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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发 ...

  •   云酒,洛夜公认最年轻的子弟,却总爱端着一副少年老成的架子。并且还像只嗅到花蜜的蜂蝶,总爱一头扎进最幽深的酿酒坊,缠着须发皆白的老坊主讨要新出的佳酿。

      他捧着酒壶,倚在古旧的橡木桶旁,小口啜饮,眼神迷离,倒真有了几分醉眼看世间的味道。

      “哼,他以为自己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隐世高手呢?”江吟轩最是看不惯云酒这副模样,曾叉着腰对顾予大吐苦水,“走路慢悠悠,说话也慢悠悠,连喝酒都要摆个姿势!烦死人了!”

      顾予彼时正坐在疏落斋的窗边,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二色凝思。

      闻言,她并未抬头,只是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许……真的是呢?

      她轻轻放下棋子,目光转向江吟轩,湛蓝的眼眸清澈见底:“吟轩,我昨日放在案几上的那碟‘玉蕊酥’,是你拿走了么?”

      江吟轩满腔的牢骚瞬间卡壳,眼神飘忽起来,支吾道:“啊?玉蕊酥?没……没看见啊!我忙着练剑呢!”话题成功被顾予不着痕迹地岔开,云酒那点“做派”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说到云酒,瑶椒便忍不住心头火起。这家伙仗着天赋异禀,根骨奇佳,在武场上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每次切磋,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最终都免不了被他一招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剑势逼得狼狈不堪。更可气的是,这家伙半点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从不给她放水,甚至在她败北后,还会一本正经地指出她招式中的疏漏,气得瑶椒牙根痒痒。

      私下里,云酒更是伙同几个臭味相投的师兄弟,给她起了个响亮又促狭的外号——“小辣椒”!每次这称呼飘进瑶椒耳朵里,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找那家伙“理论”一番,可惜,打不过。

      此刻,顾予和瑶椒正身处顾予的“听雪斋”内。说是收拾行囊,其实更像是一场仪式。两人的包袱早已打点妥当,不过是些寻常衣物和几件不易引人注目的饰物。

      真正关乎身家性命和此行目的的物件——如洛夜殿特制的解毒丹、续命散、小巧却锋利的贴身短刃、以特殊材质绘制的四国舆图、以及象征身份的信物——都被她们贴身藏匿,或置于最隐秘的夹层之中。顾予纤细的手指拂过包袱光滑的布料,动作轻缓,带着一种沉静的告别意味。瑶椒则仔细检查着随身的佩剑“流霜”,剑鞘古朴,寒光内敛,确认每一寸都擦拭得锃亮无尘。斋内檀香袅袅,窗外竹影婆娑,气氛沉凝。

      不多时,两人便默契地停止了动作。无需多言,她们对视一眼,便各自默默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宁静。

      顾予回到听雪斋的软榻,并未立刻休息,而是盘膝而坐,五心向天,一丝丝精纯的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瑶椒则在自己的“流萤小筑”中,对着铜镜整理发髻,镜中那双总是带着英气的眼眸,此刻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翌日,天光熹微,薄雾如同轻纱,温柔地笼罩洛夜。晨露在琉璃瓦上凝结,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顾予今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蓝色劲装,剪裁合体,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身形。

      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为她清冷的容颜平添几分柔和。

      一方质地轻薄、绣着几片淡银色竹叶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发色用药水稍作改变,褪去了几分洛夜殿特有的月华般的银辉,呈现出一种更贴近凡尘的鸦青色,但那份遗世独立的气质依旧难以掩盖。

      出于对少主安危的极致考量,长老会最终决议,派遣了以“暗影三卫”为首的数名顶尖影卫暗中随行。此刻,若木、初理、余择三人如同真正的影子,完美地融入殿宇的阴影和晨雾深处,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唯有彼此间偶尔交汇的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指令。

      送别的氛围,在释黎的眼泪中达到了高潮。

      这个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叽叽喳喳的姑娘,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紧紧抓着顾予的衣袖,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打湿了顾予浅蓝色的衣袖。

      清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她鼻尖通红,她忍不住用力抽噎了一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予……予予……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呜呜……我会……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这是她第一次与形影不离的好友分别,未知的旅程和潜在的危险,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释黎原本还想强撑着,不愿让离愁别绪表现得太过脆弱,显得自己不够坚强。然而,当她泪眼朦胧地回头望去时,却愕然发现,身后那群平日里威严得如同庙里神像的长老们,一个个竟比她还要动情。

      素来以威严冷峻著称的二长老诗意,此刻竟也红了眼眶。她难得地卸下了平日的肃穆面具,用那身象征着长老尊位的、绣着繁复星纹的深紫色锦袍宽大袖口,掩饰性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湿润。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和哽咽:“御儿……” 她顿了顿,似乎想压下喉头的酸涩,“此去……山高水远,风急浪险……务必……珍重自身,切莫……切莫忘记肩头所系之重责。” 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沉重,蕴含着长辈深沉的担忧与殷切的期许。

      顾予微微仰头,隔着面纱,郑重地望向诗意,清晰地点了点头。

      “放心啦,二姐姐。” 顾予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甜意,尾音微微上扬,如同春日里拂过花瓣的微风。

      这声“二姐姐”的杀伤力堪称核爆级别。诗意长老那张常年冰封、足以让殿中顽劣弟子望风而逃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那威严庄重的气场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点无措的羞赧。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看得下巴都快掉了,心中疯狂呐喊:果然!二长老的命门就是这口“甜”的!什么威严法度,在甜妹面前通通不堪一击!

      最年轻的五长老莫俞,平日里与顾予关系最为亲近,亦兄亦友。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离愁与不舍,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顾予一个克制却温暖的拥抱。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其他长老眼中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

      那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莫俞的后背戳穿——要知道,在洛夜殿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少主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周身三尺自带无形的“生人勿近”结界。

      曾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晋弟子,仗着几分少年意气,试图在顾予练剑后递上汗巾以示亲近,结果被她一个行云流水的擒拿手借力打力,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数丈之远,结结实实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足足躺了半月才能下床。

      自此,“洛少主三尺禁地”的威名响彻全殿,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莫俞!” 三长老那洪钟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响起,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板起脸,眼神不善地聚焦在他身上,“适可而止!别仗着年纪轻就不知分寸!” 威胁之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莫俞适时地松开手,退后半步。他那张清俊如玉、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脸庞,在破晓的晨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有些眼晕。

      他朝着众长老促狭地眨眨眼,笑容坦荡而明亮:“诸位长老宽心,我怎敢造次?” 他心知肚明,若真有过分之举,这群护犊子护到骨子里的老家伙们绝对会联手把他揍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况且,他对顾予,确实只有纯粹的兄妹之情。

      又一番语重心长的叮嘱、反复的“路上小心”、“遇事莫强求”、“及时传讯”之后,长老们终究只能强忍不舍,目送着顾予和瑶椒的身影,在两名负责引路的弟子陪同下,渐渐消失在通往殿外密林的、被晨雾笼罩的蜿蜒小径尽头。

      洛夜的出口,隐秘得近乎传说。

      它并非一扇宏伟的门户,而是藏匿在一片名为“千障林”的古老森林深处。

      这里的树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棵棵参天蔽日,枝干虬结盘错。

      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从高高的枝头垂落,缠绕在布满苔藓的树干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草木的清冽气息,静谧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昆虫的细微鸣叫。

      即使是顾予这位从小在此间奔跑玩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自己斋院的继承人,一旦深入这片核心迷障区域,方向感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呃……” 顾予停下脚步,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身旁一棵造型奇特的歪脖子老树,树干上布满了沧桑的树瘤。眼眸中透着一丝困惑,转头看向身侧的瑶椒,“瑶瑶,这棵树……我们是不是刚刚才路过?你看这个树瘤,形状像不像一只蹲着的猴子?” 她指着其中一个凸起。

      瑶椒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按在腰间的“流霜”剑柄上,警惕地环视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巨树迷宫。

      “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棵‘猴面树’,您已经指认第三次了。半个时辰前一次,一刻钟前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遮天蔽日的古木,语气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欣赏,“不过,这古木蕴含的生机磅礴浩瀚,若能在此长期静修,对修为定然大有裨益。只是天然形成的迷阵,确实玄奥莫测。”

      引路的弟子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不敢插话。暗影三卫则如同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缀在后方十数丈外的阴影里。

      若木微微侧头,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低声道:“少主的方向感似乎……嗯,很有特点。”

      他的声音如同耳语,只有身边的初理和余择能听见。

      初理挠了挠被藤蔓勾乱的头发,嘿嘿一笑:“怕什么,有咱们在,总归丢不了,大不了把这片林子绕个遍,总能找到出口。就当……嗯,就当给少主探探路,熟悉环境了!” 她乐观地想着,顺手在路过的一棵巨树上留下一个只有影卫才懂的隐秘记号。

      余择闻言,只是冷漠地瞥了初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东北,三里。”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由几块不起眼的苔藓覆盖的岩石形成的天然路标。他的方向感如同刻在骨子里,从未出错。

      若木和初理立刻收敛心神,调整方位,无声地跟上余择的判断。前方的顾予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朝着余择所指的东北方向望去。

      日子在枯燥而警惕的赶路中悄然滑过,如同指间流沙。

      凭借着顾予那偶尔灵光一现(大部分时间靠不住)的方向感、瑶椒细致入微的观察、以及暗影三卫(尤其是余择)那近乎本能的路径指引,在经历了六七天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的旅程后,一行人终于穿越了闵琈国境,抵达了距离其国都尚有百余里的边陲小镇——清月镇。

      甫一踏入镇口石牌坊,一股喧嚣得近乎沸腾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旅途的疲惫。

      咚!锵!咚!锵!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毫无章法地狂敲猛打,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要将整个镇子的房顶都掀翻。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的绸布和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行人摩肩接踵,脸上无不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互相高声打着招呼。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哄笑声,与那喧天的锣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声浪,冲击着初来乍到者的神经。

      “哎呀?这……” 顾予隔着面纱,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愕与浓浓的好奇,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直白热烈的市井气息,“什么天大的喜事?竟能让一镇子的人都……高兴成这般模样?”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亢奋”或许更贴切。

      集市虽然人头攒动,但并未达到拥挤不堪的地步。

      瑶椒目光锐利,迅速扫视一周,锁定了一位臂弯挎着沉甸甸菜篮子、满面红光、正与邻人高声谈笑的粗布妇人。她身形微动,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臂,礼貌地拦在了妇人面前。

      “这位婶子,打扰了。” 瑶椒的声音温婉有礼,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与我家小姐初来贵宝地,见镇上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不知今日可是有何盛大庆典?竟如此热闹非凡?” 她微微欠身,姿态落落大方。

      那妇人正说得兴起,被人打断,本有些不悦,但回头看到拦住自己的是两位气质出尘的姑娘,脸上的不快立刻被热情的笑容取代。

      她忙不迭地笑道:“哎哟喂!两位姑娘是打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道!今儿个可是咱们清月镇天大的好日子!是咱们县太爷的大喜之日,迎娶第七房夫人进门呢!”

      妇人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兴奋,“县太爷高兴啊!一高兴就下令了,给全镇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赏赐了上好的新鲜瓜果蔬菜!让大家伙儿都跟着沾沾喜气!喏,瞧瞧我这篮子,刚领的,水灵着呢!” 她说着,还特意将篮子往瑶椒面前提了提,里面果然堆满了翠绿的青菜、红艳的果子,水珠还在上面滚动。

      瑶椒心中了然,难怪人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容。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能白得这些平日里需要精打细算才能购买的吃食,已是难得的实惠,至于县太爷娶的是第七房还是第十七房,与他们何干?沾光享福才是正经。

      妇人热情的目光在顾予覆着面纱的脸庞和瑶椒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朴实的探究和好奇:“看两位姑娘这通身的气派,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音……不像是咱们闵琈本地人呐?是打北边来的?”

      瑶椒心头警铃微动,她深知自家这位少主有时说话过于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耿直”,唯恐她语出惊人,说出什么“从洛夜来”之类的惊人之语,连忙抢先一步,脸上挂起温婉得体的浅笑,应对道:“婶子好眼力。我家小姐祖籍确是闵琈,只是自幼便随父母迁居邻国‘齐昭’经商,此番归来,是专程回故乡探望年事已高、阔别多年的祖父母,以尽孝道。” 她刻意将“齐昭”二字说得清晰自然,并点明“经商”背景。

      这几年齐昭与闵琈邦交和睦,边境贸易频繁,商贾往来络绎不绝,这个身份合情合理,不易引人疑窦。

      粗衣妇人一听,脸上立刻堆满了更为热情的笑容和由衷的赞赏,连连拍手:“哎哟!原来是这样!姑娘真是孝顺!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地回来尽孝,难得,太难得了!老人家有福气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从自己那满满当当的菜篮子里,不由分说地抓起一大把鲜嫩欲滴的小白菜和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硬是要往顾予和瑶椒手里塞,“拿着拿着!姑娘别嫌弃!沾沾县太爷的喜气!也祝你家老人家长命百岁,福寿安康!不值钱的东西,图个吉利!”

      顾予听了妇人的话,隔着面纱,只是微微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含蓄而礼貌的笑意,并未言语。她的目光透过面纱,落在那红彤彤的苹果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瑶椒则连忙伸手婉拒,语气诚恳:“婶子太客气了!您的心意我们姐妹心领了,只是这瓜果……”

      然而妇人的热情如同这夏日的骄阳,灼热而难以抵挡,几乎是半强迫地塞了过来。顾予见状,倒觉得盛情难却,且不愿在街市上过多纠缠引人注目,便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瑶椒的手臂。

      瑶椒会意,只得无奈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青菜和几个圆滚滚的苹果,连声道谢:“多谢婶子好意,真是多谢您了!愿您也沾喜纳福!”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这位热情的妇人又掏出什么“喜气”来分享,匆匆再次道谢后,便抱着这意外的“收获”,快步离开这喧嚣震天的集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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