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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终 可时至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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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无边的黑暗,昏暗的烛火下,我看见判官正蹲在我旁边。
难道刚才在客栈才是一场梦么?
“看来你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判官站起身,翻着手中的簿子,右手持笔写着什么。
“有了名字,你就可以安心走了。”
“可地上晋朝已去百年,九条宇合若是活着,怕是五百岁有余,我如何会是他?”
判官没有理会我。
“看来他当年闯地府偷仙纸和生死簿的传说并非杜撰。那我在客栈中经历的事都是做梦?”
“你觉得是便是吧,不过有一点你倒是弄错了,是光明正大地拿,并非偷。”
看来我仅仅拿回了名字,但对前尘往事仍一无所知。
“当年取走仙纸后,你画完了四幅画,许愿让沈家小姐再世为人,但却事与愿违,于是再来地府走了一遭,才知阎王爷的话那日只听了一半就匆匆离去了。
“仙纸虽有神力,但若是阳间人人都能随意取用,岂不是乱了套了,若是想用神力实现愿望,就必然要用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
“阳间最为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
判官冷不丁地反问一句。
阳寿。
我在心中默念,判官好似能够读心,接着道:“于是你让她重生三次,直到阳寿已尽,可还是不可罢休。”
以命偿命都不足以,难道……
“不错,正是你心中所想,自己命格已尽,于是便用他人阳寿来偿命,我的生死簿就是这样被偷走的。”
判官说着叹了口气。
“最后阎王爷告诉他还剩五年阳寿,你正好还剩五年,于是,你便也把自己画进了画里。这幅画便是驿舍对饮图。至于驿舍嘛,应该就是你梦里的那一间。”
我想起在客栈听书时,用手遮遮掩掩不敢让说书人看的画,原来那就是驿舍对饮图!
想到此处,我突然感到后背被什么硌得疼,便起身在躺下的地方摸索一番。
画卷!
我连忙打开画卷,客栈一角坐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神情生动,说书人正站在台子上眉飞色舞地讲着话本子。
画卷中角落的一个小人儿双目放空,直视前方,似乎正盯着看画的我,我突然觉得他眼神里有了聚光,恍惚之间仿佛动弹两下,表情拧成一团,正对我微微摇头,脸上略带惊恐的表情似乎在劝说我不要相信判官的鬼话。
头突然像被敲击一般阵痛,一阵头晕目眩后,我感觉自己正在下坠,渐渐地便失去了知觉。
“客官……客官,快醒醒,咱们要打烊了!”
说书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他正拽着我的胳膊拼命摇晃着。
我从桌子上爬起来,脑袋还有些晕晕乎乎。
“我在这里睡着了?”
“店里小二说您吃完酒,就坐在这里靠着墙打盹,没过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嘴里还时不时念叨些什么。”
“我嘴里都说了些什么!”我突然抓住说书人的衣袖。
“客官莫激动,在下也不大清楚,店里已打烊,小二想必也已经歇下了,明天您要是再来,或许能见到他。”说书人拿下我的胳膊,抚平了衣袖上的皱褶,“另还有一事……算是在下私下跟您赔礼道歉。今日说书时情绪一时上来,又见您在客栈作画,所以就拿您来比喻广陵侯,真是多有冒犯,在下先自罚三杯,明日再来客栈吃饭饮酒,都算在我头上。”
说书人提起桌子上的酒壶,往空酒盏里连倒三杯酒一饮而尽。
“望客官不要多加怪罪。”
这到底是哪出和哪出,到底是我在梦中梦到了广陵侯和判官,还是广陵侯在梦中梦到了客栈的说书人?
我被彻底绕糊涂了。
“不过,客官若是懂画的,今日在客栈打盹,怕是没听到这个。”说书人又凑上前来幽幽地说,“今日陈老爷寻到了惊世名画!”
“有屁就快放!”
“陈老爷不知从哪儿寻到了《宇合绘秋图》真迹呢!看来以后再讲广陵侯的话本子,都要把他的名讳给加上去咯。”
说书人见我表情惊讶,一下就知道了我对此十分感兴趣,囿于说书人本能,就在隔壁桌子搬了个板凳坐在我面前,简单跟我说了近来陈老爷家发生的奇事。
陈老爷爱收藏摹本,前些时日家里仆人给他端茶送水时不小心把茶水撒在了《霞山采花图》的摹本上,陈老爷大发雷霆,好在家丁生得一副好眼睛,仔细观察了摹本后,发现摹本下面还叠着另一层宣纸,把上面一层薄薄的宣纸撕掉后,果真出现了另一幅画。
画上的人儿和景色,都和野史里记载的《宇合绘秋图》毫无二致!
陈老爷算是冷不丁发了一笔横财,大喜过望,从前总是对家丁克扣俸禄的他这次倒毫不吝啬,重重赏赐了这个仆人。
我一听完这些,就急忙告别了说书人,火急火燎赶到了陈府,却发现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上前打听,才知道陈老爷一家已经搬走,据说是搬回了云州老家。
自始至终,陈府仆人对《宇合绘秋图》只字未提,无论我再三询问,也都连连说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是陈老爷忌惮生人觊觎这幅画而搬家,还是说书人说了假话。
“嘿!”说书人在我面前拍了个巴掌。
“这位大人,看来又走神了。”
“只是想到了些别的事情罢了。”
“刚才的问题大人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问题?”
“大人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说书人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饶有兴趣地盯着我。
“我是——”
“九条宇合”就快要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犹豫了,我到底是不是九条宇合呢?
我自己好像也无从知晓。
“我无需告诉你。”我这样说着,话音刚落,周围嘈杂的食客的声音和说书人洪亮的大嗓门儿都忽然间噤了声,一时间万籁俱寂,安静地我能听到自己吸气和呼气的声音。
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奇怪的客栈了。我心里想着,正准备起身离开客栈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全身上下只有脖子还能自如活动。
我迅速扫视了下周围的食客,发现他们也都如定住了一半没有动静。
一股凉气从脊背下面窜了上来,我忽然想起那副《驿舍对饮图》,那时我看见的画里对我摇头的小人儿,正好就是坐在我的位置上。
我恍然大悟,转过头盯着前方客栈的大门,就如同我看《驿舍对饮图》时画中的小人盯着我一样,眼神里满是惊恐,似乎在寻找下一个上钩的人。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意识在逐渐消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突发奇想,若是我此刻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么是不是就不会被困在画中。
可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我叫什么啊。
野史有云:“晋代有一东瀛奇人,名九条宇合,少时西渡晋阳习画,后随晋武帝征战四方,元和十一年辞官隐居,游历山水,写诗作画无数,其中《驿舍对饮图》以奇和怪最负盛名,此画至今无人寻得,只于民间怪谈听得是幅会流动的活物,凡是见过此画之人,均被引入画境,忘却名讳,历经如梦如幻的幻境后,终成画中人。亦有传说称广陵侯为夺人阳寿作此画,将无数人囚于画中,然此无稽之事仅为民间口口相传,无从考据,故勿为此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