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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池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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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上的男子正是江吟轩,他透过面具的孔洞,冷冷地打量着地上如同落汤鸡般狼狈不堪、抖如筛糠的许知深,内心充满了鄙夷和烦躁:就这种货色,贪生怕死,愚蠢短视,居然也敢参与贩运私盐这种掉脑袋的勾当?真是想钱想疯了!
江吟轩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且充满压迫感:“许知深?”明知故问的开场,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许知深被这嘶哑的声音吓得又是一哆嗦,但他强忍着恐惧,努力挺直了些腰板(虽然效果甚微),声音干涩颤抖:“正……正是下官。阁……阁下这是何意?为何……为何劫持朝廷命官?”他还试图用“朝廷命官”的身份做最后的挣扎。
“何意?”江吟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轻蔑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真是浪费唇舌!你有胆子勾结外商,贩运朝廷严令禁止的私盐,牟取暴利,祸乱一方,如今落到本座手里,倒问起何意来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碎裂,“来人!把‘那位’朋友也请上来!让许大人好好认认!”
许知深吓得魂飞魄散!这就要上刑了?!但下一秒,他稍稍松了口气,因为黑衣人并没有对他动手,而是从石室侧面的阴影里,拖出来一个更加凄惨的人。
那人几乎不成人形,身上的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浸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凝固的血痂和新渗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重的腥气。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被两个黑衣人如同拖死狗般架着拖到许知深面前,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江吟轩缓缓起身,踱步到石台边缘。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剑尖垂下,精准地指向地上昏迷之人的眉心。冰冷的剑锋几乎要触碰到皮肤。
“王伍德,璟江南宣县人士。”江吟轩的声音如同在宣读判决书,冰冷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许知深的心坎上,“表面身份,是以捕鱼为生的穷苦渔民。实际身份,是借捕鱼之便,长期在边境水域与他国走私贩子接头,倒卖私盐的头目之一!而你,许知深……”剑尖缓缓移向许知深,让他感觉眉心刺痛,“数年前在南宣‘偶遇’此人,一拍即合,利用你清月县令的身份,为他提供庇护、打通关节、掩盖罪行,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合作!其间牟利之巨,足以让你死上十次!本座说得……可对?”
江吟轩说完,慢条斯理地收回了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点了一下空气。他甚至还有闲心走回座椅旁,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杯茶水,掀开面具一角,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许知深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已经惨白得如同刷了一层石灰!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眼前这个神秘的面具男人,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连他隐藏最深的合作伙伴王伍德的身份、他们相识的地点、合作的时间、甚至牟利的性质都一清二楚!这简直像是把他扒光了放在砧板上!他到底是什么人?!官府?仇家?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让许知深的脑子疯狂转动,他拼命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石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黑衣人,试图寻找一丝破绽,一丝生机!就在他绝望的目光扫过面具男子垂落在座椅扶手上的袍角时,一个极其细微、但在特定角度下被火光映照得异常清晰的图案,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种用极细的金银双线勾勒出的、繁复而独特的缠枝莲纹!莲瓣的尖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弧度,莲心处点缀着一颗微小的、象征王权的星辰标记!
等等!这……这是璟江皇室成员才能使用的专属暗纹!!
许知深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抬起被捆住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座椅上的江吟轩,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仿佛抓住把柄的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璟江皇室!你是璟江的皇族!!你……你这是绑架闵琈朝廷命官!这是干涉他国内政!是挑衅!闵琈朝廷绝不会放过你的!两国邦交必将因此破裂!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他仿佛抓住了对方的致命弱点,嘶吼着,试图用所谓的“邦交大义”来震慑对方。
然而人在极度激动时,往往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自己面对的是谁。
江吟轩面具下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他烦躁地、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地向旁边的黑衣人招了招手。
那黑衣人首领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毫无花哨地、狠狠地砸在了许知深因激动而挺起的胸口!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呕——!”许知深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胸骨上,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他眼前一黑,一口滚烫的鲜血混合着胃液狂喷而出!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蜷缩着,像只濒死的虾米,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呻吟。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无法理解对方竟敢如此直接地对他下重手!
“不会放过我?”江吟轩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冰冷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如同丧钟敲在许知深心头。
他走到蜷缩的许知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就凭你?一个贪赃枉法、私通外敌、鱼肉百姓的蛀虫,也配称‘朝廷命官’?闵琈朝廷是死光了没人可用了吗?让你这种东西穿上那身官皮?朝廷命官?呵,你也配?!”
他微微俯身,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在许知深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这种卑贱肮脏、连蝼蚁都不如的东西,在这里质问本座?!”
这下,许知深彻底明白了!他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万丈深渊的峭壁!眼前的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邦交,不在乎什么朝廷命官的身份!他拥有的力量,足以在这暗夜的石室里,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碾死自己!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尊严!他顾不上胸口的剧痛,也顾不上满嘴的血腥味,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江吟轩的靴子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发出闷响,瞬间就见了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最原始的求生欲,“我说!我全都说!求大人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是霜满天!我能贩盐,能打通关节,都是因为有霜满天在背后撑腰啊!!”他终于崩溃了,将最大的靠山(或者说催命符)抛了出来。
霜满天?又是江湖势力?江吟轩面具下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年头,江湖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他们搅和进私盐买卖,图什么?
“霜满天让你做什么?”江吟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探究。
“他们……他们命我……利用职务之便,暗中调查一件……一件流落在闵琈境内的古老秘宝的下落……”许知深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身首异处。
秘宝?!江吟轩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瞬间浮上脑海——顾予!她不远万里从洛夜殿出来,不也是为了寻找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秘宝吗?难道……许知深口中的秘宝,和阿予要找的是同一件?!霜满天也在觊觎此物?这背后的水,果然深得可怕!
就在江吟轩因“秘宝”二字联想到顾予,心神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之际。
咻——!
极其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石室内的寂静!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从石室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孔洞中激射而入!目标并非江吟轩,而是直指地上正在招供的许知深!
“小心!”离许知深最近的那名黑衣人的反应极快,暴喝一声,同时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然而,那暗箭的速度实在太快,角度又极其刁钻!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乌黑的箭矢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许知深的左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仰!许知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惊恐哀求变成了极度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眼中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
侍卫首领扑到许知深身边,迅速探向他的颈动脉和鼻息,几息之后,他抬起头,对着面色冰寒的江吟轩,沉重地摇了摇头——已然气绝身亡!那箭头上,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什么人?!找死!!”江吟轩胸中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厉声怒喝,声音如同惊雷在石室中炸响!
精心布置的审讯,眼看就要挖出霜满天更深的目的,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灭口!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吱呀——”
石室那扇沉重厚实的石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是一名女子。她的出现,瞬间让整个冰冷肃杀的石室都仿佛染上了一层妖异诡谲的色彩。
她身着一袭似火般艳烈的红裙,那红色浓烈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在昏暗的火光下流动着妖冶的光泽。
一头长及腰际的头发,竟也是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松松垮垮地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不羁。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一只是深邃如寒潭的墨黑,另一只却是如同琥珀般剔透的金黄!这罕见的异色双瞳,此刻正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洞悉一切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扫视着石室内剑拔弩张的黑衣人,最后,定格在石阶之上、浑身散发着冰冷怒意的江吟轩身上。
在她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身着红衣、但脸上戴着浅色面纱的女子,她们身形窈窕,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高手。
面对这几位不速之客,江吟轩并未立刻下令让侍卫动手。他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为首的红衣女子,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极其危险。
红发女子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磁性,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呵,二殿下好大的火气啊。”她无视周围黑衣人瞬间绷紧的杀意,目光扫过地上许知深的尸体,语气带着一丝戏谑,“霜满天如今也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收,野心不小,可惜……眼力太差。”
她说着,莲步轻移,竟径直朝着石阶之上的江吟轩走去!姿态从容得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
“站住!”侍卫首领厉声呵斥,拔刀欲拦。
红发女子仿佛没听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吟轩身上,异色双瞳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二皇子如此劳师动众,对许知深这等小角色刨根问底,倒不如……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秘宝。”江吟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了她的故弄玄虚。他手中的长剑并未放下,剑尖微微抬起,指向红发女子。
池然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玩味笑意,她轻轻拍了拍手:“聪明!看来二殿下连这都清楚。不错,许知声不过是我们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罢了,他的死活,无关紧要。”她顿了顿,异色双瞳紧紧盯着江吟轩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至于我们真正的目的嘛……”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出现在了江吟轩的面前!速度之快,连一直警惕的侍卫首领都没能完全捕捉到她的动作轨迹!
在江吟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池然那只白皙修长、涂着鲜红蔻丹的右手,竟极其轻佻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意味,伸向了江吟轩!她的动作看似缓慢随意,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难以抗拒的韵律!
“放肆!”江吟轩何曾受过如此轻侮?胸中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手腕一抖,一直蓄势待发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冰冷的杀意,毫不留情地朝着池然那只伸来的手腕横削而去!剑光如匹练,快如闪电!
然而,面对这足以削金断玉的一剑,池然竟不闪不避!她那伸向江吟轩下巴的手指,在剑锋即将触及她手腕皮肤的瞬间,极其灵巧地微微一屈,中指指甲在剑身上看似随意地、蜻蜓点水般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磬相击的轻鸣响起!
江吟轩只觉得一股极其诡异、难以形容的柔韧巨力顺着剑身猛地传来!
这股力量并非刚猛,却带着一种粘稠的旋转劲道,让他握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向旁边一荡,那志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被对方用一根手指、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生生荡开了!
江吟轩心中巨震!这女人的武功,诡异莫测!
就在他剑势被荡开的瞬间,池然的手指已经如愿以偿地、轻轻地挑起了江吟轩的下巴。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轻佻和掌控欲。她无视了周围瞬间暴涨的杀气和指向她的兵刃,异色双瞳带着促狭的笑意,近距离地凝视着江吟轩面具后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的眸子,红唇轻启,吐出的名字却如同惊雷。
“洛御。”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让江吟轩挥剑欲斩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他眼中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和一丝难以置信取代!她竟然知道阿予在洛夜的封号“洛御”?!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能知晓的秘辛!
“看来你们俩认识?”池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在欣赏江吟轩的反应,“那……你更不能对我出手了。”她收回挑起江吟轩下巴的手指,姿态依旧慵懒,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毕竟……我同洛少主的交情,可不算浅呢。”
“交情?”江吟轩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若真如此,霜满天又怎会处处与洛夜争夺秘宝?甚至不惜利用许知深这等货色?”
“秘宝是秘宝,洛夜是洛夜,这是两回事。”池然耸耸肩,姿态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争夺秘宝,各凭本事。就算有朝一日,我们与洛御在秘宝之事上正面相对……”她异色双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认真,“我们霜满天,也绝不会与洛御本人交手,这是我的底线。”语气斩钉截铁。
红衣,红发,异眸,张狂,对洛御的熟悉与特殊态度……电光火石间,江吟轩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霜满天教主——池然!那个行事乖张、亦正亦邪、武功深不可测的传奇女子。竟然是她亲自来了!
见江吟轩沉默不语,显然是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池然轻轻一笑,伸出食指,看似随意地抵开了江吟轩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剑锋。
她微微歪头,打量着江吟轩面具后露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红唇勾起一个极具侵略性和诱惑力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揶揄:“可惜啊……二皇子虽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却不是本教主喜欢的类型。不然……”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暧昧的叹息,“本教主无论如何,都要将你掳回去呢。”
这句充满挑逗和轻蔑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江吟轩的怒火!他握剑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然而,池然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话音未落,她红袖一拂,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连同她身后的四名红衣女子,五人如同五朵燃烧的红色火焰,脚尖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影便轻盈地拔地而起,如同没有重量般,迅捷无比地掠向石室上方那个她们进来的通风孔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银铃般、带着戏谑意味的轻笑,在空旷的石室里袅袅回荡。
“呵……”
江吟轩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池然消失的洞口,面具后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冻结空气的冰冷杀意,以他为中心,如同无形的风暴般席卷了整个石室!周围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石室内,只剩下地上许知深冰冷的尸体,和那支贯穿他肩膀、闪烁着毒光的乌黑箭矢,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