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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伊始 ...

  •   闲云亭畔,柳丝轻拂。

      蝉鸣聒噪,更添了几分午后的慵懒与闷热。一个头发花白、面皮松垮的老头坐在亭子角落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他咂了一口,喉结滚动,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劣质烟叶和茶垢混合的浊气,右手慢悠悠摇着一柄破旧的蒲扇。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常年说书的沙哑,“各位客官,且听老夫给你们细细道来那江湖上鲜为人知的秩事秘闻……”

      “哟,老张头!”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抱着胳膊,满脸写着不信,“您老这话匣子一开,也不知是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假三分真?别不是又编些瞎话诓大家伙儿开心吧?”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同样闲散的汉子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显然对这质疑深以为然。

      老张头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摇着蒲扇,仿佛那哄笑是拂面的微风:“瞧你这后生说的,我张大说书,图的是个热闹,讲的也是个热闹。又不要你一个铜板,你管它真假做甚?听个乐子,长长见识,不就得了?”

      “老先生说的是。”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压过了那些哄笑。声音来自亭中一架看似朴素的木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青年,面容清俊,只是脸色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也淡,乍看之下颇有几分病弱之气。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却并不张扬。身后一左一右肃立着两名小厮打扮的精干青年,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青年话音刚落,左边那位名叫凌绝的小厮便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轻轻放在老张头面前的石桌上。那银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分量十足。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几锭银子上,又惊疑不定地扫向轮椅上的青年。老张头更是手一抖,差点把蒲扇掉了,额角瞬间冒出细汗,连连摆手:“这、这……公子爷,使不得,使不得啊!小老儿说书,哪值当这个……”

      右边的小厮微微抬手,制止了老张头的惶恐,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先生不必推辞,我家公子说了,听书付钱,天经地义。这是对先生学识和口才的敬意,还请安心收下。”

      “敬意?这可敬过头了!”众人心中呐喊,目光在银子和那“病秧子”青年之间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再也压制不住。

      “嚯!真阔气!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散财了?”

      “我看八成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少爷,闲得发慌,觉得老张头的故事新鲜,随手赏的。”

      “不像吧?你看他那脸色,病歪歪的,真要是贵公子,出门不得前呼后拥?怎么就带俩小厮?还坐轮椅?”

      “就是!正经贵人,谁来咱们这破亭子听书?”

      “嘿,你懂什么!贵人家的侍卫都在暗处藏着呢!能让你瞧见?”

      “那也不对劲,你看他那俩小厮,眼神忒吓人……”

      议论纷纷,并无多少顾忌。轮椅上的青年,却仿佛充耳不闻,苍白的面容上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淡笑,专注地看着老张头。

      老张头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收起银子,仿佛捧着烫手山芋,又像得了无上鼓舞,精神头瞬间拔高了几度,声音也洪亮起来:“要说这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奇珍异宝,排第十五位的,便是那鼎鼎大名却又邪乎得紧的‘换芳颜’!此物非金非玉,传闻形如一枚古朴铜镜。它的奇处在于,只要注入足够的力量驱动,竟能使两个普通人的灵魂互换!不过……”他拖长了调子,神色凝重,“此物反噬代价极大,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使用者绝无好下场!所以啊,这等邪物,听听也就罢了,沾不得!”

      大多数人听得啧啧称奇,却也只当是遥远的神话传说,与他们柴米油盐的日子毫不相干。他们的心思,更多还是在那位出手阔绰、身份成谜的轮椅公子身上,议论声依旧嗡嗡不绝。

      凌绝站在洛邑离身后,听着那些对自家公子评头论足的粗鄙言语,眉头紧锁,胸膛起伏,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愤道:“公子!您明明……”他想说“明明生龙活虎”,却被洛邑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止住。

      “凌绝,”洛邑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气,“不得无礼。市井闲谈,何须介怀?我们今日,可不是来惹是生非的。”

      凌绝喉头一哽,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惹事?呵!公子您前儿个还生龙活虎地捅了城西最大的马蜂窝,搅得鸡飞狗跳,今日就装成这副风吹就倒的残废模样,还非要我随身带着那块娘们唧唧的绣花手帕……这要不是憋着坏水搞事,我凌绝名字倒着写!

      日头西斜,老张头终于以一声高亢激昂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收了场。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凌绝松了口气,正待俯身提醒洛邑离该回府了,一个清脆灵动、带着点娇蛮的嗓音,如同林间雀鸟般,由远及近,穿透了亭子周围的喧嚣。

      “洛二!洛二!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只见一位身着鹅黄云锦罗裙的少女,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过来。

      她梳着俏皮的双螺髻,面若芙蓉,额上因奔跑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亮晶晶地锁定在轮椅上的洛邑离身上,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跑得脸颊泛红的婢女。

      “咦?你的腿……这是怎么了?要紧吗?”裴依声一眼就看到了洛邑离身下的轮椅,脸上的兴奋瞬间被紧张取代,几步冲到近前,弯腰紧张地盯着他的腿,语气满是关切。

      “咳咳咳……”洛邑离适时地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无奈和隐忍。

      “出了点小意外……不慎摔伤了筋骨。大夫说,需得用玉骨膏外敷,静养些时日方能恢复。”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有其事。

      话音未落,他极其自然地抬手,从旁边一脸木然的凌绝腰间——准确地说,是从凌绝腰带里别着的那块极其显眼、绣着精致兰草的锦帕——抽了出来。

      然后在凌绝愕然的目光中,动作轻柔地用那方帕子替裴依声擦拭起额角的汗珠。

      裴依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脸颊微红,但很快被他的伤势转移了注意力。

      “玉骨膏?”裴依声一听,柳眉微扬,小手一挥,带着裴府千金特有的豪气与理所当然。

      “这有何难!我家库房里这玩意儿多的是!罢了,我这就命人回去取几盒上品的,直接送到你洛府去!你这腿伤着,跑来跑去多不方便?不如……不如就先去我裴府小住些时日,安心养伤,我让府里最好的大夫照看你!”她语气热切,仿佛那价值千金、有市无价的疗伤圣药玉骨膏,不过是寻常的跌打药酒。

      “小姐……这——”裴依声身后一个年长些的婢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开口,似乎想提醒什么。但话刚出口,便被裴依声一个带着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婢女自知失言,连忙垂下头再不敢多嘴。

      洛邑离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一丝“不好意思”的窘迫,他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腿,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裴依声,最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如此……那便叨扰裴姑娘了。”

      凌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呢!装残废,装可怜,还要我带着那劳什子手帕当道具……合着都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住进裴府?!公子您这脸皮……属下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之前还纳闷公子为何非要他带手帕,以为是打架擦血用的,万万没想到是用在这种“风花雪月”的场合!

      就在闲云亭下,裴依声热情洋溢地“安排”着洛邑离的养伤事宜时,不远处一座临街酒楼的二层雅间窗口,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窗扉半开,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入,却驱不散女子身上的阴郁与苍白。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楼下亭子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青年,以及那个正为他拭汗、此刻又笑得明媚张扬的鹅黄身影——裴依声。

      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然而,当看到洛邑离极其自然地用那方她无比熟悉的、绣着兰草的手帕去擦拭裴依声的额头时,她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噗——”

      毫无预兆地,一口猩红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星星点点溅在素白的窗纱和她自己的衣袖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绝望红梅。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呀!”一直侍立在她身侧的婢女卷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掏出手帕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唇边和衣襟的血迹,另一只手焦急地拍抚着她瘦削单薄的脊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卷舒看着自家小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又恨恨地瞪向楼下那对“璧人”,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哼!真是便宜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了!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家世,有个当大官的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姐您……”

      “卷舒!”女子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用力抓住卷舒的手腕,指尖冰凉刺骨。

      “你……你怎可这般没轻没重?公子……公子他要与谁亲近,那是他的私事……我……我算什么人?哪有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如蚊蚋,带着无尽的凄楚。她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眼尾迅速泛红,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宽大的衣袖下,那攥紧的手指,却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卷舒看着自家小姐这副隐忍哀绝的模样,又心疼又愤怒,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只能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硬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二位姑娘,似乎心有愁绪郁结难解?”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突兀地在雅间门口响起。

      两人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相貌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然而,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极了盯上猎物的山猫,幽深、锐利,带着一种非人的冷漠和洞悉感,看得卷舒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快出去!”卷舒立刻挡在自家小姐身前,厉声呵斥,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男子却无视了卷舒的敌意,目光直接越过她,投向轮椅边的女子。

      女子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窗外楼下那逐渐远去的轮椅和鹅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息诡异的陌生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绝望、怨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她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卷舒,对着那男子,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那便……劳烦了。”

      “小姐!您不能……”卷舒大急,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极度危险,绝非善类。

      然而,她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只觉肩后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甚至没看清那男子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男子看也没看倒地的卷舒,紧紧盯着轮椅边脸色惨白的女子,平静地问道:“你想如何?”

      女子姣好的面容因那扭曲的笑容和怨毒的眼神而显得有几分狰狞。她凑近男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男子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女子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君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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