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孤雏》尹行仁

5、他人即地狱

　　不知不觉间，天际被悄然抹上了一缕淡青色，一束束微光零零星星地洒落在河面上。远方货船的轮廓变得依稀可见 ---- 泰晤士河迎来了新一轮的日出。但在谢诗韵离世以后，日出日落对于丁灯来说，只不过是周而复始的物理现象。纵使艳阳高照，那象征着希望和生命的精灵般的日光，也会被他的身躯隔阂于体外，无法照进他的心房。丁灯晃了晃手中早已见底的酒瓶，步履蹒跚地沿着河畔向家的方向走去。

　　“后来呢？人生的玫瑰凋谢后，你是如何度日的呢？”亨利勋爵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丁灯的心中再次响起。

　　“度日？我不知道。后来的我仿佛化为了一尊中世纪的石像，残破呆滞。虽然我静止了，好在时间依旧会自然流动。后来的后来，爷爷被查出了胃癌晚期，我日夜相伴地照顾了他几个月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丁灯把手中的酒瓶精准地抛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不缓不慢地打开了下一瓶酒，一大口下肚，任由冰冷的酒精裹挟着浓郁的二氧化碳，在胃中激烈地翻滚着。自从年少时期与谢诗韵相识，丁灯所畅想的未来蓝图有千万种，但每一种都无一例外 ---- 统统与谢诗韵紧密相关。所以时至今日，丁灯还是无法想象，如何在没有她的未来中度过余生。

　　胃部的痛觉稍微舒缓后，丁灯打了一个酒嗝，皱着眉头说道“再后来，我不自觉地陷入一个怪圈，每日终而复始地思考加缪所认定的那一个终极哲学问题：自杀。如果说，人生的目标就是找寻生命的意义，当一个人在主观上丧失了生命的意义之后，自杀也许是他可以按照自由意志所能作出的唯一选择。换而言之，一个人之所以肯定生命的意义，是因为他认定自己所做之事有意义，那么如果其他事情不再具有任何意义，那么自杀则是最后的可行之事 ---- 因为终止其他无意义之事就有了意义。每日周而复始、毫无期盼的重复生活让我想起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他受到诸神的惩罚，每日都要将一块巨石从山底推到山顶。而每次到达山顶后，巨石即刻滚落山底，西西弗斯的人生就在不断推动巨石之中，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西西弗斯有什么不结束生命的理由吗？如果终将无法做出改变，那么这种循环往复的苟且难道具有任何意义吗？而加缪也给出了他的诠释：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和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拥有相同的背景、做着相同的事情，却是一个信奉存在主义、全然不同的西西弗斯。他悲壮地承认生活的荒诞不经，并且敢于直视毫无意义的生活，只不过是以一种乐观的心态去感受生活。简而言之，他是一个悲情的、诗意的乐观主义者。当一个人感悟了生活的无意义，而他的一言一行却依旧如初，这就是加缪所认可的存在主义。读到这里，我一知半解。于是我开始读萨特、读尼采、读祁克果。存在主义哲学就像一颗倏然亮起的启明星，我放任自己被其吸引、充满信仰地跟随其后。”

　　“年轻人，所以你是在哲学的世界中完成自我救赎的吗？”

　　“在哲学的世界里，我并不是独行者。恩师埃利斯教授给予了我很多引导。在有幸入学伦敦大学学院后，埃利斯教授总和我在茶余饭后进行各类哲学分支的探讨，为我答疑解惑。当然，救赎我的，一半是哲学，另一半是谢诗韵遗书中的指令吧。”丁灯凄苦地笑了笑“主观上，我已经疲于做任何事情，但谢诗韵在遗书中让我代替她来这所学校读书。于是在沉沦了一年多以后，我重新开始学习英语，并且申请了这所学校的哲学系。她让我来伦敦东二区寻找开膛手杰克，可杰克是19世纪的凶手，在21世纪谈何寻找呢？其实，她真正的目的是让我放慢脚步，在每日奔波的劳碌之际，慢下节奏观察和探索生活本身。就在一年前，我彻底关掉了家里的书店，用多年来写小说攒下的积蓄来到了伦敦，希望可以代替谢诗韵继续观察世界、体验人生。”丁灯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但他的眼圈却早已泛红。

　　“你的人生仿佛是一个带有艺术美感的悲剧，我愈发理解为何相比他人，你没有那么珍爱生命了，这也解释了你对小提琴手施舍寿命时的悠然洒脱。”亨利勋爵的声音里流露出同情。

　　“的确如此。哲学可以让现在的我坦然面对索然无味的人生，但是回忆总是如潮水般残酷地将我吞噬。于是，我时常期望时间可以过得更快些。”

　　“我为谢诗韵的离世感到十分遗憾。坦诚讲，你所以为的事实只有部分是真实的，所以我非常希望可以让你了解到全部的真相。但是，如果了解真相会再次揭开你内心的伤疤，甚至会让你对人性感到绝望，你还会想去了解吗？”亨利勋爵的声音变得极为低沉。

　　“什么意思？”丁灯疑惑地问道，或许是出于紧张，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河岸边的围栏。短暂的迟疑后，他笃定地说道“即使需要经历巨大的心灵创伤，我依旧希望了解到关于谢诗韵的一切。”

　　“那么，就如你所愿。想必你一定知道，埃博拉病人通常会在发病后的两星期内，病毒外溢，导致病人内外出血、血液凝固，而坏死的血液很快传及全身的各个器官。在这期间，病人会出现口腔、鼻腔等多处出血的症状。但是基于你的回忆，谢诗韵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健康，却在和你失联的数小时内就猝然离世了，你难道从未感到奇怪吗？”

　　“的确怀疑过。由于谢诗韵在离世后，她的…她的…尸体很快就被火化了，让人无从考证。而且我在查阅资料时，看到过患者在发病24小时内死亡的病例，自然也就相信了塞拉利昂官方给出的死亡报告。”

　　“其实单从你的描述中，我也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但是就在刚才，你回忆你们儿时的共同经历时，我的灵魂不由自主地穿越到了中国浙江省芜湖市，时间则是2004年 ---- 你们初次相识的那个夏天。我亲眼看到一个矜持可爱的小女孩去你爷爷的书店买《绿毛水怪》，想必那一定是谢诗韵了。不过我清晰地看到她头顶上代表寿命的阿拉伯数字是26194，也就是说，她的寿命应该是83岁。”

　　“您的意思是说，她尚在人世？”此时此刻，丁灯的内心世界仿佛凝聚成一株正在绽放的玫瑰花，散发出令人期待的浪漫芳香。不过因为担心期望越高而失望越大，他极力克制着声音中流露出的喜悦。他握着围栏的手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

　　“很抱歉，她的确离世了。不过每个人的寿命都是先天注定的，不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而可以改变的只是度过固定时光的方式。很多人类中的圣贤之所以说‘生命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深度和广度’，是因为他们深知长度是非可控的。如果谢诗韵的寿命注定是83岁，那么她是如何在22岁就猝然离世的呢？于是我内心中浮现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

　　再次得知谢诗韵早已不在人世，本怀着一线希望的丁灯仿佛在瞬间跌落谷底。他内心中那朵刚刚绽放的玫瑰花极速凋零，寒风拂过，散落满地了。但是想到自己还不知道谢诗韵的真正死因，他便用手掌胡乱擦了下脸上早已决堤的泪水，强忍着悲伤问道“她去世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苦痛呢？您说的猜想又是什么呢？”

　　“万幸的是，她生前并未经历任何苦痛，是自然死亡。也就是说，她死于衰老。”亨利勋爵的声音冰冷刺骨。

　　“死于衰老？我不明白，刚才您不是说她可以活到83岁吗？”因为哽咽，丁灯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

　　“这正是我所说的猜想：她从22岁到83岁的时光是被其他生命操控者所偷取了。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就在刚才，我按着你回忆中的时间地点进行穿越，到了2014年4月17日位于弗里敦的金哈曼路医院，亲眼目睹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天。我看到一位年迈的老者虚弱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已经89岁高龄了，是弗里敦一位著名的长寿老人。正如谢诗韵给你的微信留言所记录的，这位老人因为会讲英文，接受过谢诗韵的采访，已经和她成为了朋友，所以谢诗韵每天清晨都会为他送上一束路上采摘的鲜花。就在4月17日的凌晨，他忽然获得了生命操控者的技能。清晨，谢诗韵如往常来到他的房间里送花，而他看到谢诗韵剩余的61年寿命，便喜出望外、心醉神迷，癫狂地将魔抓伸向了她。是的，他窃取了谢诗韵的全部寿命，一天也没有剩下。极速的衰老令谢诗韵虚弱地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金哈曼路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全部束手无策，任凭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抵抗死神挥舞着的镰刀。满头花发、器官衰竭的谢诗韵在呼吸机的协助下，强撑着睁开眼睛，在微信上向你发送了最后一次留言，便安详地闭上了双眼，如风中之烛，转瞬熄灭了。”

　　丁灯瘫软在围栏上，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眶流出，他时而哀伤、时而愤恨，口齿不清地低鸣着。此时的他如同被胡乱揉成一团的剪纸，毫无轮廓且脆弱不堪。终于，早已无力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这具哀伤的躯体，他顺着围栏滑坐在了地上，像一滩毫无希望的烂泥。

　　良久，丁灯的双眼再次射出一道光，他大声呐喊着“亨利勋爵！亨利勋爵！”

　　“怎么了，年轻人？”

　　“请问您可以穿越到那天，告诉谢诗韵远离那个生命操控者吗？”

　　“很遗憾，我办不到。我穿越到那天的金哈曼路医院以后，发现我不能和附近的任何一个人的场建立共鸣。”

　　“那您可以穿越到谢诗韵去往塞拉利昂之前吗？”

　　“当然可以。”

　　“也就是说，如果您告知那个时刻的我，让我去阻止谢诗韵去往塞拉利昂，这样就可以救她一命吧？”

　　“理论上是可以的，年轻人。但是很遗憾，我无法办到。如我曾经所说，把未来的人的心愿传达给过去的人从而改变历史，这对于我们穿越者来说是被严格禁止的。即使我违反规定去改变历史，那么被篡改的历史也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回它原有的样子。”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丁灯喃喃低语着，躁动哀伤的情绪令他不由自主地跺起了脚。

　　“的确没有了，年轻人。世上曾经有千千万万人想改变历史，却没有一人成功过。你听过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吗？”

　　“当然听说过。将一只猫关在装有镭和□□的密闭容器里，如果镭发生衰变，则会触发机关打碎装有□□的瓶子，猫就会死亡。反之，猫则安然无恙。开箱之前，这只猫就处在生和死的叠加态，只有打开箱子才可以验证猫的生死。”丁灯望着面前的泰晤士河，近乎绝望地问道“可是，这又和谢诗韵的命运有什么联系呢？”

　　“当然存在联系。科学家基于薛定谔的猫，提出了平行宇宙论。即打开箱子，如果观察到一只死亡的猫，那么另一个结果也并不会消失，而是以平行宇宙的形式分裂出去。也就是说，这时就会有两个平行宇宙，一个是猫存活的宇宙，另一个则是猫死亡的宇宙。所以我是想说，你完全不用感到悲伤。在这个宇宙中，谢诗韵惨遭不测，这个已然是不能修改的事实；但是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她有幸躲过一劫，并且与你幸福地共度余生。”

　　“如果在这个宇宙里，谢诗韵已离开人世，那么我可以穿越到那个谢诗韵依旧在世的宇宙吗？”丁灯穷追不舍地问着。

　　“很遗憾，同样不能。你的思想，或者说你的灵魂可以穿越过去。也就是说，你可以通过想象那个宇宙中的景象完成虚拟化的穿越，而你的□□始终无法到达那个宇宙。年轻人，你完全不用着急。在你的生命结束后，你的灵魂就可以摆脱□□的束缚，进行自由的穿越了。”

　　“这听来也不是个好消息，也就是说，我此生无法再见到谢诗韵了。”丁灯紧接着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忽然，他的眼神变得凶狠“杀人犯！那个剥夺谢诗韵生命的生命操控者就是杀人犯！即使我无法回到2014年去阻止这场悲剧，我现在也要将这个杀人犯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年轻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人类的法律中，好像没有制定生命操控者偷取他人寿命的罪行吧？”

　　“虽然如此，我也要找到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复他！”丁灯恨得咬牙切齿，他忽然站起身来“亨利勋爵，可以把这个杀人犯的信息告诉我吗？”

　　“这个生命操控者名为班古拉，不过你没必要去报复他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亨利勋爵冷笑道。

　　“死了？”丁灯愣住了，脑中的疑惑冲淡了他的愤怒，随后问道“怎么可能？如果他偷取了谢诗韵61年的光阴，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就死了呢？”

　　“自此之后，班古拉开启了隐姓埋名的新生活，躲到弗里敦外围的一个小村落里生活。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村落中生活着两个年迈的生命操控者。因为他们在此生活多年，村落中都是他们的亲朋好友，所以一直没找到可以供自己掠夺生命的‘猎物’。乍见到这个外来的异乡人时，他们如同饥肠辘辘的笼中困兽一般，争先恐后地将魔爪伸向了班古拉。”

　　听罢，丁灯精疲力竭地问道“除了我以外，世上到底还有多少生命操控者呢？”

　　“生命操控者的总体数量是两万个，亘古不变。而生命操控者之间从不知悉彼此的身份，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数量为两万的集体，不如说是两万个单独的个体。每当一个生命操控者逝世的时候，他的技能就会随机降临到另一个普通人的身上，这也正是总体数量一直保持不变的原因。”

　　丁灯从未想过，看似暴露在阳光下的人类法治社会中，居然存在着这么多心怀叵测的魑魅魍魉。当然，这个群体之中不乏存在心善之人，但大部分人就像躲在深渊的幽灵，因岁月的流逝而愈发惧怕死亡，当心中的恐惧到达极点时，他们就会丧失人性、丑态毕露，心中封印的魔鬼会彻底被释放，向无辜者亮出獠牙。一阵寒风从泰晤士河吹来，丁灯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剧本《禁闭》中，那句惊世骇俗的名言‘他人即地狱’，是否让此时此刻的你心生共鸣呢？”

　　“我认为您完全误解了‘他人即地狱’的含义。这句话是在表达每个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看外界时，都视自我为‘主体’，视他人为‘客体’。而你作为‘主体’在凝视他人的时候，他人也会凝视你。与此同时，他人也视自我为‘主体’，视你为‘客体’，于是他人就会以自我的价值观去审视你。在他人的凝视下，你的选择会被左右，也就不再是你本质的自由选择。也就是说，自我和他人是对立的关系，双方只需通过凝视，就可以限制彼此的自我。‘他人即地狱’，表达的就是他人是冲突的根源。”丁灯有气无力地说道。

　　“年轻人，你解释得没错。不过哲学上所谈到的‘地狱’，终究只是比喻。如果他人的凝视只会左右本我的行为，那充其量只是剥夺了选择的自由。”亨利勋爵继续阴沉地说道“现在，如你所知，这世上始终存在着两万个生命操控者。他们的凝视可以在瞬间剥夺一个人的性命，而且这两万人藏匿于茫茫人海，无法辨别。换而言之，与你迎面走来的人，都有可能通过凝视而剥夺你的性命。那么他人的凝视，到底只是哲学上的‘地狱’，还是真正的地狱呢？”

　　丁灯无言以对，他的目光顺着泰晤士河的流向飘去远方。天际早已露出日光，像是浸染了丝丝鲜血，透出若隐若现的红色，伦敦塔桥的轮廓在曙光中愈发清晰起来。忽然，一朵乌云毫无征兆地压向嫩红色的初日，随即吞没了每一缕熹微的晨光。风，吹得更凛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