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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安盛 ...

  •   江吟轩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孤峰,玄色锦袍上银线绣着的云纹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

      他身后,数名黑衣人垂首侍立,个个面色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艰难。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肩头,连呼吸都成了需要竭力完成的苦役。

      经过洛夜那近乎严苛的几年锤炼,江吟轩的内力修为已臻化境,此刻心绪激荡,周身逸散出的无形气场,对习武之人而言,内力稍弱者,已是喉头发甜,眼前阵阵发黑。

      “竖子!”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江吟轩齿缝间迸出。

      他俊朗的面容紧绷如冰,指间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承受不住骤然加重的指力,“咔嚓”一声轻响,表面裂开一道刺目的细纹,碎屑簌簌落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溅起微尘。

      手下们心头俱是一凛,大气不敢出,只余眼神在低垂的眼帘下无声交流着惊悸与无奈。

      能让素有“寒江月”之称的少主如此失态,除了那位霜满天的掌舵人,还能有谁?

      他们暗自叫苦:这位哪里是“竖子”?分明是位活脱脱的祖宗!连累他们这些池鱼遭殃。

      池然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狠厉得让人心悸!

      江吟轩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他的平复,那令人窒息的无形重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呼……” 几乎是同时,几名黑衣人微不可查地放松了肩背,悄悄活动着几乎僵硬的关节,有人以袖角飞快地拭去额角的冷汗。

      “走。” 江吟轩转过身,面上已无波澜。玄色衣袂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一名年纪较轻的黑衣侍卫,额上汗迹未干,见少主似已平息怒火,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少主……那……王伍德此人,该如何处置?”话刚出口,他脸色便是一白,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是鬼迷心窍,怎地偏在此时多嘴!

      其余黑衣人更是屏息凝神,将头颅埋得更低,只盼自己化作墙角的影子,唯恐被少主的余怒波及。

      出乎意料,江吟轩并未动怒,甚至连目光都未扫向他。

      他径直走向门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回璟江,交由西部分舵处置。” 那平静之下,是更令人胆寒的森冷。

      “是!属下遵命!” 年轻侍卫如蒙大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属下即刻去办!” 其余人也连忙应声,动作迅捷却无声地退出,仿佛逃离了龙潭虎穴。

      江吟轩独自沉思。

      江湖之中,但凡知晓“那件东西”存在的,哪一个不是搅动风云的人物?洛夜此番动作,绝非无的放矢。平静了数十载的江湖,如同这看似平和的江面下涌动的暗流,恐怕……一场足以颠覆格局的滔天巨浪,已在酝酿之中。

      与此同时,距离闵琈数百里之外的一座边陲小镇,名为“云来”的客栈二楼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离开了洛夜那刻板森严的环境,瑶椒第一次尝到了睡到自然醒的滋味。

      屋内因紧闭门窗而显得有些闷热,带着一丝初夏特有的慵懒气息。

      瑶椒裹着柔软舒适的锦被,整个人陷在床铺里,像一只餍足的猫儿。

      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畔,有几缕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带来微微的痒意。她闭着眼,满足地喟叹一声:“唔……惬意……真是畅快。”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

      然而,这慵懒的舒适感并未持续太久。脸颊上那缕发丝的搔痒让她无意识地抬手,轻轻将那缕青丝掠至耳后。就在这动作间,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骤然惊醒了她的迷蒙——“这都什么时辰了?!”

      她猛地睁开眼,一个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乌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窗外已是天光大亮,街上隐约传来小贩吆喝和车马行过的声音。

      糟了!长夏她们母女肯定早已起身,怕是在楼下等急了!想到自己竟睡过了头,瑶椒顿觉脸颊微烫,慌忙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奔到窗前推开半扇。

      清新的晨风带着草木的微香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闷热,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不敢再耽搁,动作麻利地梳洗起来。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娇俏的面容,因着好眠而容光焕发,眼波流转间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她迅速挽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换上便于行动的浅碧色劲装,整个人顿时显得神清气爽,巧笑嫣然。

      推开房门,瑶椒一眼便瞧见倚在走廊栏杆旁的顾予。顾予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束腰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纱衣,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更衬得她气质清冷如月。

      她似乎早已料到瑶椒的姗姗来迟,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过来。

      “昨晚睡得如何?”顾予的声音清泠悦耳,带着一丝调侃,顺手递过一杯温热的清茶。

      瑶椒接过,一口气饮下半杯,滋润了有些干涩的喉咙,才略带赧然地回答:“挺好的。”她顿了顿,眼神瞟向楼梯口,“现在出发吗?是不是……耽搁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错,这就启程。”顾予捕捉到她眼底的忐忑,安抚地补充道,“放心,时辰尚早,误不了事。”她故意将“尚早”二字说得略重,眼中促狭的笑意更浓。

      瑶椒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没好气地白了顾予一眼,嗔道:“就知道打趣我!”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楼梯,步履轻快。

      楼下,客栈老板早已候在一旁,一见这两位出手阔绰的女客下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身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昨日顾予随手掷出的那沉甸甸一袋碎银,足够包下她这小店大半月的开销,在她眼中,这几位姑娘简直是财神爷下凡。

      “几位贵客安好!贵客安好!”王掌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十二万分的殷勤,“早膳可要用些?小店有刚出笼的、皮薄馅大的蟹黄汤包,熬得稠糯喷香的鸡丝粥,还有刚炸出锅、酥脆掉渣的油条,配上小店秘制的咸菜……”她如数家珍,恨不得把后厨所有家底都搬出来。

      “不必了,多谢掌柜好意。”瑶椒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热情过度的推销,目光越过掌柜,径直投向客栈门口。

      只见长夏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妇人走路。

      母女俩显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张氏有些局促不安地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长夏则时不时踮脚张望楼梯方向,见瑶椒和顾予终于下来,眼中立刻迸发出浓浓的感激。

      瑶椒快步走过去,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长夏,久等了。你们到了安盛之后,可有什么打算?想好落脚之处了吗?”她打量着这对饱经风霜的母女,心中涌起同情。

      长夏闻言,略显拘谨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低声道:“回恩人话,我们……还没想好具体去处。”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带着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经历过最深苦难后淬炼出的、如同野草般坚韧的光芒。

      她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但请恩人放心!我和娘亲此番得蒙您和顾姑娘搭救,逃出那虎狼之地,绝不再做那任人揉捏、逆来顺受的软柿子!定要寻个安身立命的法子,不管是浆洗缝补,还是去大户人家帮佣,再苦再累,也定要凭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再不受人欺凌!”那“绝不再受”几个字,掷地有声。

      瑶椒眼中掠过一丝由衷的赞赏,点头赞道:“好!有志气,甚好!人活着,就该有这份心气儿。” 她欣赏这份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的坚韧。

      一旁的顾予挑了挑秀气的眉毛,清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暖意:“能有此觉悟,便是好的开始。安盛府比这边陲小镇繁华许多,机会也多,只要肯吃苦,总有活路。”她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对了,你们既是去安盛,那必经闵琈。可曾听闻过闵琈城里的宋府?”

      “闵琈宋府?!”长夏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畏和向往,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可是当朝一品丞相宋大人的府邸!京城里……不,整个大胤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听来的只言片语,语气带着市井小民谈论云端人物时特有的好奇与难以抑制的向往:“宋府的大公子宋择江,听说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院的学士老爷了!满腹经纶,才名远播,是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二公子宋择辰,那就更了不得了,年纪轻轻就执掌着京畿禁军,威风凛凛,英武不凡,是咱们闵琈城里多少官家小姐、闺阁姑娘心中……”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忘形,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女的羞赧,“呃……总之都是了不得的天上人物。还有那宋二小姐宋清玥,更是才貌双全,名动京城,听说……深得皇后娘娘的喜爱,是……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呢!”在救命恩人面前,她毫无保留地将所知所闻尽数道出,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个遥不可及世界的想象。

      顾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你一个姑娘家,对这些京中显贵的事迹,倒是知晓得颇为详尽。”

      长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洗得发白的手指,解释道:“恩人说笑了。实在是宋府的名头太大,太响亮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能听到些议论。说书的先生讲,赶车的大爷聊,连巷口卖豆腐的王婶子都能扯上几句……大家……都这么说罢了,真真假假,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分得清,也就当个稀奇听听。”她的话语朴实,却勾勒出一幅宋府声名赫赫、深入市井的图景。

      瑶椒一直安静地听着,清澈的眸子里思绪流转。此刻,她忍不住插话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听你这么一说,宋府……似乎还有一位大小姐?怎地没听你提起?”她记得長缘山庄密函中的关键信息。

      “大小姐?”长夏歪着头,努力在纷杂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片刻后恍然道,“哦!是有这么一位!听说是和二公子宋择辰一母同胞的孪生妹妹呢。”她脸上随即浮现出浓浓的惋惜之色,声音也低沉下来,“只是这位大小姐福薄,命途多舛。听说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跟着府里的人出门,人太多太挤……就意外走失了。丞相大人当年震怒,听说把府里的护卫管事都打杀了好几个,派出许多人马,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地盘查,连城外几十里的庄子都没放过……可惜啊,终究是杳无音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叹了口气,带着市井百姓朴素的同情,“唉,可怜见的。那么小的娃娃,金枝玉叶的,流落在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还有人说啊……”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凑近瑶椒和顾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和唏嘘,“说这位大小姐走失的时候,身上带着宋府一件极要紧、极宝贝的传家之物呢!这么多年过去了,音讯全无,也不知她流落何方,是生是死……那传家宝,怕是也……”她摇了摇头,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宋大小姐命运的揣测与怜悯。

      瑶椒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定了定神,对长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原来如此。好了,时辰确是不早了。”她指了指后院方向,“长夏,劳烦你去后院看看马匹和车驾准备得如何了?我们稍后就动身。”

      “哎,好的恩人!我这就去!”长夏应了一声,脸上的惋惜之色褪去,向客栈后院走去。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角门,瑶椒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

      她立刻靠近顾予,两人极有默契地退到楼梯旁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瑶椒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迫:“小予,長缘山庄那边得来的消息……关于宋府那位嫡长女……你确定可靠?”

      顾予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样。她动作从容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封素笺。信笺材质特殊,触手微凉,以火漆严密封口。火漆上清晰地印着徽记——缠绕的藤蔓托着一轮弦月。

      她将信笺在瑶椒眼前一晃,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長缘山庄现任少主,亲笔密函。其中所述,不仅有详尽脉络,更附有当年宋府内院流出的信物为证。”

      “長缘山庄在江湖上立足百余年,以‘信’字立身,其信誉重于泰山,从未有过重大错漏。况且……”她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此刻正千方百计想要取信于我,断无在如此紧要之事上欺瞒、自毁长城的道理。”

      那个“他”,自然指的是对顾予情根深种、几乎到了痴缠地步的長缘山庄少主。这份“情”,此刻竟成了情报真实性的另一重保障。

      瑶椒心领神会,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许,但眼底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長缘少主对顾予那份炽热却注定无望的心思,在她们这个隐秘的圈子里并非秘密。利用这份情愫获取关键信息,虽非顾予所愿,却是眼下最有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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