埃利斯教授暂时离开客厅,丁灯获得了短暂独处的机会,他站起身来,认真环视着这个温馨的客厅。房间的墙壁呈乳白色,与躲在角落的深褐色书柜形成鲜明的色差对比,摩卡色的木质地板为房间添了三分庄重。新古典风格的沙发一大两小,华贵优雅地居于客厅的正中央。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两幅仿制名画。一副是亨利·马蒂斯的《舞》,画作中深蓝色的夜空和砖红色的人体为客厅带来了和谐松弛的氛围。另一副则是乔治·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红、黄、蓝、紫等多种色彩以点彩绘法,在绿色主调的画布上无拘无束地跳跃着,使巴洛克风格的客厅也跟着欢快起来。两根欧式罗马柱镶嵌在沙发正对面的墙壁上,大理石壁炉安装在两柱中间。松木燃烧,火光闪烁,若隐若现的松木香气在壁炉火焰的灼烧下,徐徐升腾,令人沉醉。
当客厅里钟表的时针指向七点时,所有应邀而来的学生都已到齐。雇佣的厨师也把一道道前菜、汤品和主菜陆陆续续摆上餐桌。英国虽有“美食荒漠”之称,但是圣诞晚宴通常会异常丰盛。一只焦黄色的烤火鸡摆于餐桌上的正中央,香气扑鼻,仿佛在宣誓着自己的在晚宴中的重要地位。每位学生面前也都精心地摆放了烟熏三文鱼、康沃尔馅饼、烤土豆、热红酒等美食饮品,引得学生们垂涎欲滴。大家简单地寒暄过后,便开始伴着红酒和美食,聊起了圣诞起源。话题逐渐从宗教过渡到文学、音乐和梦想。但是由于大家身处哲学系,最终的谈话重心还是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哲学上。
酒过三巡,随着一声钟响,客厅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但大家谈天说地、兴致正浓,众人都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埃利斯教授欢度圣诞,皆不舍离去。埃利斯教授又从自家的地下室中拿出珍藏多年的威士忌,笑着说道“这几瓶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去爱丁堡大学做访问学者,从苏格兰特意带回来的。当然,我现在依旧年轻!”丁灯跟着众人笑了笑,但每每看到埃利斯教授头顶上的阿拉伯数字52时,几分忧愁便不免上了心头。此时终于再次看到了酒,他便闷头痛饮起来。不知不觉间,丁灯的意识逐渐模糊,便索性趴在餐桌上,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丁灯缓缓地睁开双眼,通过天花板上的吊灯,才辨认出身体正躺在自己位于伦敦东二区公寓的单人床上。胡乱地在枕边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42分。丁灯向来没有晚起床的习惯,即使再晚睡觉,他也总会在早晨9点前睡醒。怀着疑惑,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来,腰部忽如其来的一阵酸软无力使他重新瘫倒在床上。“我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呀?”丁灯此时才意识到,浑身的肌肉都极其疲软乏力。他只得向床边的方向侧过身,用双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勉强坐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丁灯发现自己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次迈步都会对膝盖造成难以忍受的酸痛。于是他只得放稳脚步,用颤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墙,用两条僵硬的腿慢吞吞地移动着。丁灯终于成功地走到洗漱池前,在拧开水龙头前,他习惯性地望向镜中的自己。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陌生老者的形象:腰背佝偻,如同一只扭曲的虾。昨日的黑发已然如雪,凌乱地散落在满面惊恐的脸上。尚未经历风霜雨雪,但一条条深如沟壑的皱纹却已爬满面容,就像墙上曲折不均的裂痕。塌陷的眼窝下,一束黯淡浑浊的目光绝望地注视着面前的墙镜。镜中老者的脸上写满了诧异,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他大部分的牙齿早已不翼而飞,而剩下的牙齿暗黄溃烂。镜子从来不会说谎,《格林童话》中如此,现实世界也是如此。这位陌生老者,或者说 ---- 丁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上,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离死亡更近一步。
“老年人,你终于醒了。”亨利勋爵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老年人?我还有多少天寿命?”丁灯有气无力地问道,巨大的情绪波动使他两眼昏花、头晕目眩。
“如你所愿,221天。”亨利勋爵的声音,沉着冷静。
“如我所愿?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丁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几近崩溃地咆哮起来。可转瞬间,他因呐喊而剧烈咳嗽起来,浑身随之战栗着。
“酒精让你完全失忆了吗?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们的场存在重合,我和你可以共享记忆。你现在只需闭上眼睛,便可以从我的记忆中窥探昨夜的经过。”
丁灯急不可耐地闭上了双眼,他脑海中的场景也回到了昨夜,以亨利勋爵灵魂的视角俯瞰着埃利斯教授的客厅。客厅里的钟表早已走过了凌晨十二点,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告别离去了,只有丁灯一人还昏睡在餐桌上。埃利斯教授见状,便坐在丁灯身旁的餐椅上,轻柔地拍着他的肩膀,直至把他唤醒。“你该回家了。”埃利斯教授和蔼地说道。
“教授,我好舍不得和您永别。”丁灯轻声呢喃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希望你未来在哲学领域有所建树,也就不辜负我对你的一番期待了。”
“倘若宴席不用过早结束呢?倘若我可以让您再活十年呢?”
“哈哈哈,傻孩子。人固有一死,连英国最好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埃利斯教授笑出了声,他起身走到厨房,为丁灯接了一杯清水。
“您一直教导我们要注重辩证思维的培养,避免陷入教条主义的泥潭。如您所知,世上存在很多人类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如果说,我真的有这种超能力呢?具体而言,如果我有办法让您多活十年,您会相信吗?”丁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得益于此,他的醉酒反应得到了很大的舒缓。
埃利斯凝视着丁灯愈发清醒的双眼,沉默良久后说道“坦诚讲,我现在无法说出是否相信。我当然希望你所言非虚。不过任何理论都需要被证明,你如何去证明所说的这种超能力呢?”
“坦诚讲,我最近偶然获得了一种超能力,即感知他人的寿命,并且通过和他人的对视就可以把自己的寿命给予他人。” 丁灯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用十年寿命救助男孩的经历如实地告知了埃利斯教授。“如果您凑近些,仔细看我的容颜,就会发现我比之前衰老了许多。现在的我,不再是26岁,而是36岁。”
客厅古朴典雅的吊灯散发出明亮耀眼的光芒,均匀地洒在两人的身上。埃利斯教授借着灯光,仔细地观察着丁灯的面容。惊异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想要呐喊的喉咙,良久过后,他才喃喃叹气道“看来的确如此。我为你失去的十年光阴感到遗憾。”
“请不要感到遗憾!我通过拯救那个男孩的生命完成了自我价值的肯定。您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同样希望给予您十年寿命,希望您不要推脱。”丁灯不知不觉间已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神中闪烁出平和且坚定的光。
“如果你给予我十年寿命,你就会变成46岁?再次白白流逝十年的光阴吗?”
“十年的光阴并不是白白流逝,救赎他人的行为同样可以帮助我进行人生意义的自我认可。所以希望您不要推脱。”
“刚才你说过自己可以感知他人的寿命,那我们各自的寿命还有多少呢?”
“我还有16394天,也就是44年221天。而您只有52天了。”
“啊,医生和我说还有5个月的寿命,没想到病情比想象中的更加恶劣。”埃利斯教授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万念俱灰地靠在餐椅的椅背上。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断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空气在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客厅里钟表不断发出的“嘀嗒”声响,规律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仿佛在残酷地提醒着埃利斯 ---- 死期将至。终于,埃利斯教授颤抖的呜咽声打破了短暂的静谧“丁灯,我愿意接受你赐于我的十年寿命。于情于理,我本不该接受你的帮助,因为这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失。但是,你一定无法想象,我最近的日子过得多么痛苦。每天睁开眼睛,和煦的微风伴着温暖的日光拂在脸上,都在提醒着我生命是多么弥足珍贵。一想到死亡将至,换而言之,我即将无法继续观察世界、感知万物,甚至会失去思考的能力,化为一片虚无。一想到此,每时每刻我都过得忧心忡忡、坐立不安。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所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不顾一切地想逃离这种窒息的不安感。我想继续活下去!我真的想继续活下去!”埃利斯的面部肌肉随着歇斯底里的咆哮而颤栗着。他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双臂,任由泪水从眼眶喷涌而出。
“放心,您可以再活十年的。”丁灯站起身来,拍着埃利斯的肩膀安慰道“我们只需对视3秒,我在心中默念任意的时间长度,您就可以获得与之相对的寿命。”
“十分感谢!感谢你救了我!”埃利斯教授双手按在桌面上,把虚弱的身子慢慢地支撑起来。站起身后,他和丁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平复了情绪后,埃利斯好奇地问道“你刚才说,你可以给予对方任意的时间长度吗?”
“是的,只要不超过我所剩余的寿命即可。”
忽然间,埃利斯教授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不时闪烁着狡诈的寒光。不过很遗憾,昨晚的丁灯并没有留意到。“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但让我们今晚一醉方休吧!”埃利斯教授打开了一瓶尚未开封的威士忌,在丁灯的杯中斟满了酒。盛情难却,于是丁灯迫不得已,与教授再次碰杯,开启了新一轮的畅饮。终于,丁灯再一次醉倒了。
“醒一醒,醒一醒。”埃利斯用力地把丁灯从睡梦中摇醒。此时的丁灯早已神智不清,他抑制着呕吐的冲动,醉眼朦胧地盯着眼前的埃利斯教授。“丁灯,你先别吐,克制一下。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你还记得要给予我寿命的事情吗?”
丁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依旧一脸迷茫地望着埃利斯。此时此刻,他只想冲到马桶前酣畅淋漓地呕吐。
“丁灯,看着我的眼睛。在心中默念给予威尔逊·埃利斯44年寿命。”埃利斯贪婪地看着丁灯,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埃利斯诱导丁灯的样子,甚至比教自己亲生骨肉咿呀学语的父母更有耐心。胃中的翻江倒海反复地折磨着丁灯,失去思考能力的他机械式地执行着埃利斯的请求,于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亨利勋爵的回忆戛然而止。年老的丁灯靠着墙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咒骂道“这个禽兽!”他用手胡乱地拍打着冰冷的地板,眼中透着怒火,牙齿上下打颤,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寿命!”
“你要如何夺回呢?”亨利勋爵好奇地问道。
“用时间操控者的技能,我要从埃利斯教授…不!埃利斯!我要从埃利斯身上夺回属于我的44年寿命!”
“难道他会坐以待毙吗?不加闪躲地和你对视,把寿命重新归还于你?”
“根据您刚才的回忆,昨天的我只告知了他施舍寿命的技能,而他对我掠夺寿命的技能却毫不知晓。所以我认为,他对我的警惕性应该不高。”丁灯用双手在地面上狼狈地爬行着,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扶着门,扶着墙,扶着任何他可以依靠的物体,晃晃悠悠地向着公寓楼的出口走去。
“老年人,建议你放稳脚步。你的身体已经过度衰弱,摔一个跟头就可能让你再也站不起来。”亨利勋爵语重心长地说着。经历了自己所敬仰之人的无耻欺骗之后,丁灯如同一座愤世嫉恶的火山,体内流动着愤恨的岩浆,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发。亨利勋爵的好心劝诫如同一阵清凉的春雨,浇灭了他心中的不理智。于是丁灯重新调整呼吸、稳定情绪,小心翼翼地扶着公寓的墙壁,终于平稳地走出了大门,顺利地坐上了开往埃利斯住宅的出租车。
在手指按响门铃的霎那间,丁灯因为担心埃利斯早已逃之夭夭,不由得紧张得屏住呼吸,静止不动。他嘴唇苍白,冷汗直流,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短暂的等待仿佛隔世,就在丁灯倚在墙角、几乎昏倒的时候,门开了。跃入眼帘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金发碧眼、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唇色绯红,侧脸的轮廓如同刻刀雕制一般,棱角分明却不失柔美。在看到丁灯的一霎那,他的笑容随之凝固,嘴角厌恶地抽搐了下,极不自然地说道“老先生,您是否走错门了呢?”年轻人的措辞虽然礼貌得体,丁灯却依旧从他的眉宇间读出了一股轻蔑和高傲,而这个年轻人甚至没有尝试去隐藏。
“埃利斯教授,难道您认不出我了吗?”丁灯冷笑着回答,虽然他在极力遮掩着自己身体的虚弱,但冬日室外的低温还是冻得他的牙齿上下打颤。如果继续在屋门口僵持,丁灯甚至担心自己会因寒冷而昏倒。
“是丁灯吧?”埃利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僵硬地笑了笑。时间正值午后,庭院门前人来人往。为了回避路人纷纷投来的好奇目光,埃利斯只得耸了耸肩,侧过身子把丁灯让进屋里,装作热情地说道“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客厅依旧一片狼藉,仿佛昨日的聚会尚未结束。一上午的短途奔波早已使丁灯的双腿疲惫不堪,从进入门厅到客厅沙发的距离大概只有十步,又或许是十几步,这微小的步数差距是丁灯过去不曾在意过的。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每一步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折磨着精疲力竭的他。如果不慎摔倒在地,丁灯很担心自己会昏迷不醒。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并没有选择扶着墙壁行走,而是降低重心、放稳脚步,缓慢地往前晃动着麻木僵直的双腿,此时的他心无旁骛,只是向着眼前的沙发行进着。终于,他成功地到达目的地,和沙发接触的一瞬间就疲劳地瘫倒了下去,像一滩泥。
“请问你今天来访有什么事吗?”埃利斯搓了搓手,迈着轻盈的脚步在客厅里反复踱步。忽然,他一打响指,故作轻松地问道“难道是你昨天回家以后,发现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的确,我把寿命不小心落下了。”丁灯冷眼看着埃利斯,语气淡漠。
“我亲爱的丁灯,难道你忘记了吗?昨天是你亲口说过要给予我寿命。”
“可我只是出于好意,想要给予你十年寿命。可你却骗走了我四十四年的寿命,几乎是我的全部寿命!”丁灯低吼着,纵使他的声音不大,情绪的波动还是让他剧烈地咳嗽着,好一阵才止住。
“抱歉。为了表达歉意,我可以给你任何事物作为补偿。这座别墅?我的家当?还是我的名誉?我全部可以拱手相让。”埃利斯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些许歉意,丁灯那阵剧烈的咳嗽和粗野的喘息声似乎唤起了他的同情。这些□□上的痛苦,本是替他承受的。
“这些是身外之物,对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用呢?”丁灯有气无力地低语着“你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卑鄙的呢?”
“卑鄙?你所说的卑鄙,不过是世人皆有的求生欲。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讲台上虽然一直对你们讲着存在主义,启发你们要乐观地面对人生的荒诞,但是我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有时也会落入悲观主义的陷阱,认为人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而悲剧才是人生哲学需要直面的话题。肤浅的乐观主义试图回避它,虚假的乐观主义试图掩盖它。只有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才是真实且深刻的。于是,我间接性地轻视生命,甚至蔑视生命。但是,当我被诊断出癌症晚期时,我真切地意识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可贵。我之所以会大言不惭的鄙视生命,只不过是因为我始终看不到它的尽头,而它真正完结之时,我也会化为一片虚无。那暗无天日、虚无缥缈、散发着恶臭味的死亡,让我垂头丧气、夜不能寐。如果我有幸睡着,那么梦中的我也会被死神一直追捕,无处可逃。惊醒后,我绝望地意识到现实世界的自己同样无处可逃。所以当你告诉我可以给予我寿命时,我想要的便不再是十年或二十年,而是越多越好!也许只有近距离接近死亡的经历,才能让人体会到它的可怕,所以我只想离它远一些、再远一些!只有离死亡足够远,我才能再次重获生命的自由。”
“生命的自由?你管这种违背良心的原始兽性叫做自由?”丁灯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还记得自己曾站在讲台上,谈及崇尚康德的‘自律即自由’的理论吗?自由是一种超越自然的能力,是理性的行为、是道德存在的理由。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类具有理性,而其它动物只是按照自然法则而行事。现在的你不再关心道德和理性,却任由本能的兽性所支配,那又有什么资格谈及自由呢?”
“自由的定义是多维的,但生命才是自由的前提。放弃生命意味着放弃一切,同样包括自由。”
“现在的你太可悲了。我本想夺回属于我的四十四年寿命,但看到你摒弃道德后如野兽般的可悲嘴脸,反而让我动了恻隐之心。我不再仰慕你;相反,我怜悯你。我甚至耻于和这样的你讨论哲学问题。我只拿回三十四年,昨日承诺给你的十年寿命,索性留给你吧。”
“拿回?哈哈,寿命在我的身上,你要怎么拿回呢?”一丝轻蔑浮上了埃利斯的嘴角,转而便化为大笑。
丁灯只是冷笑着,不予回答。他从容不迫地和埃利斯对视着,在心中默念三十四年,安静地等待着 ---- 只需三秒中,他便可以夺回本属于自己的寿命。然而,丁灯坦然自若的表情引起对方的怀疑,埃利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出于警惕,他下意识地随手抓起大理石茶几上的半瓶威士忌,不顾一下地向丁灯丢了过去。
转瞬间,丁灯眼前一黑,额头的强烈痛感令他头晕眼花,他依稀听到酒瓶落地时摔碎的声音,清脆尖利。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从他的眉间涌出,混着洒出的威士忌,顺着丁灯的鼻梁直流而下、汇入口中,咸腥中夹在着一丝辛辣。这大概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混合着血液喝威士忌。想到这里,丁灯不由得一阵苦笑。在眩晕感逐渐消散以后,丁灯缓缓地睁开双眼,自己的双手依旧爬满着错综复杂的皱纹,大块棕褐色的老年斑同样清晰可见。门厅的房门敞开着,冷风夹杂着雪花,急不可耐地涌入客厅,贪得无厌地吞噬着室内温暖的空气,而埃利斯早已不知去向。丁灯直勾勾地盯着在眼前随风摆动的房门,久久不知所措。除此之外,他只是觉得:浑身好冷,额头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