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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结尾的结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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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丁灯逐渐习惯了拄拐走路。这段期间里,他每天都会蹲守在埃利斯的住宅附近,或是在伦敦的街道上游荡,以寻觅埃利斯的踪迹。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需要意义,那么抓住埃利斯便成了丁灯余生的一切。与此同时,丁灯还委托了私家侦探帮忙,但多次调查的结果毫无进展:埃利斯在袭击丁灯后的当天下午,从个人银行账户中取出了一笔巨款,在没有出入境记录的情况下便人间蒸发了。
“我一定会抓住他的,我一定会夺回属于我的寿命。”不论是在冷风刺骨的街头,还是在温暖舒适的家中,丁灯总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这句话。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口气中的自信也在不断流逝。
“老年人,不要过于沮丧。”亨利勋爵宽慰道。
“我一定会抓住他的,我一定会夺回属于我的寿命。”丁灯含糊不清地回应着。
“哦?天地如此之大,你要如何再找到他呢?”
许久的沉默后,丁灯垂头丧气道“的确很难。”
“老年人,你的寿命只有213天了。以埃利斯的聪明才智,他会在未来的213天里耐心地躲在一个隐秘的角落,等到你死亡之后,再坦然自若地开启新的生活。”
“难道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坦诚讲,你没有任何办法了。在某一个平行时空中,你的确再次找到了他并且夺回了属于你的寿命。但是很遗憾,老年人,在当前的时空中,你的余生都不会和他再见面。理论上讲,我知道他现在藏匿的住处,但如果我告诉你,就等同于改变历史。如我曾经所言,改变历史对于我们穿越者来说是被严格禁止的。”
“为什么我处于的时空中,总是充斥着悲剧?”丁灯绝望地低语着。
“人类总是不懂得珍惜自己所拥有的,而是不断缅怀自己所失去的。在其它的平行时空里,你或是遭遇车祸而终身残疾,或是家境贫寒而目不识丁,亦或是从未与谢诗韵相遇。也就是说,每个时空的你都在承受着独特的不幸。但是换个角度,每个时空的你也在享受着特有的幸福。”
“啊,的确如此。至少在这个时空中,我曾经身心健康地与谢诗韵谈天说地、畅想未来。那段美好的回忆是一道玫瑰色的柔光,可以照亮无数个风雨交加的黑夜。”
“相比悲春伤秋,懂得知足才是真正的勇敢。”
“这和存在主义中所描述的处于荒谬世界中的乐观心态相吻合,我的确应该践行。如果无法改变现状,我至少还可以保持乐观。也正如亚里士多德说过,觉醒和思考的能力才是人生的最终价值。”
伦敦的一月,气温逐渐回暖。丁灯将查找埃利斯下落的任务全权授予私家侦探代理执行,自己则回归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中。如果体力允许的话,他就会拄着拐杖出门,搭乘地铁到学校去修改论文或撰写小说;如果恰逢阴雨天或是身体欠安,他则选择在家中休息。当然,如果是阳光莅临伦敦,丁灯的身影一定会出现在海德公园中。现在的他早已衰老得无法奔跑,只得卧在阳光下的长椅上,安详地欣赏着慢跑的少男少女,回忆自己的青春。偶尔也会看到情侣挽着手臂漫步飘过,丁灯总觉得那一对对逐渐远去、稍许模糊的身影,像极了他和谢诗韵。他极力将午后的阳光和依偎着的情侣刻于记忆之中,就像梵高将松散烂漫的颜料条纹涂抹成《圣彼埃特的情侣公园》。
随着生命终点的不断迫近,丁灯也愈发留恋不舍。每天清晨睁开眼睛,他总是忐忑不安地向亨利勋爵询问自己所剩的寿命。虽然在问出口前,丁灯早已对答案了然于心。但是每当亲耳听到亨利勋爵所说的答案比昨日又少了一天,丁灯的心里难免泛起一阵惆怅。论文没有投递、小说尚未写完、美术展的画作美轮美奂、音乐厅的演出悠扬典雅,如果生命可以延长一些就好了。在校园散步时,每每看到学生们曼妙的身姿、青涩的脸庞,丁灯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一开始,他对青少年所享有的青春只是欣赏,但那种情绪在不断发酵,很快便成为了一种憧憬 ---- 对享有青春的憧憬。情绪的发酵并没有就此停止,它随之升级为了一种悲观的复杂情绪,如果尝试对其加以概括,那便是对他人青春的嫉妒以及对自己衰老的忧伤。这种负面情绪就像滴在心湖中央的一滴墨汁,悄然无息地逐渐扩散。在丁灯尝试加以控制时,早已为时过晚,即使他想捞出伊始的墨滴也无济于事,因为整片心湖早已乌漆墨黑。这种负面情绪开始影响丁灯的思绪:即使在写作或思考时,一想到校园中他人的青春容颜,他的思绪就会被意外打断,就像一根被猝然折断的铅笔,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与负面情绪的抗争不断地折磨着他的身心,丁灯逐渐变得烦躁不安,就像一个道德高尚的乞丐,饥饿难耐、奄奄一息,面对无人看管的山珍海味时与心魔的艰苦斗争。
“老年人,你又何必和人皆有之的本能欲望抗争呢?你称之为负面情绪,但它实则只是你的求生欲。”平躺在床上的丁灯被这种思维搅得翻来覆去、夜不能寐时,亨利勋爵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到他人的青春而心生妒意,我承认这种情绪虽然卑鄙,但难以避免。可是…”窘迫使丁灯一时语塞。
“让我替你把话说完,你担心自己禁不住诱惑,掠夺他人的寿命。”见丁灯不语,亨利勋爵继续说道“事物或思想的阴暗面,并不会因为视而不见就主动消失。如果怯于直面自己的内心,那又如何全面地认识自己呢?”
“的确如此。那我也不必加以遮掩:他人的青春让我羡慕,而羡慕很快就转为嫉妒,最终便成为了可怕的占有欲。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六天前的那个午后,当我在校园图书馆里与一个青年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到他头上19873天的寿命,我竟忍不住想将其占为己有。这种邪恶的想法令我惊出一身冷汗,我越是想忘记它,它却反而愈发清晰。从此以后,它便挥之不去,出现得频率也逐渐升高。如你所见,我今天已经怯于出门,正是担心街道上青年人的面孔刺激我体内逐渐成型的兽性。”
“你大可不必称之为兽性,利己思想同样是人性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人性的核心。”
“我并不否定利己主义本身,而是否定以伤害他人利益为前提的利己行为。”
“你现在的心路历程其实非常普遍。纵观历史,在我所看到的生命操控者中,只有极少数人会不假思索地掠夺他人的寿命。大多数人都是经历了反复的心理斗争后才最终妥协。但是结尾无一例外,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个人的利益放到了第一位。而且这种生命的掠夺在世界上频繁发生着,你可曾留意到,儿童失踪的案件在每个国家都层出不穷呢?”
“儿童失踪?这和生命操控者有什么关系呢?”
“说来残酷。有时候,一个儿童忽然失踪了,同时就在不远处,一个衣不遮体、年迈体衰的老者被发现死于路边。人们很难将这两个事件联系到一起。现在你还认为两者之间没有关系吗?生命操控者通常将‘狩猎’的目标定位于儿童,因为与成年人相比,儿童所剩余的寿命最为长久。同时,生命操控者是贪婪的,于是他们往往将目标的寿命掠夺的一天不剩。那些被掠夺的儿童会在一瞬间成为老者,衰老而亡。而那些到处刊登寻人启事的父母,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路边苍老的乞丐尸体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孩子。”
“啊,太可怕了。这不是掠夺,是谋杀!”丁灯情不自禁地大声呐喊着,他的咳嗽声也响彻整个屋子。
“掠夺也好,谋杀也罢。但这却是极为普遍的。想必你一定学习过西方美术史吧?你是否还记得毕加索曾说过,自己花了四年时间就可以像拉斐尔一样画画?”
“那又如何呢?”
“众所周知,拉斐尔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具盛名的艺术家,他的作品神圣典雅、和谐优美。怎么可能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可以拥有拉斐尔般的画工呢?我不禁发问:难道毕加索没有作为生命操控者去掠夺过他人的寿命吗?”
“毕加索也是生命操控者吗?”丁灯惊得目瞪口呆。
“很可惜,我也无从考证。历史记录,毕加索生于1881年,而我和《道林·格雷的画像》被创造于1890年,所以我无法穿越到1890年之前的世界。但是如果你看过毕加索十六岁的作品《科学与慈悲》,你很难相信那幅画作出自一个少年之手。我更愿意相信毕加索是作为一个老者,掠夺了他人的寿命后重新化身孩童,再次长大至十六岁才创造的这幅佳作。我只是想告诉你,历史上诸多公认的天才都是生命操控者,他们的成就来源于多出来的时间。这种现象极为普遍。”
“普遍?普遍即正确吗?这是一种扭曲的、丧失伦理的普遍。他们统统摒弃了康德所推崇的自律和道德。毕加索是否为生命操控者,与我的选择有什么关系呢?选择自律的确会让自己丧失利益,但却可以让他者免于受到伤害。”
“哦?你认为自己可以做到康德所说的自律?坦诚讲,大多数生命操控者曾经也这样认为。但是,死亡的临近会让你们愈发丧失理智,让我们拭目以待。”
“我当然可以做到。”丁灯笃定地说道。
“可是,我真的可以做到吗?”丁灯不禁在心中反问着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正如亨利勋爵所言,丁灯内心的信念在不断动摇。而令他动摇的,正是世界上那一张张最为单纯可爱的婴儿面孔。每每看到他们坐在婴儿车里咿呀学语、或是握着父母的手练习行走,丁灯很难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在一个平凡的星期三,可能是出于对死亡的畏惧,也可能是出于对世界的留恋,亦或是出于对他人青春的垂涎,天未亮,丁灯就早已清醒。再次入眠后,他梦到自己重新拥有了饱满的皮肤、浓郁的头发,并且堂而皇之地说道“我还有太多的哲学论文和文学作品没有发布,这些杰作才是我对人类世界的最大贡献。为之牺牲的孩童死得其所,历史会铭记他的。” 紧接着,他随意地从路边摘下一支玫瑰,肆意将花朵撕得粉碎。丁灯随之惊醒,梦也戛然而止。显然,梦中的自己已经谋害了一个无辜的孩童。残忍的行为令丁灯难以接受、极度厌恶,但清醒后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依旧苍老,一种难以启齿的失落感又浮上心头。人性,往往都是矛盾的。而这种矛盾带来的强烈割裂感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丁灯。就像肉食主义者享用美味的同时,又期望自己的双手未曾沾染鲜血。
天色渐明,想到自己尚未完成的论文和小说,丁灯便爬起身来,简单洗漱后,就搭乘地铁赶往学校的图书馆。地铁车厢里零零散散的乘客让他心烦意乱,学校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学生令他几近崩溃。在丁灯眼中,他人的身影逐渐模糊、声音逐渐消散,他们仿佛不再是人类,却像是一盘盘山珍海味;而自己早已化身成一只垂涎三尺的荒原狼。无声的世界天旋地转,只有那一个个浮于空中、代表寿命的阿拉伯数字格外醒目。“只要拦住任意一个阿拉伯数字下的模糊个体,和它对视三秒,我就可以重获青春。”一个声音反复在丁灯的脑海中回响着,冰冷又理智。
丁灯用力眨着双眼,可是他的视线依旧模糊,因此他索性用手指粗暴地揉搓着自己眼睑。终于,视线逐渐清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跪坐在街道上无声地哭泣着,泪水从他的眼眶中不断涌出。大概是迷路了吧?丁灯环顾四周,发现路人行色匆匆,都没有留意到坐在地上的男孩。于是丁灯拄着拐杖,缓慢地向着男孩走去。当距离足够近时,男孩同样留意到了逐渐向他靠近的身影,疑惑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的老者。丁灯将重心通过左手压在拐杖上,缓缓地前倾着身子,向男孩伸出了右手。一瞬间,善与恶在丁灯的心中展开了交锋,如火如荼。
几秒钟后,丁灯终于将男孩扶起,便拉着他一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平静地等待着他走散的家长。“乔治!乔治!”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声音颤抖着跑向他们,她一把抱住丁灯身旁的男孩放声大哭,失而复得的喜悦彻底冲昏了这位母亲的头脑。
“老年人,我还以为,你对青春的渴望会让这位母亲永远地失去她的孩子呢。”亨利勋爵嘟囔道。
“我的确渴望青春,但是我同样崇尚自律、遵守秩序。在一套利益守恒的体系中,如果遵守秩序可以让他人免于受害,那么无法获得利益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此时,我至少是个真挚、善良且自由的人。”
“哦?有意思,这个理论我倒是没有听说过。这是哪位大哲学家启迪你的呢?”亨利勋爵好奇地问。
“这句话,不过是我的个人感悟罢了。”丁灯的嘴角泛起了慈祥的笑容。此时,他已经是一位平和圣洁的老者了。
恍惚间,丁灯忽然发现,自己所坐的长椅就位于水石书店的门前。耳边传来了一阵悦耳的小提琴声,今日的曲目是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琴声悠远绵长,如同流浪者一生走过的路。试问,在这世界上,谁又不是流浪者呢?一只白鸽落在丁灯的脚下,他下意识地用拐杖将它赶飞,目光也随之飘向空中。白鸽的身影神圣飘逸,幻化成为了丁灯心中的伊卡洛斯,逐日飞去。
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