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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游玩 ...

  •   仲春的寒气,像浸透冰水的绸子,无孔不入地缠绕着行人。

      日头高悬,却吝啬暖意,只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刺目的惨白。道旁枯瘦的枝条才吐出零星嫩芽,在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更添几分瑟缩的意味。行人大多换了轻薄的春衫,步履匆匆,裹紧衣襟抵御这不合时宜的凉。

      瑶椒缩在路边,牙齿忍不住磕碰出细小的声响,忍不住低声抱怨:“什么破天气!”

      晌午时分,寒意依旧如影随形,冻得她指尖发麻。

      相比她的狼狈,几步开外的顾予却显得从容不迫。她正同一个精瘦的车夫低声交谈,声音仿佛是拂过面颊的一缕微风。

      那车夫拍着胸脯,黝黑的脸上堆满讨好的诚恳:“小姐您放一百个心!不消半日,保管稳稳当当把您几位送到安盛!老汉我这赶车的本事,那可是祖传的手艺,十里八乡都夸的!”唾沫星子随着他拍胸脯的动作飞溅。

      瑶椒裹紧了身上略嫌单薄的外衣,只盼着快些钻进那遮风的马车里。车夫果然没吹嘘,鞭子甩得震天响,那匹瘦马撒开四蹄没命地狂奔,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车厢里,瑶椒死死抓住车壁的横木,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翻江倒海。顾予闭目端坐,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适。

      当真不到半日,安盛那巍峨高耸的城门便在扬起的漫天黄尘中显现轮廓。

      马车一个急停,瑶椒几乎是扑着滚下车厢,脚下一软,差点栽倒。顾予随后落地,身姿还算稳当,只是在下车的瞬间,那清冷的目光暗地里狠狠瞪了车夫一眼。

      车夫浑然不觉,依旧搓着手,乐呵呵地等着收钱,嘴里还念叨:“瞧瞧,老汉我说到做到吧?这脚程,安盛城里您打听打听……”

      顾予将几枚铜钱递过去,车夫接了钱,眉开眼笑,立刻又扯开嗓门去招揽其他刚出城门的客人了。

      瑶椒倚在城门洞冰凉的砖墙上,面无人色,胃里依旧翻搅不休,勉强抬手对着刚认识的旅伴长夏挥了挥,气若游丝:“长夏姑娘……后会有期……”

      长夏担忧地看着她,点点头,汇入了城门口川流不息的人潮。

      顾予走到瑶椒身边,语气听不出起伏:“接下来去宋府?”

      瑶椒一听“宋府”,连忙摆手,声音也拔高了些:“别别别,不着急!好不容易到安盛了,这可是都城!不逛逛简直对不起咱们这十几天的颠簸劳顿!”

      她眼中瞬间燃起两簇兴奋的小火苗,惨白的脸颊也因激动泛起一丝血色,不由分说便拽住了顾予的衣袖,“走走走!”

      安盛城,闵琈王朝的心脏,其脉搏的强劲,在踏入朱雀大街的刹那便汹涌地撞入感官,人潮是真正的洪流,昼夜不息地奔涌。

      无数种声音交织缠绕,升腾至半空,又被两旁鳞次栉比的楼阁飞檐切割、回荡,形成一片永不消歇的鼎沸之声。各色招牌旗帜在微寒的春风里招展,绸缎庄流光溢彩,香料铺异香扑鼻,食肆蒸腾出诱人香气。

      瑶椒如同初入宝库的稚儿,眼睛根本不够用,拉着顾予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穿行,左顾右盼,兴奋得双颊绯红。顾予被她拖着,步履从容,斗笠垂下的薄纱遮掩了面容,只余下一抹清冷疏离的轮廓,与这喧嚣俗世格格不入。

      远处阁楼,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说到精彩处:“……且说那宋府三公子,一身玄衣,剑挑北邙七煞,端的是少年英雄,名动京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街角一处不大的首饰摊子前,围着一群衣饰鲜亮的少女。摊主是个伶俐的妇人,正捏着一只润白的玉镯,对着一位杏眼桃腮的姑娘温言细语:“您瞧瞧这成色,这水头,多纯正!戴在您这皓腕上,简直是老天爷赏的缘分,再合适不过了!”

      那姑娘显然意动,指尖轻轻抚过玉镯温润的表面,问道:“不错,多少钱?”

      妇人笑得愈发亲切:“哎哟,小娘子好眼力!这镯子跟您有缘,给您个实在价,不多,就五文钱!”

      旁边的少女们叽叽喳喳地附和着,兴奋地拨弄着摊子上其他珠花簪环。就在这时,一个格外清脆骄纵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张扬:“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出声的是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金步摇流苏轻晃,眉眼间满是养尊处优的骄矜。

      她下巴微扬,目光扫过整个摊子,纤手随意一挥:“你这摊子上的东西,本小姐瞧着还算顺眼,全要了。开个价吧!”

      她话音未落,身后两名魁梧的侍卫便已上前一步,沉着脸,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哐当”一声拍在摊主面前的木板上。那气势,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摊主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深的谄媚,连声道:“哎哟!莫大小姐真是爽快人!能入您的眼,是老婆子我这小摊天大的福分!”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那些首饰,装入一个侍卫递过来的精致漆盒里。

      “莫梨,你爹爹待你可真好!”旁边一个绿衣少女立刻轻笑道,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随随便便就能买下整个摊子。”

      “可不是嘛,”另一个粉衣少女接口,“谁让莫姐姐是莫府的掌上明珠呢,又是宫里宁贵妃娘娘的亲侄女,自然跟我们不一样。”

      被称为莫梨的少女听着这些奉承,嘴角得意地翘起,眼神却越发倨傲。她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也习惯了旁人的逢迎。那些家世略逊于她的千金小姐们,纵然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厌烦,此刻也只能围着她,努力说着讨好的话。

      顾予和瑶椒恰好走到这摊子附近,被这小小的骚动吸引了目光。顾予对珠翠首饰向来兴趣寥寥,目光平静地掠过。瑶椒却被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勾住了脚步,尤其是看到一只小巧玲珑的银手链,链身中间缀着一颗米粒大小、打磨得异常圆润的碧玉珠子,绿意盈盈,玲珑可爱。她忍不住停下,目光黏在上面。

      顾予察觉她的驻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那手链。她上前一步,对那正忙着打包的摊主道:“老板娘,这手链,劳烦取来看看。”

      瑶椒闻言,惊喜地看向顾予。

      摊主妇人刚把莫梨买下的东西打包好,正心满意足地掂量着那锭银子,听到顾予清冷的声音,抬头一看,见是两位气质不俗的女子,虽一个戴着斗笠面纱朦胧,另一个却已解下了面纱。

      瑶椒那张脸一露出来,饶是妇人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也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一声好颜色,肌肤细腻得如同初剥的菱角,水灵灵的。戴斗笠的那位,身姿挺拔,隔着薄纱也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飘渺清冷之气。

      “哎,好嘞!小姐您真有眼光!”妇人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麻利地从尚未完全收拢的几件小玩意儿里捡出那条银链碧玉手链,殷勤地递向瑶椒,“您瞧瞧,这手工,这料子,这小玉珠,多精巧!配您这玉手,绝了!”

      瑶椒欢喜地接过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那点碧色在阳光下流转,温润生光。她不再犹豫,从腰间绣囊里数出五枚铜钱,清脆地放在摊主手里:“老板娘,我要了。”

      钱货两讫,瑶椒满心欢喜,正要将那温润的链子往自己腕上套去。就在那银链将触未触肌肤的瞬间,一只戴着金镶红宝戒指、涂着蔻丹的手突然从旁斜刺里伸出,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精准地一把攥住了那细细的银链,猛地一扯!

      “啊!”瑶椒猝不及防,手腕被链子刮了一下,生疼,手链已然脱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瑶椒瞬间气得脸颊通红,倏地转过身,一双杏眼燃着怒火,死死盯住那个出手抢夺的人——正是方才被众星捧月的莫梨!

      莫梨其实对手链并无多少兴趣,她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扫过摊子,瑶椒那张清丽绝伦、毫无瑕疵的脸便猛地撞入眼帘。

      那肌肤,那眉眼,尤其是此刻因兴喜而更显生动的神情,竟让她心底猛地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妒火,烧得她理智全无。

      凭什么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生得这般碍眼?几乎是鬼使神差,她下意识就伸手抢了。

      此刻,那冰凉的银链攥在手心,看着瑶椒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莫梨心底掠过一丝懊悔,觉得此举有些掉价。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堂堂莫府千金,宁贵妃的亲侄女,岂能露怯?那份骄横立刻压倒了所有情绪。

      她抬高下巴,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强撑着傲慢道:“这链子本小姐也看上了。本小姐付四倍!”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瑶椒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位小姐,买东西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已付过钱了。”

      “呵!”莫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轻蔑的目光扫过瑶椒身上并不算顶顶名贵的衣料,“本小姐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听说过要跟人讲什么先来后到!”她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静立未语、戴着斗笠的顾予,带着挑衅,“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顾予薄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莫梨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虚空。

      一个清冽如山泉击石的声音,透过薄纱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道理便是道理。这位姑娘,莫非不懂‘先来后到’四个字如何写?”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份超然的气度,仿佛云端垂落的一缕月光,无形中让莫梨那身珠光宝气的打扮都显得俗艳了几分。

      喧闹的朱雀大街,以这个小小的首饰摊为中心,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寂静漩涡。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声音,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剪“咔嚓”一声齐齐剪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茫然、探究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莫梨脸上的骄矜瞬间冻结,继而转为被冒犯的狂怒。在这安盛城里,竟有人敢如此不给她面子,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更让她觉得被狠狠羞辱了。她猛地转向顾予,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对方垂落的薄纱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尖、扭曲:“放肆!你……你个不知死活的贱民!敢这样跟本小姐说话!”

      “贱民”二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空气。

      顾予斗笠下的神色骤然一凛,一直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袍下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袖中,那柄闻名遐迩、令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乌木折扇,感应到了主人心念,无声地滑出寸许,冰冷的扇骨触碰到微凉的指尖。

      一股无形的、凛冽如严冬的气息,以顾予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骤然低了下去。离得近的几个路人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莫梨首当其冲。那股冰冷锐利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皮肤,让她心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呼吸都为之一窒。

      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源自本能的、冰冷的恐惧。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微微哆嗦,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

      然而,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骄纵刻入骨髓的傲慢立刻反弹上来,像一层坚硬却脆弱的壳,强行撑住了她的体面。

      她可是莫府的千金!是宁贵妃最疼爱的侄女!在这安盛城,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哪个不长眼的敢伤她!这念头如同护身符,瞬间驱散了那点寒意。

      “怕…怕什么!”莫梨在心里给自己壮胆,猛地挺直腰板,努力找回方才的气焰,只是声音里终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色厉内荏,“装神弄鬼!戴着个破斗笠,谁知道是人是鬼?把链子交出来!不然……”她目光扫向身后的侍卫,意图用权势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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