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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73 ...

  •   泰晤士河全长346公里,发源于英格兰西南部的科茨沃尔德希尔斯,横穿伦敦,流入北海。兴衰也好,喧闹也罢,都在这河水中缓缓流淌。白昼,这里总充斥着营营逐逐的商船、熙熙攘攘的游客,泰晤士河的静态之美被惊扰得灰飞烟灭。只有夜幕降临之时,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河水里浮潜上来,喧嚣才逐渐让出享有权,重新把静谧归还给河畔。丁灯总喜欢在这个时段独自沿着河边漫步,吹着冷风、看着水中星月的倒影发呆。英国人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文森特·梵高的作品《星夜》是基于对泰晤士河的想象。然而与《星夜》相比,泰晤士河的夜景难免显得黯淡无光。不过,这也正应了河边夜游人的心意。毕竟只有灯光柔弱,行者们才可以依稀望到昏暗天地外的星光月色。伴着夜色,丁灯的思绪也飘回了过去。

      自读初中起,丁灯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给谢诗韵写两封信,分享最近读到的好书及读后感,而谢诗韵的回信也是相同的主题。虽然互联网在那个时代已经开始普及,年轻人也都学着使用□□或MSN在网上聊天,但这对笔友自诩文人墨客,不齿于快节奏的互联网沟通方式,一拍即合地坚持着书信交流。因此,与其他同龄人相比,两人的沟通方式就显得极为迟缓且毫不方便。不过也正是得益于此,这对“文人墨客”的写作水平也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多年以后,他们双双考入浙江大学,作为优秀校友,各自被邀请回自己的初中为学弟学妹们答疑解惑。当被问道如何提升写作能力时,他们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找个笔友,然后尽情早恋吧。”

      寒假前两周,丁灯忽然灵光乍现:打算攒钱买两只信鸽 –模仿古人,飞鸽传书。当他在信中兴高采烈地把这个自诩浪漫的想法告诉谢诗韵后,换来的却是两周没有收到回信。寒假第二天,谢诗韵和父母风尘仆仆地返回县城,和留守的老人合家团圆、喜迎新年。午后,她刚迈出自己家门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怒气冲冲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谢诗韵,你干嘛不回我信?”转过头,她看到丁灯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盯着自己。

      “别瞪啦!你再瞪眼睛也没我大。”她本也想绷着脸,但看到丁灯滑稽的样子,一不小心笑出了声,也就没法假装严肃了。天寒地冻,谢诗韵谈笑间呼出的哈气,如同云雾一般,漂浮在空中,愈发衬托她脸颊的柔和轮廓,却又不遮掩她眼中的清雅光芒。丁灯看在眼里,心中的怒气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无影无踪了。

      “我不跟你比谁眼睛大,你干嘛不回我信啦?”

      “我怕鸟!好早之前,我就白纸黑字地写在信里了,你还说要飞鸽传书!”谢诗韵撅了撅嘴说道。

      “你什么时候写的呀?哪封信呀?”

      “就是你跟我说泰戈尔的《飞鸟集》好看,我回信说:诗集里的小诗都很清新浪漫,但是我唯独不喜欢诗集的名字。”

      “这就是强人所难了,你也没明说怕鸟呀!”丁灯一脸委屈状。

      “就你这理解能力,还读名著?我是在孜孜不倦地训练你的阅读理解能力呢!”谢诗韵笑着答道。

      丁灯不语,还是一脸委屈。谢诗韵赶忙走上前去,隔着棉服拍了拍他的肩膀,赔笑道“好啦好啦,是我当时没说清楚,行了吧?我们去小卖部,请你吃好丽友派!”

      “那你为什么怕鸟呀?”

      “我小时候被我奶奶家的老母鸡鹐过,当时疼死了!后来我看见鸟就哆嗦。鸡、鸭、鹅、麻雀、乌鸦,反正什么鸟我都怕。”

      “那你以后不用怕了!只要我在你身旁,看见鸟就帮你把它们赶走!”

      “你真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御用驱鸟犬了!”两个人的背影便伴着笑语声,渐渐消失在了巷子口。自此以后,丁灯和谢诗韵一起走路时,都习惯位于她身前半个身位,当看到地上有麻雀或其他鸟类时,丁灯都下意识地跺脚把鸟驱赶走,这个习惯也伴随了他一生。多年以后,丁灯读到一则新闻,美国密西根州有一只边境牧羊犬名为派珀,专门负责在机场跑道上奔跑,以驱逐误闯跑道的飞行生物,避免鸟类与飞机相撞,而它的职业正是驱鸟犬。于是丁灯情不自禁地认为,派珀一定没有把驱鸟当作一个苦差事来做。与之相反,它大概拥有一个怕鸟的主人吧?

      因为暂时逃离了课程的束缚,丁灯在寒假里继续帮爷爷打理着书店。谢诗韵也如上个暑假一样,一有空就跑来书店,和丁灯一起读书。小城的冬天从不下雪,但室内依旧寒气刺骨。还好爷爷在书店的柜台旁搭了个不大不小的火炉,丁灯和谢诗韵才免于被冻成两座求知若渴的冰雕。记事以后,丁灯最惧怕的就是春节,因为别人家往往都是阖家团圆,更加反衬出爷孙二人相依为命的冷清。然而在这个春节里,因为谢诗韵每天如约光顾书店,丁灯第一次体会到了过年的欢乐。爷爷的书店在春节期间向来是不营业的。今年书店的营业时间却贯穿了整个春节,谢诗韵不曾想到,这其中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这一位顾客。美好的重逢就像空中绽放的烟火,璀璨却又短暂。冬去春来,谢诗韵和父母就像候鸟迁徙一般,即将离开故乡。当她坐上36路公交车,泪眼婆娑地望向窗外的丁灯时,发现他的眼神中虽然流露着无法遮掩的伤感,但也闪烁着笃定的光芒。这源于对于他们地久天长的友谊的信心、对于数年后终将萌发的爱情的信心。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生中大多的时光都是平淡的,平淡到没有太多故事可讲。时间就像一阵悄无声息的风,转眼间把丁灯和谢诗韵吹到了初中毕业的暑假。而他们之间那107封谈文学和诗歌的信件,始终记录着时间的痕迹。

      暑期的第一星期,谢诗韵如约而至。“谢诗韵,你手里拿的这本是什么书呀?”丁灯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好奇地问道。

      “《希腊神话故事》双语版。”

      “好看吗?”

      “挺好看的,讲的是古希腊众神和英雄的故事,也探讨了宇宙和万物的由来和本质,充满了神话色彩。”谢诗韵顿了顿,皱着眉头说“主要是我妈为了让我提高英语词汇和阅读能力,每周还考我上面的单词呢。”

      “哈哈,那你可得好好背单词了。等你看完借我看看呗?”

      “行呀,书我已经读完了,那我这周赶紧背完单词。下周就给你。”

      正是这本书,为从未接触过希腊神话的丁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憧憬维纳斯的婀娜多姿、同情西西弗斯的周而复始、感慨皮格马利翁对爱情的心往神驰。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伊卡洛斯。伊卡洛斯是希腊建筑师兼发明家代达罗斯之子,代达罗斯为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建造一座结构精巧的迷宫。迷宫建成之后,国王为了避免迷宫的路线走漏风声,便下令将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一同囚禁于迷宫高壁深垒的塔楼之顶。为了逃脱,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开始收集空中飞鸟抖落的羽毛,用蜂蜡结合羽毛制作飞行翼。日复一日,当他们收集到足够的羽毛,飞行翼也终于制成。于是二人扇动着翅膀飞向高空,代达罗斯就像教育雏鸟的老鸟一样,告诫着伊卡洛斯必须时刻控制高度,只能在半空中飞行。如果飞得过低,海水的潮气会浸湿羽翼,使人无法继续飞翔;如果飞得过高,烈日会融化蜂蜡导致羽翼松动,使人从高中坠落。但是初次高飞的欣喜若狂冲昏了伊卡洛斯的头脑,低头看到大地上逐渐缩小的世间万物,他有一种比肩诸神的错觉,他把父亲的告诫丢于脑后,向着太阳越飞越高。最终蜡被灼热的高温所融化,伊卡洛斯手足无措地抖动着土崩瓦解的羽翼,孤雏般坠亡在汪洋大海之中。

      教条主义者普遍认为,伊卡洛斯的经历是希腊神话用来劝诫世人的故事。主旨在于警告人类要时刻认知自己的极限,不要因为一些渺小的成就自我膨胀,不要妄想和诸神平起平坐,任何跨越这条界限的凡人定会收到重罚。而丁灯收到的启发却与之截然相反,或许伊卡洛斯的形象是自负且无知的,但有理想的人总要追逐些什么。即使在全力以赴地奔向自己目的地的途中不幸坠入汪洋大海,这样的人生也不应被鄙视唾弃,而是散发着一种失败先锋者的浪漫主义悲□□彩。世间从不缺少嘲笑失败的伊卡洛斯的经验主义者,但也许各个领域的极限正是由一批批前赴后继的伊卡洛斯不断地探索和打破的。如果伊卡洛斯成功了,那他理所应当地配得上纷至沓来的美誉,但即使失败,他同样也值得被写入可歌可泣的历史和赞歌。纵观我国神话,填海的精卫、逐日的夸父,或多或少有着同样的精神。

      于是,丁灯的手不由自主地被握着的笔所支配着,时间也丧失了概念。当他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成一篇议论随笔拿给谢诗韵看时,她高呼他为21世纪的哲学家。“我觉得你应该投稿参加咱们省的作文竞赛呀!”

      “还是不了吧?就是一篇随便写写的随笔而已。”丁灯害羞地挠了挠头。

      “那我觉得你没有做到知行合一诶?”谢诗韵一脸坏笑地说。

      “为什么呀?”

      “你歌颂并向往伊卡洛斯勇于尝试的冒险精神,却不敢向世人袒露心声吗?思想的巨人的确可贵,但行动也需与之相配吧?我觉得你的文笔和思想都很好呀,试试嘛。即使大家都觉得你写得不好,但你至少有一个忠诚读者了!”谢诗韵满脸真诚地望着丁灯,目光粲粲如星。

      “学习委员就是能说会道呀。”丁灯不知如何接话,赶紧扯开话题。

      “这和是不是学习委员无关,主要因为我天资聪颖。我还当过英语课代表、语文课代表和班长呢!” 谢诗韵假装愤怒道“总之你投不投?”

      “好啦!我投,我投,我投降!”丁灯无奈地笑道。

      “不是让你投降,是投稿!”

      “我知道啦!”

      一番简单的润色后,丁灯就报名参加了浙江省校园作文大赛并投递了这篇随笔。出乎意料亦或是不出所料,该篇文章为丁灯赢得了初中组一等奖。当丁灯把这个喜讯告诉谢诗韵时,一向文雅的她也忍不住大呼小叫道“我就说你是21世纪哲学家吧!此时此刻,只有原地后空翻可以表达我的喜悦,只可惜我不会后空翻。”她咯咯地笑道。

      “那都是您鼓励有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伯乐想吃点什么?请您吃饭。”丁灯嬉皮笑脸道。

      “不用啦!你以后好好写,本伯乐就欣慰啦。”谢诗韵也和丁灯开起了玩笑。

      “一定要请,一等奖有1000块奖金呢。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那恭敬不如从命,满汉全席?”谢诗韵搓了搓小手,坏笑着望向丁灯。

      “行!不过1000块远远不够,我在网上看满汉全席得3000块呢。不如你站在原地等我?我先去参加明年和后年的比赛,赢了奖金凑齐3000块再回来找你。”丁灯憋着笑,故作淡定道。

      时间有时真的很残酷,随着它的悄然流逝,很多曾经印象深刻的对话亦或是瞬间,都会在不经意间渐渐模糊最终烟消云散。即使丁灯再怎么努力回忆,却始终没能想起这段颇为幽默的对话是如何收尾的。他只依稀记得他们最终去吃了重庆小面,因为谢诗韵执意要为他省些钱。

      高中期间,两人的书信和见面的频率都大幅度降低了。倒不是因为时过境迁后的少年情谊淡化了,而是因为课业压力过于繁重。两人都在泛着玫瑰色光芒的青春里,义无反顾地扎入无边无际的学海。麦金西曾经说过“时间是世界上的一切成就的土壤。时间给空想者痛苦,给创造者幸福。”三年以后,两人都如约考入了省会的浙江大学,丁灯填报的是文学系,他愈发坚定了他心中的文学梦想,励志成为一名严肃文学作家。而谢诗韵的选择则是新闻系,相比文学创造,她更喜欢的是做个理性的旁观者。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记者,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去观察和记录人间百态。为此,她还特意选了第二专业 –英语。每当丁灯问及谢诗韵想当记者的原因时,她都煞有介事地开玩笑道“我的人生终极目标,就是潜入英国伦敦的东二区,根据历史遗存的蛛丝马迹,调查出开膛手杰克的身份,将其公之于众!”

      大学期间的生活,是丁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 就读于痴迷的专业,每日有心爱的人相伴。如果人生可以像耳机里播放的音乐,支持单曲循环般重复某一段日子,那么丁灯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段美好的大学时光作为自己的人生基调。在课余时间里,丁灯一直坚持创作具有思辨性的严肃文学,尽管向一些出版社投递了自己的作品,但统统杳无音讯。在岁月面前,所有人都在劫难逃,爷爷也不例外。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家的书店无人照看,所以被迫关闭。出于生计所迫,丁灯也偶尔写一些都市、玄幻、悬疑题材的轻松小说,并且把它们发布在一些手机读书应用上,而这些小说却出其不意地成为了脍炙人口的读物。为了养家糊口,丁灯也把写作重心偏移到文风轻松的网络小说。他天性敏感,善于刻画人物,笔下的角色大多被塑造出了属于自己的鲜明性格特点。同时,得益于自幼的广泛阅读,他早已吸收各家精华,使其笔下生辉、不蔓不枝。于是,发表在各个读书应用上的网络小说,每个月都可以为他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

      当亲朋好友得知他后,接踵而至地向他表示祝贺。尽管他可以谈笑风生地和他们分享喜悦,但他的内心时常感到失落。相比依靠这些千篇一律且毫无意义的文字支撑生活,他更希望自己那些呕心沥血的严肃文学作品可以得到世间的认可。想得多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写作能力。每当这种自我否认的失意情绪浮于丁灯的眉宇间,谢诗韵都可以敏锐地察觉到。而她每次都会轻轻地抱着他,放纵时间包裹着他们温柔地流过,直至他的情绪得到舒缓。丁灯永远不会忘记,她曾柔声细语说过“你现在可以靠写作养家糊口,已经很难能可贵了。至于你严肃文学的抱负,只要持之以恒就好。我真的很欣赏你的作品,你现在至少拥有我这个忠实读者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至于会不会有慧眼识珠的出版社发现你,我们一起把它交给时间。好吗?”每次说完安慰的话,谢诗韵都会爱抚着丁灯的头发,亦或是径直地吻他。

      记得儿时,爷爷向丁灯解释过他名字的由来“这个名字,是一位云游的算命先生赠予你的。老先生看了你的生辰八字,直言不讳道你此生大部分时间必定踽踽独行。既然此生注定孤单,与其与天意作对,不如坦然待之,所以取一字单名。之所以取名为“灯”,是老先生希望你即使形单影只,也可以始终在心里为自己亮一盏明灯,照亮心之所向。”在遇到谢诗韵之前,丁灯一直对这命运之说将信将疑,但她的出现犹如一股早春的暖流,彻底融化了他心底如同寒冰般的命运魔咒。丁灯甚至会颇为没出息地想:即使自己的文学不被世人认可,只要可以和谢诗韵共度一生,便足矣。毕竟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不过看看沿途路上的风景罢了。而世界上最精彩的风景,往往是人。

      谢诗韵的大学时光过得异常顺利,除了努力学好新闻系和英语系的专业课之外,每年的暑期假期她都积极地参与实习。在大四时,她拿到了一个心仪的实习机会 -- 公派到塞拉利昂的首都弗里敦三个月,驻扎在金哈曼路医院,跟踪报道中国医疗队员感人至深的援非故事。

      塞拉利昂共和国位于风景秀丽的非洲西部,东北部及北部与几内亚交界,东南部与利比里亚接壤,而国家的西部及西南部与大西洋相邻,海岸线长约485公里。13世纪,曼尼人就进入该地区生活。在15世纪和19世纪,该地区分别沦为欧洲的列强葡萄牙、英国的殖民地。直到20世纪中期英国的去殖民化运动开始,塞拉利昂终于在1961年宣告独立。几百年来,这片土地上一直充斥着贫穷、战乱和瘟疫。如果当年载着保罗·高更的那辆货船没有驶向塔希提,而是意外地停泊于此,那副举世之作《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中的人物表情,未免会凄苦落寞许多吧?

      谢诗韵非常珍重这次公派实习的机会,塞拉利昂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历史的沉重性更为它蒙上了一层虚幻且凄凉的面纱。她希望通过所见所闻刺激所思所想,让短暂置身于这个国度的自己,更进一步提升撰写新闻的角度和手法。与此同时,她希望向国内报道更多有价值的新闻,帮助国人更好的了解、援助处于水深火热的塞拉利昂人民。

      “走吧!我们去西湖吃顿大餐庆祝一下!”当丁灯得知到这个好消息后,一口气跑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忘乎所以地一把抱住了谢诗韵。

      “你勒得我脖子…我都喘不上气了,哈哈哈。”当丁灯毛手毛脚地稍微松了松双臂,谢诗韵终于能喘了口气,才接着笑道“大才子,我们随便吃点就行。西湖那边太贵了,我们文人墨客不用讲究排场。不就是分别三个月嘛。”

      “哪里是三个月?你实习回来以后,不就要去伦敦读研了吗?”丁灯依旧抱着她,依依不舍地说道。如他所言,早在一个月前,谢诗韵便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伦敦大学学院新闻传播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丁灯任由早春的暖风胡乱地把谢诗韵的秀发吹到自己脸上,她温热柔软的身躯和沁人心脾的体香,早已在丁灯的心中浇灌出一朵幽香沁人的雪色昙花。

      谢诗韵良久不语,当丁灯低下头捧起她的脸时,才发现她和自己所预想的一样,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呜,我也舍不得离开你这么久呀!呜呜呜…”当她发现自己拙于隐藏的悲伤被轻而易举察觉到时,索性大坝决堤般地大哭起来了。

      “诗韵,你别哭了。你这么难过,我们不分别三个月。好不好?”丁灯一边安慰她,一边掏出面巾纸,为她擦着脸上的泪。

      “好,那我跟项目方重新申请一下,去参加一个月的项目。”自读大学后,丁灯和谢诗韵就像两个连体婴一样,很少分离超过一天。即使是暑期,谢诗韵的实习项目也都在杭州市,他们基本每晚都可以共进晚餐。而寒假,两人则同行搭乘公交车回家乡。

      “还有一个月的项目呀?”

      “官网上有。如果只分别区区一个月,我是完全不会哭的,你就克制一下自己,不要哭鼻子就好。” 谢诗韵的声音依旧哽咽着,即使这样也不能剥夺她的幽默。

      “不用啦,你正常参加三个月的实习项目就行。”

      “那不行,我不想和你分别三个月了。想一想都难过。”

      “我们也不分别三个月。”丁灯笑着看着怀里的她。

      “那你说怎么办?”谢诗韵撅着嘴说“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我早就关注了一些弗里敦的学校和治疗中心,很多都在招志愿者,我其实早已递交申请了。这样的话,周一到周五,我在学校或机构做些志愿工作,周末就跑去金哈曼路医院去看你。”丁灯笑眯眯地看着谢诗韵,邀功般地等候着她破涕为笑。可几秒钟后,丁灯发觉谢诗韵哭得更厉害了“你又还哭了?”

      “你太好了,我的御用驱鸟犬…...呜呜呜。”

      丁灯至今记忆犹新,那晚两人是在一家平日未曾踏入过的高档西餐厅吃的晚餐。昏暗的室内,点点烛影优雅得摇曳着。谢诗韵柔顺的秀发有一边被精致地挽到耳后,而另一边随意地散在身前,更凸显她脖颈纤细、锁骨分明。耳环上的珍珠总在不经意间与烛光呼应着,更为她增添了三分松弛、七分高贵。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双眼因下午的啼哭,依旧红肿着,隐约透出淡淡的玫瑰色。但在丁灯眼中,她红肿的双眼反而为她添了一丝可爱,愈发坚定了自己想与她厮守终身的信念。

      离出发的日期越近,两人也越是兴奋,每天都在一起整理旅途用品的购物清单,忙得不亦乐乎。然而,丁灯的志愿者计划被一通承载喜讯的电话彻底打乱了:因为丁灯的悬疑类作品累计吸引了一定数量的读者和流量,引起了北京一家著名出版社主编的注意,在发觉他的严肃文学含义深远之后,希望和他签约发表一部短篇作品集。换而言之,丁灯多年来的文学梦终于迎来了第一个里程碑。

      就像每个硬币都有正反两面,生活也不例外。丁灯需要在未来几个月里反复修改作品中的细节,甚至可能需要多次到北京和编辑面谈。考虑到修改流程和书籍签约的复杂性,谢诗韵执意要丁灯放弃援助西非的志愿者机会,留在国内修订作品。

      “大作家!这么大的喜讯,您还皱什么眉头呀?”谢诗韵笑得像一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天真且淡雅。

      “哎。本来想去塞拉利昂陪你,但是只能被迫爽约了。”丁灯的眼里闪着一丝羞愧。

      “大事为重嘛。你在国内要心无杂念地好好修订作品。等我回来了,直接读到你出版的纸质书籍,就是你给我的更大的惊喜!”

      “也只能这样了。感谢伯乐多年的支持!”丁灯顿了顿说“即使没有其他人喜欢读我的严肃文学,只要你喜欢,我也会一直为你写下去的。”

      “哟?我对你这么重要呢?”

      “当然。你对于我,犹如钟子期对于伯牙,又犹如鲍子对于管夷吾,还犹如于谦对于郭德纲。都是必不可少!”丁灯忍俊不禁。

      “那没有我,你就不写了吗?”谢诗韵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若不看了,我便不写了。”说完,丁灯紧紧地抱住了她。

      2014年的春节在1月的最后一天,谢诗韵和丁灯同行回乡,陪伴家人一起过年。节后,她便匆匆踏上了转机飞往弗里敦的班机,开始了她身为记者的西非报道之旅。而丁灯也开始与出版社的编辑进行邮件和电话沟通,根据对方的意见不断修改作品中的细节,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整体的进度。

      对谢诗韵来说,在弗里敦的生活是新鲜且忙碌的,她每天睡前都会在微信上给丁灯留言。由于时差问题,丁灯要在清晨睡醒才能读到。于是在那段异国恋时期里,丁灯每天最甜蜜的精神食粮就是在晨光中阅读谢诗韵的微信留言和图片。

      “塞拉利昂是农业大国,80%的人口都在该领域工作。在这里最重要的农作物是水稻,每人每年要消费76公斤水稻。”

      “这里有一种作物叫苏凡奥米果,果实的产糖量是蔗糖的1000倍左右。正是由于苏凡奥米果的存在,当地的很多食物中都有很高比重的糖分,因此当地人大多喜甜食。”

      “丁灯,记得好好吃饭!”

      “丁灯!这里的自然风光很好,就是遍地是鸟,可是现在都没有人为我驱鸟了。呜呜呜…你在就好了。”

      “塞拉利昂最受欢迎和最受信赖的媒体途径竟然是无线电,全国有72%的人有每日收听收音机的习惯。截止于2012年,仅有1.3%的人口使用互联网。原来我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互联网,对于当地的大部分人竟是一种奢望。”

      “即使在到达这里前的一秒,我对这个国家还是不可避免的存在偏见,认为曾经的战乱和落后的经济使人民愁眉苦脸。和当地人接触才真正发现:这个国家同样是一个普通的国域而已,既不完美也不糜烂,既不值得歌颂也不值得憎恨。当地人在这个世界里既可以尽情大笑也可以纵情哭泣,他们在这里随性地任生命绽放着。”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里被世界理性的认识,而不是被世界盲目的同情。”

      “丁灯,我现在每天在医院看到太多起生老病死,才深切领悟到了生命的可贵。”

      “最近有位89岁的老先生入院,因为他年轻时到英国做生意,所以会讲英文。我们通过采访了解到了他一生的故事。一辈子真的好长,希望我的人生中一直有你。”

      “丁灯,我想你了。”

      2014年4月17日的清晨,丁灯被窗外刺耳的雨声吵醒。因为睡前忘记关窗的缘故,冰冷的雨水和凛冽的风狼狈为奸,把阵阵寒意源源不断地送进室内。丁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睡意全无,便赶忙起身将窗户关好。按亮了手机屏幕,时间是8点32分,屏幕壁纸上的谢诗韵在对着他柔情地笑着,但却一条微信留言也没有。疑惑、不解,于是丁灯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和谢诗韵的对话框,还是没有任何留言。在随后的几小时里,不论丁灯给谢诗韵发多少条留言,打多少次电话,一概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响。难道她因为太累直接睡了吗?还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亦或是手机遗失了?当他在惴惴不安中度日如年时,手机的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他盼来了谢诗韵的微信留言。

      丁灯
      虽然我很讨厌这样的开头方式,像极了三流小说或电影的情节,但这次我只能这样写了:当你看到这条留言时,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抱歉,没有按照约定拜读你的纸质书,这次是我爽约了,真的对不起!不过,未来你一定会有更多的忠实读者,也希望你可以再次遇到一个天使般的女孩。这样的话,本天使才可以坦然离去。
      答应我,在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做任何傻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代替我去伦敦读研,好吗?如果可以的话,记得到东二区,帮我调查出开膛手杰克的身份哦!
      世上还有那么多赏心悦目的风景和意义非凡的书籍,好想用几十年的时光和你一起看呀!这样想一想,我真的好舍不得离开人世……先写到这里吧,我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
      ---- 爱你的谢诗韵

      心,生来就是要碎的。从那一刻起,欢声笑语便在丁灯的世界里戛然而止了。他后来才了解到,早在2014年3月,几内亚的政府就已通告人民:埃博拉病毒毫无征兆地开始在国内肆虐。但世人尚未意识到,更大的灾难即将向西非大地铺天盖地般地袭来。国土线或许可以限制人类的非法过境,却从不能限制疫情。埃博拉病毒迅速蔓延至与几内亚接壤的塞拉利昂和利比里亚。而塞拉利昂最早发现的6例埃博拉病例,全部转至谢诗韵所在的金哈曼路医院接受治疗。截至2014年12月17日,在世界卫生组织发表的数据中,西非三国感染病例近2万人,其中死亡人数达到7373人。向来瘦弱的谢诗韵,她的名字就化为一个瘦弱的点,共同构成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 7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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