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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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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板路上,将最后的炽热燃尽,拖拽着浓稠的夜幕缓缓垂落。
那曾令无数人驻足沉醉的晚霞,此刻却如泼洒在天际的凝固血浆,更像一头张开血盆巨口的狰狞凶兽,无声地吞噬着天光。
暮色四合,寒意渐生。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苍老嘶哑的尾音,被狭窄幽深的青溪巷挤压得细长而扭曲,在空寂的石壁间反复碰撞、回荡。
这巷子白日里也少人行走,更遑论此刻。
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带着地底般的阴湿气息,呜咽着卷过。
“啪嗒!”
更夫手中的灯笼猝然坠地,微弱的烛火挣扎了几下,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浊的老眼费力睁大,似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贴着墙根无声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青溪巷!他怎就鬼迷心窍走了这条据说百年阴魂不散、厉鬼索命不断的近道!
“莫怪莫怪!小老儿无意冲撞!无意冲撞啊!”
他声音发颤,膝盖一软,对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冰凉的尘土。然后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拾起熄灭的灯笼,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地逃离了这条巷子,只留下身后更加浓重的死寂。
与青溪巷的阴森荒凉相隔不过两条街,吴府那朱漆大门在渐沉的暮色中依旧显赫,却也透着一股反常的死气沉沉。
这吴家本非簪缨世胄,不过是攀附上了京中一位炙手可热的权贵,才得以鸡犬升天。
平日里,府门前车水马龙,家丁护卫环伺,极尽奢华炫耀之能事。然而今日,那两扇象征着权势的大门紧闭,门前竟无一人值守,连寻常悬挂的气死风灯也未点亮,只有门楣上鎏金的“吴府”二字在残余的天光下泛着微芒,无端端让人心底发毛,疑窦丛生。
门前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女子。
青丝如墨,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身上一袭洗得泛白的藏青色布裙,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清冷。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暮色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和这富贵门庭格格不入的、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却又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笃、笃、笃……”
纤细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黄铜门环,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等待良久,门内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门栓抽动的声响。
一条窄缝开启,露出一张圆脸小丫环的脸,带着睡眼惺忪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位姑娘是……?”
女子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双本该秋水盈盈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目光似淬了毒的冰针,直刺小丫环的心底。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须面见吴大人,烦请通禀一声。”声音清泠,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小丫环被她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强自镇定道:“对、对不住姑娘,大人……大人今日身子不适,已然安歇了。有、有什么事,还请明日再来吧。”她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心虚,说完便急急要合上大门,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女子,而是择人而噬的凶兽。
可惜,她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瞬。
一道冷光毫无征兆地自女子袖中暴起,快得只余残影!短剑精准而冷酷地没入丫环的胸口,直透后背。
“呃……”圆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丫环身体一软,斜斜地倚倒在冰冷的门槛上,双眼圆睁,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暗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汩汩涌出,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上肆意漫延、汇聚,绽放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花。
“愚昧。”女子唇边那抹浅笑依旧未散,眼神却愈发冰冷。她看也未看脚下的尸体,提剑,一步踏过尚温的血泊,径直闯入了吴府大门。
甫一踏入,景象骤变!与门外死寂的假象截然相反,庭院之内灯火通明,数十名身着劲装、手持利刃的侍卫早已严阵以待!他们眼神锐利,呼吸沉稳,刀锋在灯光下反射着森然寒光,显然早已接到严令,在此等候多时。为首一人厉声喝道:“妖女!等候你多时了!拿下!”
话音未落,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网,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向女子当头罩下!
然而,女子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她足尖轻点,在刀锋剑影的缝隙间游走穿梭,动作精准、狠辣到了极致。
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短剑,此刻化作追魂索命的毒蛇,每一次寒光闪过,必有一声闷哼或惨叫响起。剑尖所向,或咽喉,或心窝,皆是致命要害。她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进行一场残酷而高效的收割。
“噗嗤!”“呃啊!”“当啷!”兵刃交击声、利刃入肉声、濒死的惨呼声此起彼伏。
鲜血如雨点般飞溅,染红了地面、廊柱、窗棂。
那柄短剑在饱饮了过多的生命后,剑身开始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嗡鸣,仿佛不堪重负亡魂的哀嚎。但女子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如寒冰,没有丝毫停顿。
她踏着遍地狼藉的尸骸,一步步向前推进,目标明确——内堂。
终于,在一张沉重的紫檀木桌下,她找到了蜷缩在一起、抖如筛糠的吴大人和他的夫人。
两人面无人色,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女侠饶命!饶命啊!你要什么?金银?珠宝?我都给你!只求你高抬贵手……”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啊!”
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如同在看两只待宰的蝼蚁。她甚至懒得开口解释一句。
剑光再起!
哀求声戛然而止。吴大人喉间一道血线绽开,他死死瞪着女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恶毒的诅咒:“你……你不得……好死……”随即颓然倒地。
旁边的夫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被紧随而至的剑锋终结了生命。
浓重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厅堂,令人窒息。先前那在青溪巷一闪而逝、如同错觉的黑影,此刻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厅堂角落最深的阴影里。
他全程目睹了这场屠戮,气息平稳,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直到女子收剑,他才脚下一动。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仿佛只是光影的瞬间错位,他已如瞬移般出现在女子身旁。
若有阅历深厚的武林耆宿在此,必会惊骇失声,这赫然是传说中早已失传于江湖的绝顶轻功——“飞镜渡影”!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女子脸上沾染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阿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疲惫。
阿缱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声音冷硬如冰:“罪有应得。”她的目光最终落向厅堂角落一个被遗忘的、铺着锦缎的摇篮。
摇篮里,一个约莫数月大的男婴正睡得香甜,对外界的杀戮浑然不觉,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阿缱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孩子……”她顿了顿,声音干涩,“算是……留下他们的后代。”
周行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清摇篮中婴儿恬静的睡颜时,浑身猛地一震!他喉咙滚动,声音瞬间沙哑得不成样子:“这孩子……可是——”
他似乎想说一个名字,但话语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被他狠狠咽了回去。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重的默许。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阿缱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仁慈”。
阿缱最后看了一眼满地了无生气的尸体,眼神决绝,再无半分留恋。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了周行一温热的手腕,触感坚硬如铁。
“周行一,我们走。”
“好。”周行一低低应了一声,一声叹息几不可闻,反手紧紧握住阿缱的手。
两道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府死寂、冲天的血腥以及那个在摇篮中懵懂沉睡的婴儿。
翌日,吴府阖府上下近百口惨遭屠戮的惊天血案,如同瘟疫般在城中飞速蔓延,骇人听闻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引得全城震怖,人心惶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恐惧的味道。
消息传入皇宫,龙椅上的闵琈皇帝震怒异常,拍案而起,当即下旨严令彻查,务必将凶徒绳之以法!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案情的走向却愈发诡谲离奇。仵作在吴府隐秘处发现了与邻国特使通信的密函,以及一些难以解释的、带有强烈异域特征的物品。
矛头竟隐隐指向了邻国!一桩灭门惨案,迅速发酵升级,成为了点燃两国边境紧张局势的导火索。
小规模的冲突与摩擦此起彼伏,战火绵延,百姓流离,直至多年之后才勉强平息。
而那个在血泊摇篮中幸存的男婴,在吴府灭门数日后,被一个路经此地、颇负盛名的江湖门派长老偶然发现并带走。
多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代号——“悠无”。
此名一出,足以令目标闻风丧胆,令知情者噤若寒蝉。
无人知晓,那代号“悠无”之下,究竟埋葬着怎样一个血腥的夜晚,以及一个被命运彻底扭转的、吴府最后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