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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 难道这是传 ...

  •   “他怎么回事?”
      “似乎是晕倒了。大人您看怎么办?”
      “都翻过了么。”
      “翻过了,都没有。”
      “把他叫醒。”
      隐隐约约听到身边有人在交谈,我以为是在做梦就没怎么在意。
      可话音刚落,我就被一双手抓着右胳膊拼命摇晃着,以为是住在右舍的白面书生又找我给他修房顶,心生不耐,胳膊一挥,示意他不要再摇了,然后转了个身继续睡。
      不对!我忽然清醒,背对他猛地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前一阵子科举揭榜,白面书生中了进士,今日一大早就启程还乡报喜去了,我是亲眼见他戴着大红花骑着马离开的。
      那摇我胳膊的是谁?
      难道是贼?
      但贼又怎么可能在屋里光明正大地谈论偷些什么东西?
      心底油然升起一阵恐惧,我又闭上了眼睛,躺在床上装作熟睡的样子,身上却在不住发抖,我转过了身子,打起呼噜,面对他们,眼睛却悄悄眯成一条缝,想要看清楚坐在床沿的人的模样。
      可四周太黑,我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大人,他醒了。”
      方才我听到的低沉憨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还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
      我也不想装了,一下子坐起身来,发现身边烟雾缭绕,盛夏季节,我体内竟生出一丝寒气,不禁打了个寒颤。坐在床沿边的人的模样隐没在烟雾中,直到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不看不知道,一看给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身差役打扮,一副壮汉的身体,却长了个龇牙咧嘴的牛头,鼻子上还挂着环,一只手握着钢叉,威武程度虽比不上牛魔王,可还是让我好生害怕。
      “你看,我就说吧,他在装睡。”牛头人指着我,转过头幸灾乐祸地和门口侧身站着的人道。
      不!门口那似乎也不是人,我看不清他模样,但从轮廓依稀看得出他的脸狭长,似是马面。
      难道这是传说中地府接引的牛头马面?
      可我也没有遭遇什么不测英年早逝啊?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霞山采花图’和‘山涧观枫图’可在你手里?”
      我正在想着了,又一人的声音传入耳朵,这人站在床尾,隐在薄雾后面,声音冷冽,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厢房门窗大开,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天空繁星点点,似乎还是三更天,乌云正慢慢散去,月亮露出一角,雪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终于映出了他的相貌。
      他一身黑袍,衣服制式和官服无异,头戴黑色乌纱帽,脚蹬黑色厚底靴,豹头环眼,铁面虬鬓,其貌不扬。
      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末了才注意到他居然没有影子,我心里虽然咚咚直跳,可还是装作一副漠不在乎的模样。
      “难道……难道不应该先报上你们三位的……大……大名吗?私闯民宅……可是要……要上官衙提审的。”
      牛头鬼听闻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判官,牛头,马面。”判官先指了自己,又指了牛头鬼和马面鬼,“别害怕,此行并非来取你性命,只要把画交出来,一切好谈。”
      怎么,阳间无数人挤破脑袋寻画,阴间人竟也想得到此物,这画倒是成了香饽饽。
      反正画在我手里,他们有求于我,也不敢把我怎样,想到这里,我的胆子就大了不少,背也跟着挺直了一些。
      “我与你们阴阳相隔,就算我把画给你,我也无法拿到银子,况且这还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传家宝,万万不可落入他人手中。”
      “这画并不是你的,只不过有人在战乱中托付于你父亲,怎么就成了你家的传家宝了?”牛头鬼站起身,喘着粗气,怒目圆睁,牛鼻子就快要贴到我的脸上。
      “慢着。”
      判官拦住他,叹了一口气,“都怪我疏忽大意,被他取走仙纸不说,还被骗走了生死簿,等找回生死簿时,却发现地上早已百年过去。不过这画你确是留不得,它并非阳间之物,留在阳间只会诞生越来越多的悲剧,我已见识过不少,不能再多下去了。”
      九条宇合夜闯地府,明明是野史记载,难不成是真事?可他不是只取了宣纸,为何还偷走了判官的生死簿?
      难不成是哪家官老爷派来装神弄鬼只为骗走我手里的无价之宝?
      “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我可以给你看阎罗王亲启的旨意。”
      “我又没见过他,怎么相信这是阎罗王亲笔?”
      “……”
      “要我看啊,对这油嘴滑舌的小子,只能用蛮力抢。”
      马面鬼二话不说,撂起袖子准备抢我手中的画卷。他力气甚大,可我也不输于他,两方推拉,自是谁都不让着谁。
      “够了,都给我住手!”
      判官见着好端端一幅画要被撕扯开了,大声呵斥。
      许是劝架用力过猛,他袖子里的簿子掉在了地上,我帮他捡了起来,簿子正翻在了某一页,我定睛一看,纸上画着我的画像,阳寿一栏赫然写着二十七。
      我前些天才过了二十七岁生辰。

      我是在窗外百灵悠扬婉转的啼叫声中惊醒的。日上三竿,雾气散去,阳光直射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屋内通透明亮,身上一阵热意,似乎要灼烧起来,哪里还有腾云驾雾的判官和牛头马面鬼的身影?
      看来真的是近来太过劳累,以致于夜晚梦魇作祟。
      简单起床更衣后,我便携了“霞山采花图”的摹本登门拜访陈老爷。
      陈老爷靠倒腾字画起家,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鉴画师,由他经手的字画,就算临摹得多细致,都能被他辨出真伪,入行多年,从未失手,不过人却是个守财奴,爱钱爱得厉害,于是京城坊间又如是传闻:甭管真伪,只要钱打点得到位,真的也能给说成假的,反之亦然。
      陈老爷有收藏摹本的癖好,也是画市中无人不晓的。
      与其说是癖好,不如说陈老爷对名画摹本的偏爱更甚一些画师赠与他的名不见经传的画作。
      那日,画市的掌柜破天荒邀请我到他宅邸做客,还给我温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时,我便惊觉事情蹊跷。
      这掌柜从前对我这样的三流画师,向来是昂着下巴,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可这天却唯命是从,对我极尽恭维。
      原来是陈老爷看上了我临摹的“霞山采花图”。
      “陈老爷不知在哪里打听到你见过霞山采花图真迹,又听说你极擅画摹本,就想让你临摹一幅卖给他。”
      我默默喝酒没有说话。人人皆知陈老爷是只铁公鸡,又对画作极其挑剔,我可不敢随便答应他,免得耽误我赚快钱。
      掌柜不傻,也会出了我的意思。
      “至于价钱嘛,好说好说,陈老爷这次居然出手大方,这可比卖给他的一些真迹的价钱还要翻上几番。”
      听他这样说,我这才放下心来。
      “成交!”我把茶盏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爽快地说。

      “大师来来来,随便坐。快把昨日茶市中收来的上好的碧螺春泡了呈上来!”
      陈老爷先是吩咐仆人去沏茶,又让他们端上瓜果和糕点,对我客气地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卖画还从未受到过如此款待。
      “请问大师如何称呼?”
      “……我们应该就是一面之缘,无需告诉名讳,若是有缘,以后相见时自会告知于您。”
      “诶,好好好。”
      我也不太想和他多说,从袋子里抽出画卷递给陈老爷。
      “请陈大人过目。”
      “稍等片刻。”陈老爷把画卷放在一边,给旁边的仆人使了个眼色,过了一会儿仆人便端上一盆水,“看名画自然要先盥洗。”
      “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个三流画师,这幅画也并非名作。”
      我本想等他验过画后就拿钱走人的,却没料到我这句话一出,仿佛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哈哈哈哈,大师无需多言,您虽只画摹本,但却幅幅和真迹相差无几,难怪画市很多人都不惜花高价购入,怪我眼拙,现在才发觉大师技艺精湛。前些日子我在友人家做客,他将您的摹本挂在书房正中央,不吝夸赞,我见这画笔触苍劲雄浑,花海中的采花女跃然纸上,友人说您是见过霞山采花图真迹的人,我从未见过霞山采花图,却也为您的摹本着迷。百年来,无数人都在寻找广陵侯的四幅画,可又知多少画师因此作出的摹本也颇有价值呢?这群寻画人并非真正热爱画作,说到底,都是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罢了。”
      我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只好耐着性子听他絮叨。
      “不过,有一事我也不知当不当讲……”听他唠嗑了好一会儿,陈老爷终于支支吾吾地进入正题。
      “您讲。”
      “说来我也和您临摹的霞山采花图颇有缘分,那日在友人家中一眼相中,还有一原因,便是此摹本与陈家祖上传下的摹本,论笔触、色彩,都相差无几。我少年时期一度以为此为广陵侯真迹,可那时对画作一窍不通,独自一人上京求鉴,才知道在我之前已有不少人因此来拜访过他了。后来我拜他麾下,也与此有关。”
      “相同的摹本?我家往上几代并未有画师。”
      我听闻一惊,手突然抖了一下,洒出了一些茶水,好生烫手。
      “我知道这样说您将信将疑,可两幅摹本确实很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做了二十多年鉴画师,不可能说谎。”

      陈老爷让我随他到书房,仆人呈上另一幅画卷,陈老爷将两幅画卷放在案台上缓缓展开,两幅画作映入眼帘,我突觉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水,脑袋里又开始发出嗡嗡的噪声。
      除了另一幅的宣纸泛黄,两者不能说是相似,而是毫无二致。
      临摹画作虽是将真迹复刻,却因画师不同,同样的摹本,细致看来,还是有些许差别,可连陈老爷都看不出差别,想必就是完全相同了。
      我一时语塞。
      走出陈府时,已然夕阳西下,正值夏天,傍晚凉风吹在脸上应是惬意,我却觉得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我迷迷糊糊走到客栈门口,肚子咕咕叫才发现今日还没有用膳。
      饭菜端上来后,我边吃边认真捋了捋近来发生的奇怪事。
      说书人正站在上面神采飞扬地说故事,我想起上次他突然凑过来问些有的没的,所以这次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入座。
      “……元和十一年,沈贵妃殁去,第二年,广陵侯上书解绶,随后离开晋阳城,再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霞山采花图与山涧观枫图分别是他少年时期和入仕时期所作,至于驿舍对饮图和宇合绘秋图,相传是广陵侯隐居后所作,许多人道听途说这四幅画的故事,为此趋之若鹜,但也仅仅是民间传说,至今仍无人找到这两幅画在何处。”

      我正背对着说书人坐在角落吃饭,不知他什么时候窜了下来,走到我身后,忽得抓住我拿着筷子的左手高高举起,他力气不输壮汉,我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广陵侯九条宇合擅用左手作画,又有一说,他离开晋阳后,化名和彦,以临摹画作为生,霞山采花图与山涧观枫图在他隐居后失传,于是画市上流传的两幅画作的摹本有不少都出自广陵侯之手。”
      说书人边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似乎在向我说“你就是九条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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