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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去即得到 ...

  •   丁灯依旧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但是他对这世界却失望至极。哲学、文学、美术、音乐、运动,他曾经认为世界因为这些元素而充满诗意,而现在他觉得人间即地狱,世间万物都无法再让他提起兴趣。于是他再度自我放纵,时常通过酒精麻痹自己。

      时值初秋,伦敦正处于风景最佳的季节。不论走在街头上、公园里、河岸边、小巷中,抬头望向天空,金黄色的梧桐树叶密不透风、一望无垠,将天空点缀成一片迷幻的海洋。路边随处可见的维多利亚式的建筑,色彩庄重、形态各异,仿佛在借着秋风诉说着百年的悠悠往事。

      “年轻人,今天的天气真好呀!不如慢下脚步,欣赏秋景?”亨利勋爵兴致勃勃的声音再次回响在丁灯的脑海中。

      “位于你左手边的这座建筑是温莎城堡,是英格兰举世闻名的建筑。始建于1070年,最初为木质城堡,在历代国王的统治下不断扩建。现在的规模是经十九世纪乔治四世和维多利亚女王时期扩建形成的。”亨利勋爵滔滔不绝地说着。伦敦的晴空万里难得一见,亨利勋爵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的确宏伟。”丁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漫不经心地低头踢着地上绵延如毯的落叶。看到地面上悠闲漫步的鸽子,他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将它们吓跑。想到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谢诗韵安然无恙地和自己度过余生,他便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但想到与她在这个宇宙相见终究是一梦黄粱,一阵心酸的刺痛便随之而来。

      “年轻人,自从你得知世界上藏匿着如此之多的生命操控者,便始终闷闷不乐。如果你不能改变世界,何不与它和解呢?”亨利勋爵温和地说道。

      “您说的有道理。可一想到这世界的阴暗面远比我想象之中的还要丑陋许多,我便难于与它和解。如果想要和解,也许除了哲学,我还需要更多时间。”

      “没关系,你依旧年轻,尚有大把的时光。”

      “不思考这些了。我只想喝酒。”

      这本是一个漫无目的、游荡于街头的午后,忽然间,丁灯的人生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 马路对面的森宝利连锁超市。当他走出超市的时候,手中的塑料购物袋被塞得鼓鼓囊囊,一瓶杰克丹尼威士忌占据了购物袋中的中心位置,三听喜力啤酒凌乱无序地躺在旁边,蝴蝶酥、乐事薯片小心翼翼地共享着购物袋中的剩余空间,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挤落出局。丁灯悠闲地走进了亚历山德拉公园,无所事事地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慵懒地伸着懒腰以舒展自己因提购物袋而僵硬的手臂。随着丁灯的食指发力,“啪”的一声,喜力啤酒的易拉罐口应声而开。他望着不远处雄伟的温莎城堡,大口地喝着啤酒。天色渐晚,威士忌酒瓶和啤酒罐也早已见底,丁灯任由随风飘落的梧桐树叶稀稀拉拉地覆盖住自己身体,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许久过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带着鸟鸣,逐渐把丁灯唤醒。他揉搓着自己因寒冷而隐隐作痛的膝盖,艰难地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才发觉秋夜将要落幕,黎明即将登场。东方的晨光已隐约可见,为大地披上缕缕霞光。草木上晶莹的露珠凝结成霜、熠熠发光。一阵微风在林间穿梭,掠过脸颊,拂过肩头,一丝寒意传遍全身,丁灯不由得打着冷颤、下意识地把衣服的拉链向上拉到脖颈。缓缓地站起身来,在把垃圾全部丢入距离最近的垃圾桶后,迫于秋风的阴冷,他快步向公园出口走去,准备搭乘地铁回家。

      “抓住他!抓住他!”丁灯刚刚走出公园,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遍从身后传来,丁灯疑惑地回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沿着河畔跑进了不远处的小巷。就在丁灯身后的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英国老妇人声嘶力竭地哽咽着“求求你们抓住他,他抢了我的包!”

      身旁路过的一个黑人男孩在听清了老妇人的呼喊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冲进了小巷,向着抢劫犯逃跑的方向追去。丁灯愣了一下,便紧跟其后,和黑人男孩一起展开了追逐。

      “年轻人,你疯了吗?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而挺身而出呢?”亨利勋爵的声音在丁灯的脑海中响起。

      “如果我的人生已然成为一片死海,如果我对世界早已不抱期待,那么帮助他人,何尝不是在找寻另一种人生意义呢?”

      “但你想过可能承担的风险吗?比如被抢劫犯袭击,因此受伤甚至死亡?”

      “坦诚讲,追逐抢劫犯只是临时起意,我没有设想过任何危险。”丁灯依旧全力以赴地冲刺着,但是近期意志消沉的他许久没有跑步,于是他逐渐体力不支,与同行男孩的距离越拉越远。

      “年轻人,提醒你仔细看一下,和你一同追逐抢劫犯的男孩,还有多少天寿命呢?”亨利勋爵的声音冷漠似冰。

      丁灯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自己的特异功能,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如同一针强心剂,赐予丁灯早已酸软的双腿些许力量,他再次加速奔跑起来,与男孩的距离也被逐渐地缩小着。当距离足够近时,丁灯眯起双眼,使目光更好地聚焦在男孩头顶上的数字。但是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光依旧浑浊暗淡,即使丁灯聚精会神,也无法看清男孩头顶的寿命,于是他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飞奔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抢劫犯或许是出于长时间奔跑而精疲力竭,又或许是因为被穷追不舍而心生怒意,他毫无征兆地定在了原地。为了避免撞在抢劫犯的身上,男孩也跟着被迫减速。终于,丁灯终于看清了男孩头顶上的数字 ---- 0。

      “0天?怎么会是0天?” 丁灯在心中疑惑地嘀咕着“难道 …… 难道今天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吗?”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空气静谧得可怕。冷汗顺着丁灯的额头留下,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鼻尖,“吧嗒”一声砸落在小巷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突兀且刺耳。丁灯恍然大悟:如果眼前的男孩注定会在今天遭遇不测,那么眼前的抢劫犯,无疑是男孩生命的最大威胁。

      “停下!快停下!别追了!”丁灯撕心裂肺地对男孩呐喊着,他的声音因急迫而歇斯底里,五官因恐惧而扭曲变形。丁灯强烈地渴望成为这场悲剧的制止者,但遗憾的是,他只能绝望地成为这场悲剧唯一的见证者。数米外的抢劫犯在停下奔跑的同时,出乎意料地转过身来,而身后的男孩在慌乱中试着匆忙刹住脚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就在男孩撞到抢劫犯身躯的一瞬间,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早已在他面前安静地等候着他。男孩的胃部感受到了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冰冷刺痛,这阵刺痛也残酷无情地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浑身痉挛、双腿颤抖,下意识地捂着腹部,匕首在手掌的触碰下再次搅动着他的胃部。胃液混杂着血液,在他的胸腔中灼烧着他的器官,于是强烈的痛感也伴随着他的血液,在全身循环起来。终于他瘫软地倒在血泊中,双目无神地直视着逐步远去的抢劫犯,双唇反复地一张一合,急促地大口呼吸着。像极了一条被捕鱼人遗忘在陆地上的即将缺水致死的鱼。

      天色微明,黑暗褪去,丁灯多么希望眼前所见的阴暗悲剧也随着夜幕而褪去。但是鲜血源源不断地从男孩腹部涌出,郑重地宣判着这一幕的真实和残酷。丁灯迈着颤抖的双腿向血泊里的男孩走去,出于对血液本能的恐惧,他的额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强烈的反胃感支配着他的大脑,于是他只能大口地吞咽着唾液,浸着汗水的喉结在吞咽动作中反复地上下滚动着。尽管步履蹒跚,但丁灯终于成功地抵达了男孩的面前,缓慢地跪在血泊之中,抱紧了他。

      “孩子,你还好吗?孩子?”丁灯不知所措地摇晃着怀中的男孩,不受控制的泪水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的血泊中,毫无隔阂地与男孩的鲜血融为一体。男孩双瞳中的光芒逐渐被眼白所取代,他的身躯在死亡的笼罩下无规则地抽搐着,但频率和力度已经愈来愈弱了。

      “亨利勋爵!我现在还可以救他吗?”丁灯猝然喊叫起来。

      “年轻人,你希望用你的寿命去救他?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亨利勋爵满腹狐疑。

      “是的!看来这个男孩的死因是急性胃出血,如果我给他10年寿命,那么他的身体会重新回到10年前吧?”

      “如你所言,的确没错。每个人的寿命和死亡原因都是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决定好的。这个男孩现在是17岁零83天,根据命运,这也是他生命的结尾。如果你给了他10年寿命,那么他的身体会在此时此刻回到7岁零83天的状态,但是他的寿命依旧是17岁零83天。随之而来,他的生命会结束于10年后的今天。当然,原因同样不会改变,他将死于另一起事故造成的胃部急性出血。”亨利勋爵轻松地说道,因为事不关己,口气轻盈得像在讨论一场球赛的结果或者是近一个月的天气。

      空气沉重压抑,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丁灯一脸平静地看着男孩失去光芒的双眼,在心里默念道“10年。”忽然之间,男孩的瞳孔开始慢慢地恢复聚焦,再次闪烁出了光芒,满地的血液如同涓涓泉水般从石板路面上无声无息地反向流入了男孩的腹中。当最后一滴血液从地面上消失的那一刻,插在男孩腹部的匕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拔了出来,绵软地滑落到地面上,清脆地发出“当”的一声。与此同时,男孩的身体在迅速地缩小着,原本合身的衣服仿佛变成了一块儿宽松的布,不合尺寸地包裹着他的身体。最终,他变回了7岁的样子。在丁灯看来,过去几分钟发生的一切显得离奇荒诞,只有男孩衣服上被匕首刺穿的破洞印证着事件的真实性。当男孩再次拥有了意识,他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胡乱且惶恐地反复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确认了自己完好无损之后,他便高喊着上帝,一把抱住丁灯,“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在成功安抚男孩回家以后,剧烈奔跑和流血事件让本就患有晕血症的丁灯感到身心疲惫。于是,意识恍惚的他再也迈不开脚步,只得在平复情绪后,通过优步约车软件打车回家了。当他用颤抖的手拧开了自家房门,便快步奔向卫生间,瘫软地跪倒在马桶前,对血液的恐惧让他洪水决堤般地呕吐起来。在尽情发泄之后,丁灯缓慢地用双手支起自己虚弱的身体,有气无力地扶着墙壁来到洗手池前,任由水龙头里流出的冷水拍打着自己的面孔,冲刷着心中的恐惧与恶心。不知过了多久,反胃感终于消失殆尽。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向大脑传递着一种若隐若现的酸痛感。当他疑惑地用毛巾擦着自己的脸颊时,才瞥到镜中的面庞:发际线像战败的军队一般向岁月割让了一大片领土权,而暴露出来的领地上刺眼地横着两道战壕般的皱纹,仿佛是在无声却坚定地宣誓着岁月的主权。眼角下悄然出现的多条鱼尾纹像拔地而起的支柱一般,支撑着轻微下垂的眼睑。向来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不再清晰,与之相对,法令纹倒是被岁月之笔雕琢得更加明显了。丁灯震惊得许久说不出话来,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而镜中也呈现了一只关节肿大、皮肤粗糙的手,丑陋且陌生。这时,丁灯才意识到身体的酸痛感可能不是因为心力憔悴,而是源于自然衰老。

      “中年人,你今天经历得太多了。我建议你喝杯热牛奶休息一下吧?一觉睡醒,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亨利勋爵故作轻松道。

      “中年人?中年人?”丁灯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字眼,这个曾经事不关己的词语,竟在一瞬间成为了自己。丁灯一直麻木地认为,岁月流逝不过是无关悲喜的客观事实,而现在他却自然而然地开始为之感到黯然神伤了。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卫生间,他甚至忘记了关上水龙头,便心力憔悴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良久过后,丁灯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过来,打开床头灯,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却只能望见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室内散发出的微光。按亮了手机屏幕,时间是20:07分,屏幕上的谢诗韵一如既往地和丁灯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地笑着,像云又像风。顷刻间,丁灯仿佛失去了一切视觉和听觉,任由强烈的思念之情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剥离,他用尽全力地嚎啕大哭起来。

      泪水总会流干,而每次大哭过后,丁灯都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短暂的新生。他用双手撑起悲伤虚弱的身体,起身下床,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习惯性地用嘴叼起了一片面包。看到积压在冰箱深处的牛奶盒,丁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它抓出来,开封后猛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在一瞬间灌满了丁灯的胃部,一阵痉挛式的刺痛也随之从胃部传遍了全身。丁灯再次犹豫了一下,便从橱柜里抓出一只许久不用的瓷杯,在倒入牛奶后,便把瓷杯推入了微波炉中。1分钟以后,丁灯小心翼翼地喝着杯中滚烫的牛奶,久违的舒适感也温暖着他的胃部。

      “中年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喝热牛奶。”亨利勋爵疑惑地说道。

      “的确。” 丁灯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我甚至记不起自己上次喝热牛奶是什么时候了。”

      “你为什么忽然开始在意身体了?”

      丁灯再次沉思良久后,才不急不缓地说道“可能我的成长源于失去吧。在丧失了十年寿命之后,我才恍然意识到生命的可贵。曾经,我的灵魂是那般幼稚,幼稚到对岁月的流逝毫无忌惮。现在,我的身体已开始衰老,衰老到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尼采曾经说过,轻视自己□□的人就等同于放弃了创造性,也放弃了自我超越的道路。过去的我总是对这句话不屑一顾,而现在的我切身体会了对于身体衰老的恐惧,于是我便发自内心地开始善待自己的身体了。”说完,丁灯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牛奶。

      “哈哈哈,我很庆幸听到你这么说,中年人。光阴似箭,青春易逝,好在你终于意识到了身体的脆弱和可贵。虽然你已不再是年轻人,不过你尚有大把时光供你享受。希望可以看到你以享乐主义的姿态优雅地度过余生。”亨利勋爵愉快地说道,声音悦耳且悠扬。

      “享乐主义?”

      “享乐主义是由古希腊昔兰尼学派的阿瑞斯提普斯所提出,他将人类的行为大刀阔斧地一分为二:一些会使人痛苦,而另一些则会使人快乐。简单来说,享乐主义的核心价值观则是将快乐最大化,痛苦最小化。”亨利勋爵耐心地解释道。

      “我了解享乐主义的定义,我其实在自我反思。”

      “在反思什么?”

      “在反思自己的狂妄自大。曾经的我做任何事情都追求所谓的意义。换而言之,我的快乐源于事成之后的成就感。与之相对,我会对自己认为无意义的事情嗤之以鼻。享乐主义所追求的快乐,如游戏、赌博等等,很多行为在我看来是无意义的,所以我会不自觉地轻视享乐主义者。”

      “如你所言,这是一种人性的狭隘。对于自己所不认同的异类观点或行为,人类总会存在一种天然的排斥心理。”

      “的确如此。对持有不同观点者的轻视实属不必,假使每个人的世界观都如出一辙,那么差异性将不复存在,世界便会滋生一种令人窒息的穷极无聊。现在想来,享乐主义才是符合人性的,只是不应被主流社会奉为信条。”丁灯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私以为,单纯的享乐主义缺少个体的道德限制和集体的生产劳动。先谈道德限制,如果一个人的享乐方式会给他人造成痛苦或损失,就可以被判别为违反道德,那么此种享乐方式就应该被禁止。再谈生产劳动,如果集体中的每个个体都追求享乐、放弃劳动,而这些享乐又无益于集体的进步,那么集体社会也会停滞不前。”

      “哈哈哈哈。”亨利勋爵一言不发,却用笑声作为回应。

      “亨利勋爵,您笑什么?”丁灯发问道。

      “如果单纯的享乐主义还要加以种种限制,从而维护道德并且参与劳动。你不认为,这其中的种种限制不免与享乐主义的核心价值是背道而驰的吗?”

      “的确如此!加以限制的享乐主义便不再是享乐主义本身,这个论题也丧失了其讨论的意义。”短暂的停顿后,丁灯继续说道“除了反思自己的狂妄自大,我同时还反思自己对信念的践行能力。”

      “此话怎讲?”

      “自谢诗韵离世后,我一直可笑地认为,自己视存在主义为人生信条。生活即使充满荒诞与悲剧,人依旧应当以乐观的心态去面对。此时此刻,我才发觉自己只不过是肤浅地理解了这一理论,却并没有加以践行。我在理论上高声赞扬着乐观主义的心态,却在实践上悄然进行着悲观主义的行为。”

      “的确如此,中年人。你过去总是愁眉苦脸地高呼着自己从未有过的乐观情绪。”亨利勋爵爽朗地笑道。

      “哈哈哈,正是如此。所以从今日起,我要追求知行合一。所行即所思,竭尽全力地做到笑对人生。”在谈话间,丁灯已经把装牛奶的瓷杯冲洗干净,换上运动服,打开房门,准备夜跑。

      “恭喜你,中年人。如此而来,你所剩的人生会因此变得纯粹且欢欣。不过,据我对人性的了解,你翻天覆地的变化背后,还有另一个更加关键的原因。”亨利勋爵鬼魅地笑着。

      “什么原因呢?”丁灯不由得一震,收住了即将迈出门的双腿。

      “曾经在你眼中,人生的意义如同风中飞舞的沙,虚无缥缈。昨日的经历的确残酷血腥,不仅使你经历了极大的心理创伤,而且使你丧失了十年的人生时光,但是你却有幸从中收获了人生的意义。具体而言,这种人生意义是通过拯救他人的生命从而实现自我价值的肯定。”

      “亨利勋爵,您说得完全正确。”丁灯犹豫片刻后,缓缓地答道。

      “正因如此,你在内心深处不免把自己歌颂为救死扶伤的圣人。如果这种自命不凡的想法不慎被他人察觉,你难免会心生羞涩、面红耳赤,于是你选择小心翼翼地轻声吟唱着这首歌颂自我的赞歌。所以,你并未向我坦诚提及这个想法。” 亨利勋爵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他的声音如同一颗锐不可当流星,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的确如此。这种自我肯定的情绪让我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从而使我再次爱上生命。”丁灯略显羞涩地说道“很佩服您对人性的洞察力,竟可以深挖出我内心深处的自命清高的想法。”

      “咳咳,其实这并不是我的推断。你忘记了吗?你我之间因为场的重合,从而生成了思想的共鸣,我可以读到你内心真实的想法。”亨利勋爵如是说道。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丁灯紧接着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不知您是否可以解答?”

      “但说无妨,我尽力回答。”

      “想必您一定还记得,之前我们谈过的由薛定谔的猫衍生的平行宇宙论吧?我通过舍弃自己的十年寿命拯救男孩的生命,与此同时,另一个平行宇宙里会存在一种截然相反的结果。那个宇宙之中的我会熟视无睹,任由男孩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我其实很好奇,那个我会拥有怎样的未来呢?”

      “坦诚讲,这个问题早就激发了我的兴趣。于是我便反复地穿越到男孩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在我穿越的前72次,你都义无反顾地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但在第73次,我如愿以偿地见证了那个对立的平行宇宙:望着血泊中苦苦挣扎的男孩,你的眼光开始躲闪,内心出现动摇,杵在原地的你久久不动,忽然间你不声不响地转过了身,踏着小巷的石板路原路返回了。孤立无援的男孩望着你的背影,挥舞着愈发无力的手,不断地透支着他奄奄一息的生命。男孩绝望的哀嚎如火山口喷涌而出的岩浆,不断灼烧着你的内心,谴责着你的见死不救。于是你的脚步逐渐加快,不自觉地小跑起来,后来的你索性发了疯般一路狂奔,只为摆脱男孩尖锐刺耳的呼救声。终于你逃离出深不见底的小巷,成功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路旁。日光已经悄然无息地点亮了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你双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顷刻间,你看不清熙来攘往的人群,感受不到温暖柔和的阳光,只能若隐若现地听到一阵刺耳的杂音。你集中精力、屏息聆听,在近乎绝望中识别出,那若隐若现的声音正是你脑海中男孩的呼救声。你的余生像东非大裂谷北端的死海,毫无生机地充斥着毁灭的气息。起初,你终日生活在懊悔之中,因自己的见死不救而悔恨,因自己的麻木不仁而愧疚。后来的你周而复始地进行着自我疏导,劝说自己坐视不理是人之常情,而牺牲自我才会铸成大错。你的观念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化,那个善良敏感的年轻人慢慢地蜕变成了一个冷漠无情的中年人。你不再拥有信仰,也不再相信哲学,不再为人间疾苦而落泪,不再救助身处绝境的可怜人;相反,你逐步地向着悲观又极致的利己主义靠拢。最终,利己主义的观念完全控制了你,于是你便无视了法律、抛弃了道德,为了追求腐化奢侈的物质生活而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眼中只有利益,你开始接触毒品销售和器官售卖的生意,你聪明机警、心狠手辣,甚至从未犯过一次错误。得益于此,你的‘事业’因此蒸蒸日上、万事亨通,你就在纸醉金迷 、醉生梦死中安度余生。”

      沉默许久后,丁灯才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很难相信,一个选择的分叉路口,竟可以塑造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我。”

      “中年人,你要知道,世间万物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性。”

      “的确如此。人性太容易随着环境和选择变化了。亨利勋爵,我们中国的古长城建筑走向与400毫米降水线是高度重合的。您可知道是为什么吗?”丁灯的声音略显悲凉。

      “哦?东方的历史,我倒是不曾了解。不过据我猜测,难道当年的建筑图纸是沿着400毫米降水线而设计的?”亨利勋爵饶有兴趣地问道。

      “并非如此。长城的修建始于秦朝,而降水线则是现代文明社会才拥有的科学统计法。”

      “其中的原因的确耐人寻味。中年人,请你揭示谜底吧。”

      “原因,就在于人性二字。广义讲,长城以南是农耕民族,以北是游牧民族,而长城则是农耕民族用于抵御游牧民族入侵的防守堡垒。在降水线高于400毫米的地区,水源充足,人类就可以依靠农耕丰衣足食,也就自然安分守己。而在降水线低于400毫米的地区,人类则无法凭借农耕支持供给,出于无奈,只能通过游牧狩猎维持生计。然而狩猎的收获向来是不稳定的,当游牧民族看到农耕民族的暖衣饱食,自然也就心生掠夺之意。所以,几千年来游牧民族周而复始地南下入侵。”丁灯的声音愈发凄凉,倒吸了口冷气继续说道“说来滑稽,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荒诞,人性变化莫测,一个人到底是安分守己还是烧杀抢掠,甚至会被他所居住地区的降水量所影响。”

      “实在精彩,看来人性比我想象得更加难以捉摸。”亨利勋爵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起来。

      “话说回来,那个平行宇宙的‘我’的余生,未免过于凄凉萎靡了。”丁灯不觉叹了口气。

      “哈哈哈。”亨利勋爵爽朗的笑声响彻于丁灯的脑海。

      “为何发笑呢?”丁灯不解地问道。

      “因为那个平行宇宙的你同样问过我相同的问题,即这个宇宙的你过得如何。当我把你的余生总结后告诉他时,他发出了相同的感慨。”

      “您是说,那个宇宙的‘我’,同样可怜这个宇宙的我?”

      “正是如此。两个你都在潜意识中循序渐进地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这也是人类的本能。当人类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合理化的解释之后,才会认可自己的价值。”

      “有趣。不论如何,这个宇宙的我至少还拥有纯真善良的赤子心,对我来说足矣。”丁灯心满意足地推开房门,轻车熟路地跑到了公寓附近的斯特普尼绿地公园,在慢跑中开启了属于自己静谧之夜。时值深秋,月色在秋风的吹拂中略显阴冷。因为衰老的缘故,丁灯很快就疲惫不堪、气喘吁吁。随着他的大口呼吸,一团团云雾在空中飘荡缭绕,又逐渐消散,于是丁灯索性停下脚步,惬意地欣赏着路灯下的秋景。秋风瑟瑟,枯叶纷飞,片片飘落。空中翩翩起舞的落叶如同优雅的芭蕾舞女,月光混杂着灯光轻柔地洒在叶面上,让观者可以发自内心地体会到飘逸的灵性。丁灯久久陶醉其中,想放声歌唱,想展翅飞翔,他不自觉地想到了逐日飞行的伊卡洛斯。丁灯在路灯下,重新认识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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