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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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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予足尖在石板路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掠过水面的雨燕,轻盈迅捷。
她并未走寻常路径,而是直接掠过低矮的屋檐,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焦急等待的妇人身边。
裙裾微扬,落地无声,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
妇人正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县太爷府邸的方向,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惊得浑身一抖,待看清是顾予,浑浊的眼睛里立刻爆发出强烈的希冀,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顾予的衣袖,声音因紧张而嘶哑:“姑……姑娘!我……我那苦命的女儿……长夏她……怎么样了?”
顾予的目光透过面纱,平静地落在妇人写满恐惧和期盼的脸上。
她并未挣脱被抓住的衣袖,只是用清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回道:“我已见过她。她很好,莫要担心。很快,她便会回到你身边。”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瞬间让妇人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虽然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但总算有了盼头。
就在这时,瑶椒一把将顾予拽到旁边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阴影下。
她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她们,这才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急切:“少主!你……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莫不是打算……打算在县太爷府上,众目睽睽之下……抢人?!” 她说到“抢人”两个字时,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顾予微微偏头,隔着面纱看向瑶椒,眼里清晰地映着瑶椒焦急的脸庞。
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神情,仿佛瑶椒问的是“今天是不是晴天”一样自然。
瑶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像半截被雷劈中的木头桩子,直愣愣地戳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息。
回过神后,她猛地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顾予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拘一格啊!
“不是,我的少主啊!” 瑶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您可不能这么……这么招摇行事!那县太爷许扒皮固然罪该万死,可您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为了这么个腌臜货色暴露身份,惊动闵琈朝廷,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顾予的嘴巴微微张开,面纱随之轻轻晃动。她看着瑶椒,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五六岁孩童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一样,带着点无辜的困惑和一丝“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了然。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瑶瑶,我何时说过要暴露‘洛夜殿下’的身份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欣赏瑶椒瞬间僵硬的表情,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们不是还有个现成的‘闵琈宋府千金’的身份令牌么?”
瑶椒那双总是带着英气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她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脑中如同电光火石般劈过一道亮光!
所有的不解和担忧瞬间串联起来——假身份!令牌!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利用这个刚编造出来的“宋漫晨”身份作为掩护,光明正大地进入县太爷府,然后……伺机救人!她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瞬间浮现出“原来如此,我真是急糊涂了”的恍然大悟表情。
“原来如此!” 瑶椒低呼一声,眼中的焦虑瞬间被兴奋和一丝敬佩取代,她立刻明白了顾予的完整计划。
两人迅速安抚好依旧忧心忡忡的宋大娘,嘱咐她在此安心等候。随后,顾予和瑶椒整理了一下衣饰,收敛起周身过于凌厉的气息,如同寻常赴宴的官家小姐一般,步履从容地朝着那喧闹震天的县太爷府邸大门走去。
此时,迎亲的队伍已经抵达府门前,正热热闹闹地准备进门。唢呐锣鼓依旧吹打得震天响,只是那顶大红花轿里,再也听不到新娘子压抑的哭泣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当顾予和瑶椒走到那两扇朱漆大门前时,不出所料地被门口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褂、歪戴着帽子的年轻小厮拦了下来。
这小厮斜着眼睛,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们——衣着虽不俗,但并非顶级的料子,身边也没带什么排场的仆从。他撇了撇嘴,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轻蔑和“终于找到软柿子捏”的得意神情,心想:哼,又不知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姑娘,想借着喜宴来攀附县太爷,捞点好处?看我怎么给你们个下马威!
他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故意拉长了腔调,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二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呐?今儿个是咱们县太爷大喜的日子,来的可都是贵客!您二位……怕是走错了地方吧?” 那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顾予停下脚步,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并未言语,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了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材质特殊,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正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古朴遒劲的“宋”字,背面则是闵琈国特有的、象征世家身份的缠枝莲纹。
瑶椒立刻上前一步,从顾予手中接过令牌,姿态优雅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直接递到了那小厮的鼻子底下。
小厮本是一脸不耐烦,目光随意地扫过令牌——下一秒,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那点轻蔑和得意如同被寒冰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难以置信!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宋”字和令牌上代表身份的特殊纹路,嘴唇哆嗦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闵……闵琈……宋……宋府?!” 小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天呐!他刚才竟然拦了宋府的千金?!那可是跺跺脚能让闵琈朝堂都震三震的顶级世家!别说他一个小小看门狗,就是县太爷本人,在宋家面前也得毕恭毕敬!
他手忙脚乱、几乎是用“捧”的方式将令牌归还给瑶椒,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因恐惧而尖细,一连叠声地喊道:“小……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请!请!二位小姐快请进!快请进!” 那副前倨后恭、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的模样,与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顾予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径直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瑶椒紧随其后,走过那小厮身边时,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府邸之内,果然人声鼎沸,喧嚣程度远超外面街道。
偌大的前院张灯结彩,摆满了酒席,形形色色的宾客推杯换盏,大声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和食物的油腻气味。
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有穿着绸缎的商贾,有带着几分官气的吏员,也有不少打扮花枝招展、眼神四处乱瞟的女眷。人实在太多,顾予和瑶椒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名穿着统一服饰的婢女快步上前,恭敬地将她们引到一张靠近角落、相对安静些的空桌旁坐下。
瑶椒甫一落座,便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府邸的装饰:大红的绸布俗艳地挂得到处都是,假山盆景粗糙匠气,廊柱上的漆色新得刺眼,却毫无底蕴。
整体风格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堆砌和庸俗,与她自幼生长、讲究清雅意境与磅礴气象的洛夜殿相比,简直云泥之别,根本谈不上半分赏心悦目。
尤其是眼前这比菜市场还嘈杂混乱的环境,各种粗鄙的劝酒声、哄笑声、吹牛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烦躁的声浪,冲击着她的耳膜。
瑶椒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地方,还不如她在洛夜那间种满花草的小筑清净自在!
她的目光掠过桌上几件作为摆设的鎏金铜器和小巧的玉雕,更是暗自撇嘴:俗不可耐,毫无灵气。在她看来,这些东西甚至还不如厨房里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有价值——大白菜起码还能填饱肚子,滋养身心。
“咳咳!” 瑶椒被周围的烟气和喧闹呛得轻咳一声,随手端起桌上婢女刚斟上的一盏茶。她想着喝口茶润润嗓子,顺带压压心头的烦躁。然而,茶水刚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腐和过度浸泡的苦涩味道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
“噗——” 瑶椒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她强行咽下那口劣质茶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从喉咙直冲脑门。作为洛夜殿精心培养的后起之秀,她自幼品鉴的都是最顶级的灵茶、仙茗,入口回甘,滋养神魂。何曾尝过这等粗糙、寡淡、甚至带着点霉味的“刷锅水”?她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胃里一阵翻腾。
这一刻,她无比怀念起在洛夜时,顾予偶尔兴致来了,亲自为她烹煮的那壶带着竹叶清香的“寒潭雪针”。
那才是茶啊!
就在瑶椒被劣茶折磨得怀疑人生时,顾予却冷静地扫视着全场。
她注意到大部分宾客衣着虽光鲜,但举止谈吐间难掩市侩或谄媚之气,身份地位显然不算顶尖,多为本地富户或小吏之流。然而,她的视线在掠过靠前主桌附近时,猛地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独自坐在一张小几旁,并未与旁人过多寒暄。他身着一袭华贵的深紫色锦袍,衣料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的暗纹光华。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唇。他姿态闲适地自斟自饮,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周身散发着一种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场,仿佛一头优雅假寐的豹子。
这绝非一个小小的县太爷能请得动的人物!
仿佛感应到了顾予的注视,那紫衣男子忽然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顾予身上。
隔着面具,顾予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紧接着,在顾予微讶的目光中,他竟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滑落的刹那,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下。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若桃花含情带笑,鼻梁高挺,唇色绯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张天生的娃娃脸,皮肤白皙细腻,毫无瑕疵,冲淡了五官的艳丽,平添了几分少年般的纯净感。
他朝着顾予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灿烂、带着点顽皮和促狭的笑容,甚至还眨了眨左眼!随即,他又飞快地将面具重新戴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顾予的错觉。
然而,就是这一眼!
顾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愕、难以置信、一丝久别重逢的悸动、更多的却是“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的恼火——如同冰火交织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
她甚至没顾上理会旁边还在为劣茶愁眉苦脸的瑶椒,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突兀,带倒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泼洒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那个重新戴好面具的紫色身影,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分开人群,径直朝着那人走去。
人群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顾予走到紫衣男子面前,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用以隔断视线的盆栽后方,那里相对僻静。
紫衣男子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面具下的眉头微挑。但他并未拒绝,反而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优雅地起身,跟着顾予走向那处角落。
一绕过那丛高大的盆栽,确认周围再无旁人,顾予猛地转身!她动作快如闪电,双臂一伸,一手撑在紫衣男子身后的墙壁上,一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瞬间将他困在了墙壁与自己之间!一股无形的气场弥漫开来,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姓江的!” 顾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透过面纱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语气,充满了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紫衣男子——江吟轩,被顾予这突如其来的“壁咚”弄得微微一怔,随即那双露在面具外的桃花眼里立刻漾满了无辜和委屈,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软糯的控诉:“予予……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这么凶?我……我就是想你了啊……” 那副模样,配上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简直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
“江!吟!轩!” 顾予的耐心显然快要耗尽,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请!正!面!回!答!”
她那只按在江吟轩肩头的手已经悄然捏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招呼在他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
江吟轩这下是真慌了!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可太了解眼前这位“予予”了!她那双看起来纤纤如玉的手,打起人来能把精铁都砸出坑!这要是真一拳砸在他脸上……他这张吃饭的本钱可就全完了!说不定连小命都得交代半条!
他连忙收起那副委屈样(虽然效果依旧显著),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切:“我说的是真的!天地良心!自从三年前我离开洛夜,就再没见过你了!这次听说……呃,有点事情在闵琈这边,想着离得近,就……就想办法混进来看看能不能碰见你……” 他飞快地解释着,目光小心翼翼地瞟着顾予紧握的拳头。
江吟轩长着一张得天独厚的脸,皮肤吹弹可破,睫毛浓密卷翘,微微抿着唇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纯良无害、让人心软的气质。
即使是此刻,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慌乱,这份特质也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这大概是他能在顾予手下“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
顾予看着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捏紧的拳头,最终只能无奈地松开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架……看来是打不成了。
对着这张脸,她实在有点下不去重手。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个问题:“你哥知道你偷偷溜出来了吗?”
“当然知道!” 江吟轩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笃定,“我妹也知道!不然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璟江那边恐怕早就满大街都贴着‘寻人启事’——哦不,是‘通缉令’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试图缓解气氛。
江吟轩,璟江国那位以“不务正业”和“风流倜傥”闻名的二皇子。
幼时曾因特殊的体质问题,被秘密送往洛夜寻求庇护和教导,在那里与同样年幼的顾予相识。
直到现在,他脑海中还能清晰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顾予时的画面:小小的女孩穿着一身浅粉色的云锦襦裙,站在洛夜殿千年古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仿佛误入凡尘的小天仙。
只那一眼,那抹清冷又耀眼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霸道地占据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位置,从此再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