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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陆续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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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3日,伦敦。
如果不是在申请本学期的项目时需要登记个人资料,丁灯甚至已经忘记今天是自己26岁的生日了。26岁还在伦敦大学学院攻读研究生,较之同龄人来说,人生的进度难免显得蜗行牛步,但如今的丁灯竟也可以不疾不徐地应对了。
生于长于中国浙江省湖州市,丁灯却一直有着偏西式的非传统思想。其原因之一,大抵是走出他家所在的那条小巷,迎面就是一个天主教教堂。每周末慕名礼拜的教徒来来往往,很自然地引起了他对基督教乃至整个西方的兴趣。原因之二,大概是他自幼就帮着家里打理那37平米的小书店。于是,书本便几乎成为了他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如很多文青一样,他的启蒙读物大多出自毛姆、王小波、大小仲马。初中毕业前,他便已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黑塞、海明威的绝大多数作品。泰戈尔、但丁、拜伦、雪莱、歌德的诗他甚至倒背如流。丁灯之于西方文学犹如海绵之于水,自诩不凡的思想深度和文学素养让他立志成为一位作家。15岁的那个暑假,他终于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拿起了笔,着手一篇关于希腊古典文学的议论文,文字如同舞者一般美轮美奂地在纸张上跳跃着。暑假结束前,他匆匆收笔。这篇文章为他斩获了省内的各类青少年文学奖,从而也更加坚定了他成为作家的梦想。
“下一站是尤斯顿广场。”站台的英文提示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匆匆合上纸质书《道林·格雷的画像》、机械般地起身、缓慢地随着人流涌出地铁,丁灯在恍惚间踏入了位于伦敦西一区的校园,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天。伦敦的清晨向来与阳光明媚无缘,街边到处是夜雨的痕迹。得益于此,空气清凉惬意。晨光熹微,透过淡淡的雾气温柔地洒在街道上,同时也洒在行人的风衣之上。街角处的水石书店,是校园里丁灯最喜欢的去处之一。书店门前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几张桌子,而桌子上的书籍更加杂乱无章。店内的灯光打在高饱和度的书架和墙壁上,颇有安徒生童话的风格。门前的卖艺者一如既往地穿着考究,优雅地拉着小提琴,美得像一幅印象派油画。丁灯辨认出此时此刻的曲目是克莱斯勒创作的《美丽的罗斯玛琳》,便慢下脚步,闭上眼睛,任由悠扬的琴声流入心田。再睁开眼时,他一如既往地在卖艺者的小提琴盒里投下了1英镑,年迈的卖艺者同样一如既往地用目光回礼。丁灯回以微笑,转身继续向教学楼走去,脚步也随着音乐欢快了起来。
如果丁灯知道这是他平凡人生的最后一天,如果他知道即将到来的“特异功能”会让他丧失宁静,那么他一定会在水石书店前多驻足片刻。三只白鸽从空中缓缓地落到他的身旁,丁灯下意识地一跺脚,白鸽随即再次飞舞。
“20075。”
“20075。”
“20075。”
“20075。”
“20075。”
“20075。”
在丁灯租住的位于伦敦东二区的单身公寓里,一个坦然自若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唤醒。奇怪的是,声音仿佛并不是由他的耳蜗传导进入大脑,而更像是颅内的回响。丁灯不禁皱起眉头,有些惶恐地发问道“你是?”
“年轻人,你终于醒了。我是亨利勋爵。”那声音低沉缓慢地自我介绍道。
“亨利勋爵?”
“没错。你不是在读《道林·格雷的画像》吗?”
丁灯困意顿消,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话并非是以同某种特定的语言进行的,并且他在发问时未曾张口。换而言之,这对话竟是自然而然地发生在自己的脑海中。
“哈!容我再次介绍下自己,我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书中的人物 ---- 大名鼎鼎的亨利·沃顿勋爵。”
“我理解你应该只是书中的虚构人物?是怎样进入我的大脑的呢?”
“年轻人,我并未进入你的大脑!在伦敦,擅闯民宅可是违法的!”
丁灯被逗得发笑,不由得也开起了玩笑“如果说,我的大脑是我的‘民宅’的一部分,您现在已经违法了。我可以恳请您离开我的‘民宅’吗?”
“年轻人,如我所言,我并没有进入你的大脑。只不过是我主动使我们的场重合了。万事万物皆有场,人也不例外。即使是人和猪,在场重合的情况下都可以进行灵魂交流。”
“灵魂?我并不否认灵魂的存在。具体而言,在我的理解体系中,人类和猪的确可能拥有灵魂,或者说拥有场。早在1907年,美国的邓肯·麦克杜尔医生便发现病人在离世的瞬间体重减轻了21.3克,而他认为这个重量就是人类灵魂的重量。但是书中的人物并非有血有肉,这个群体是否拥有灵魂,我持怀疑态度。”
“当一个书中人物被创作出来时,他就有了灵魂。在书中,他会按着作者所安排的剧情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义务。而在作者无法控制的书外,他的灵魂则可以自主地学习和思考。”
“但你是如何证明你说的这套理论呢?”
“证明这套理论本就是个无意义的伪命题。我的存在即证明了我的理论。此时此刻我在书本外和你进行对话,即证明了我有自主学习和思考的能力,甚至还有交谈的能力。”
“的确有道理。但你又是如何证明你的灵魂的存在呢?”
“马丁·海德格尔曾经说过:‘对存在的理解本身就确定了此在的存在’。当你开始思考我的灵魂是否存在时,它便已经存在了。”
“20世纪的存在主义的确可以为你的存在提供足够的论据。如果这样你一定知道,另一位存在主义的代表人物萨特。他认为‘存在先于本质’的理论是针对人类的,因为人的存在会表现为种种可能性。例如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的言辞或行为,并不是被动地出于一种预先设计,而是他自由选择的结果。也就是他自主决定的存在方式定义了他的本质。”丁灯停顿了下,继续说道“而对于物体却截然不同,本质先于存在。就像一把椅子是一个物体,在它基于功能性被制造出之前,结构、颜色、大小等特征早已被人类精心画在图纸上。因此,它的功能,或者说本质,先于它的存在。”
“如你所言,年轻人。请继续。”
“如果基于这套理论,书中的人物是作为功能性的工具,即物体,也就是本质先于存在。所以我认同您身为一个角色被设计出的本质,但是您并未像桌子、椅子这些工具一般被制造出实体,那么我便不能认同您的存在。”
“你说的理论可能没错,但你是否思考过:书中的人物是否只是工具呢?他们是否也像人类一样存在种种可能性呢?在王尔德这种一流作者的笔下,书中的人物在被创造之后,会随着剧情产生无数种可能。而王尔德此时也会放下刻薄,宠溺地任由这些人物的灵魂随着剧情的走向进行自我性格的不断塑造。”
“你说服了我!这样说来,对于这些存在种种可能性的角色来说,存在先于本质同样受用。”
“所以说思考问题不能过于狭隘。就像你们人类,即使是一些哲学家或思想家,难免也会因为自大而心生狭隘。同理,我也可以通过客观唯心主义去证明我的存在!客观精神在先,是物质世界的本原……”
“稍等下!让我把我们基于存在主义的辩论逻辑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哈!请便,年轻人。我有的是时间。”
丁灯利索地坐起身来,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咬着左手拇指的指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大约3分钟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我好像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请讲!年轻人。”
“请问您的来访有何目的呢?”
“我一开始就说了呀!你的人生还有20075天。”
丁灯打开手机计算器飞快地按了几下,用20075除365得到了55。“也就是我还有55年的寿命?”
“是54年351天,年轻人。你忘了算闰年啦!你们人类不仅自大还时常粗心。”
丁灯一时间被羞得有些不知所措,几度张嘴又几度合上,想要缓解尴尬,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抬头看,年轻人。你生命的剩余天数就位于你的头顶之上。”
丁灯仰起头向上望去,空旷的天花板呈现灰白色,一成不变。晨光如水,柔若无骨地穿过廉价公寓的半透明亚麻窗帘,将窗外梧桐稀稀落落的叶影印满了整间屋子。听得窗外一阵疾风吹过,梧桐树跟着沙沙低鸣,引得天花板上的树影同样似水般地流动起来。与这树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段呈猩红色的阿拉伯数字 —— 20075。字体狰狞。
丁灯怅然若失地垂下了头,长吁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过于颓废!人生是场华丽的旅行,如果到达终点是必然,那么大可不必惴惴不安。何不把精力放在触手可及的沿途风景上呢?”
丁灯惨然一笑“虽然这么说有所冒犯,我其实是……因为你的审美而感到悲哀。如果在未来的五十几年里,每次抬头都看到这个猩红色的丑陋字体,那就等同于我被按在了审判席上,并且被剥夺了余生仰望天空的权利。”
“我还特意找了一个后端的程序员设计的这个字体呢。”
“您怎么可以相信程序员的审美呢?”
“你难道不觉得,猩红色可以醒目地提醒你生命的流逝吗?”亨利勋爵的声音铿锵有力,极力为自己选择的字体辩护着。
“如您所言,一个人不应当因生命的流逝而悲声载道,而是应当在每个可以起舞的日子怡然自得。这刺眼的猩红色是否与生命的本质相悖呢?同样的道理也适于您所支持的享乐主义观念,即享乐的目的就是体验本身,而非体验的结果,不管这种结果是苦是甜。”
“所言极是!你的人生应当由你自己把握,这天数倒计时的字体格式就交给你去设计了。我想一想,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构思吧。”
“透明即可。”丁灯淡然道。
“透明?那等同于你放弃了这项特异功能!”
“我不觉得这是一项有意义的特异功能。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寿命的前提下,如果他热爱生命,寿命即使再长,他依旧会觉得过于短暂而哀痛忧伤;如果他厌恶生命,寿命即使再短,他还是会觉得过于漫长而难以忍受。所以我希望放弃这项特异功能。”
“这个……的确。在这个论点上,我竟有些甘拜下风。不过我亨利勋爵是讲理之人!自此以后,你头顶上的寿命变成透明的了。不过你依旧可以随时向我询问自己的寿命。”
“感谢理解。”
“另外你同时拥有其他两项特异功能,比如…….等一下,好奇你是学什么专业的?这么懂得诡辩?”
“西方哲学。”
在双方短暂的沉默后,丁灯按亮左手边的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7点12分。手机壁纸是一个青年女子的背影,着一身米色宽松风衣,青灰色的围巾伴着栗色的长发,被秋风吹拂着,和谐地舞在空中。她回眸,上扬的嘴角和微眯着的双眼勾勒出脸上的笑。身后,漫天枫叶。
丁灯和壁纸上的女子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5秒钟后,屏幕再次陷入黑暗中。丁灯下意识地第二次按亮了屏幕,但5秒钟在他眼里转瞬即逝。于是,他又按亮了第三次,第四次……
“她是?”
丁灯被亨利勋爵的发问拉回现实。“我女朋友,谢诗韵。”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讲一讲你们之间的故事。”亨利的声音充满着真诚。
“喔?记得您在书中,对爱情只有蔑视,想不到您竟会对爱情本身表示感兴趣。”
“伦敦的天气不会一成不变,伦敦的灵魂亦然。在128年前我被王尔德塑造出以后,我便飘出了书本,阅读过数不胜数的书籍,见证过不计其数的人生,才体会到了爱情因不确定性而特有的浪漫。爱情之于人生犹如昙花之于盛夏。昙花的开放时常通常只有两小时,但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整个盛夏都不一定开放,就像很多人的人生甚至没有经历过哪怕一次刻骨宁心的爱情。从你刚才看手机屏幕的眼神里,我能推断出你必定看过盛夏的“昙花”。”
“啊!我钦佩于您信手捏来比喻句的精巧,但更钦佩于您自我观念辩证性的重塑。”
“哈!只有智者才善于自我颠覆,只有勇者才敢于承认错误。基于此,我亨利勋爵竟是如此智勇双全。”
“话题突变……我还去晨跑吧!”丁灯不知所措地挠了挠鼻翼,急于结束这段对话。
“别!年轻人,我们还是聊聊你的故事吧!”
“好的,那我们晨跑路上讲。”
拉开窗帘,锁上房门,小跑下楼,丁灯推开了学生公寓的炭黑色大门,在犹如迷宫的小巷中轻盈地穿行着。纵观历史,伦敦东区一贯以杂乱无章闻名。由于缺乏规划导致街道狭窄,由于人口密集导致治安混乱,东区向来被视为伦敦的贫民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遭遇严重轰炸的东区获得了重建的机会。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东区低廉的房租吸引了许多中小企业的选址目光,愈来愈多的企业自发聚集于此。同时,东区也是伦敦为数不多的合法涂鸦区,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纷至沓来,创造出风格迥异的涂鸦作品。科技、金融和艺术不断催化着东区的重生。
公寓附近的斯特普尼绿地公园是丁灯最喜欢的去处,他习惯在公园的石板路上通过慢跑放空自我。傍晚时分,这里通常人声鼎沸,很多住在附近的小学生会聚集在公园的绿荫草坪上踢足球。午夜时分,孩童散去,空气中总若隐若现地弥漫着□□的呛鼻味道。在路灯照不到的树荫下,三三两两的青少年围坐在一起,畏手畏脚地吸食着。如果此时你的脚步惊扰到他们,这些青少年就会紧绷起来,像惊弓之鸟一般注视着你,直到你走远才再次放松下来。而在清晨时分,公园往往空无一人,这份黎明的安宁便只属于丁灯一人。这正是他最喜欢此时慢跑的原因。如约,在晨跑的同时,丁灯开始回忆起了和谢诗韵的故事。
六年级毕业的那个暑假,丁灯闲来无事,便开始帮年迈的爷爷打理家里的书店。就像大雁南飞、鲑鱼回溯,丁灯每周都要拉着爷爷使用多年的便携手推车,乘坐公车到27公里外的市中心的图书批发市场进货。一路要换乘三次公车,因身体尚未发育而力量不足,每次回程路上,丁灯都要在换乘时小心翼翼地把手推车里的书分两批搬出并放在地上,再分别抬上公车。运气好时,也许会有路人帮忙;运气差时,则会换来其他乘客责备的目光。正如每个硬币都有两面,虽然丁灯每周都要被迫经历一次疲惫不堪的‘搬书’之旅,但是他却获得了自主选书权:每周进货的30本书里,除了脍炙人口的菜谱、成功学、心理学以及学生习题册外,爷爷都会允许丁灯凭借喜好,挑选两本自己感兴趣的书籍。于是,丁灯的文学旅途在这个盛夏启航了。同时开始的,还有他和谢诗韵的故事。
“您好,请问有《绿毛水怪》吗?”
丁灯刚刚把书店的大门打开,还在一丝不苟地为昨天进的书籍排布位置,便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有礼貌的问道。他赶忙从硕大的书架后闪出身来,快步走向店门口的收银台招呼着客人“您好呀!我们家目前没有,不过可以给您进货。”
这时,丁灯才看清眼前的这个同龄女孩:清瘦的脸庞、灵动的双眼,略显栗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 ---- 就像米色的连衣裙随意地挂在她瘦小的身躯上一样。可能因为女孩发育较早的缘故,她较之丁灯还要高2厘米。于是站在收银台后的他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装出大人的口气,故作老练地说道“咳咳!我登记一下,您……小姑娘你下周这个时候再来就行。”
“十分感谢。”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确认下,书名是《绿毛水怪》,自然科普读物。对吧?”
“书名对了。但类别是小说,王小波的。”
“诶?我也爱读王小波!但这本我还真没听说过……不过我们店里现在有时代三部曲、《沉默的大多数》、《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这几本我都看过,包你满意,不好看你随时来找我退!你要不要买两本呢?前苏联科学家曾经说过,一个人买书花的钱,未来都会收获十倍的回报。花钱买书,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呀!”因为是刚开始接手书店的第一个星期,丁灯干劲十足。他口水横飞,口若悬河,手舞足蹈,逐渐癫狂,宛如一个旅游景区强买强卖的非法小贩。就算是NBA湖人队的拉拉队队长看到他的精神状况,恐怕都会自愧不如。
“不用了!不用了!请问店里之前那位儒雅的老先生呢?”女孩不由自主地吓得退后了两步。此时,书店的氛围尴尬到可以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更尴尬的是 ---- 本应‘发声’缓解尴尬的钟表因为没电,在昨天已经罢工了。
“他是我爷爷,最近身体不适,暑假期间我就帮他多看店。店里儒雅的老先生虽然不在,那我就先替代他儒雅着。”丁灯挠了挠头,极力表达着自己的友好。
“那,下周我再过来。谢谢!”女孩子被逗得忍不住嫣然一笑,转身出门了。
此时此刻,丁灯还不知道《绿毛水怪》曾经是王小波和李银河的定情之作。他也不知道,书中的主人公陈辉和妖妖一起读过二百五十八本书、走过两千五百里路。他更不知道,未来他会和眼前的这个女孩一起读四百七十二本书、走四千六百里路。
一周以后,女孩如期而至。她刚走进书店的大门,就看到丁灯热情地挥舞着左手和她打招呼“《绿毛水怪》可真好看!我今天早上刚看完。”
“你眼睛怎么啦?怎么这么红呀?”谢诗韵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仔细地盯着丁灯红肿的双眼。
“你要是看完……你也得哭!”丁灯先是小脸一红,之后故作镇静地嘟囔着。
“是悲剧吗?”
“我不跟你剧透。等你看完了,可以随时回来跟我聊这本小说。”
“可是,我们老师说,女生少跟调皮的男生玩。”
“读书人谈文学,能叫玩吗?叫做学问!再说了,我也不调皮呀。”
“嗯……好呀!那我下礼拜这个时候再过来。”女孩又被他逗笑了。付过书钱后就转身离去了。
丁灯不曾料想,在这一天书店关门之前,那女孩就匆匆忙忙地再次推门进来了“《绿毛水怪》可真好看!”说完,她拿起手绢擦了下依旧湿润的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手绢按压地有些凌乱,鼻头也还红着。此时此刻,丁灯觉得她好可爱。
“我说得没错吧?来,你坐这板凳上,我给你倒点儿水。对了,我叫丁灯。”
“谢诗韵。”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他们尽兴地聊起《绿毛水怪》:一起唾弃主人公们的小学老师的霸道无理、憧憬他们共同阅读的浪漫经历、唏嘘文章结尾的造化弄人。一聊到结尾,谢诗韵的眼圈又红了起来,丁灯就把自己的手绢借给她,一起递给她的,还有自己舍不得吃的最后一块好丽友巧克力派。这两个小时也仿佛成了整个夏天的缩影:后续的每周里,谢诗韵都会来买她想看的书。如果店里没有,丁灯都会先把书名记下来,再从市中心的批发市场进货时买回来。熟络了以后,他都按成本价卖给谢诗韵,有时候他还会把自己喜欢的小说借给或送给她,刚开始她还不好意思收,说父母从小不让她私自收别人的礼物。后来她直接从家里的书架上拿出自己喜欢的书,给丁灯作为“回礼”。他们聊共同读过的小说和诗歌,也谈各自十二年的经历。彼此才知道:谢诗韵父母都是中学英语老师,在省会城市杭州教书,谢诗韵也就跟着父母在杭州读小学。因为老家在这座城市,所以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看望老人。她也正是受了父母职业的影响,所以很爱读书,尤其对西方文学饶有兴趣。而丁灯的父母多年前就去了外省经商,发了点小财后就各自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把老家的书店和丁灯全部都丢给了爷爷。
暑假的结束预示着分别的到来,在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里,谢诗韵干脆都不和其他女孩去跳皮筋儿踢毽子了,每天都窝在书店里,和丁灯一起看小说和现代诗。分别的那天,谢诗韵跟着父母一起上36路公交车。汽车缓慢地发动,她望向车窗外,看到飘着热气的包子、泛着油光的烤肠、茶叶汤里的卤蛋、以及站台下的丁灯。他的身影瘦弱矮小,挤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喧嚣的零食叫卖声几乎掩盖了他的声音,但她还是依稀听到了他的呼喊“我会给你写信的!”。这一天他们俩的手绢都湿了又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