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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平无忧(一) 后来我也总 ...

  •   我生于掖庭,是罪臣之女。

      我的祖父和父亲被杀的那一日,我在掖庭里出生。

      十四岁以前,我都生活在掖庭宫最北边的那间小院里,院子里的天空很小,四四方方的。

      七岁时我闲来无聊数过,从院子的东边走到西边,只需一百一十四步,这一百一十四步之间,便是我十四岁以前见过的所有风景。

      我从不敢走出这间院子,因为母亲会生气——罪臣遗珠本就该烂在泥泞之中,生来便克死整个家族的灾星更该如此——踏出院子,上官家下一个死去的人便极有可能是我。

      好在母亲并未遗弃我,她教我识字,教我写诗。教我看见天晴要追忆风雪,教我看见日落要想起黎明。

      掖庭里没有主子,宫女却也分三六九等,身负谋逆重罪的自然是最下贱的那一等。

      我不明白母亲是如何做到的,她只叫我白天在院子里守屋、扫雪、读书、临帖,却从未让我去院子外向别人端茶倒水,在她的眼中她的女儿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

      可惜我总不能在白天的院子里见着母亲。

      我始终认为我的母亲是世间最坚强的女人,即便从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沦落为奴,她依旧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当作累赘看待,从未放弃过活得精彩。哪怕是在以后离开掖庭的数十年里,我也不曾改变这样的看法,即便见过那位世间最伟大的女人。

      …………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点着油灯坐在窗边聚精会神背诵着诗经,其实这诗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始终不能明白这首诗中的意思,母亲坐在我身边纳鞋,她听着我吟诗,眼里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情绪,似哀怨似缅怀,似欢心似悲恸,她就那样沉默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告诉我,你长大便会明白。

      然而从七岁背到十四岁,我依旧没能读懂这首诗的含义,我不明白是我太笨还是我依旧没长大,只是母亲那夜的神情这些年来始终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忘却。

      屋外忽而有人叩门,紧接着便是有人诵读诗经的声音响起,我听着熟悉清脆若百灵的声调,很是吃了一惊,赶忙小跑着上前打开房门,果然见到了大唐当今皇嗣最年幼也最受天皇天后宠爱的公主殿下。

      彼时的李令月一身宫女装扮,毫无形象的撩起两边的袖子,拿着一把团扇自顾自扇着风。

      今日见到她实在叫我有些难言欣喜,我情不自禁地唤她乳名,开心地喊道:“月儿……”然而我很快意识到在院门前唤她的名字实在愚蠢,李令月却是眉眼弯弯很是开心,她是天生的凤眼,平日里自有帝王家的威严,笑起来时却是被一双远山眉隔去了怒目,带了些许女儿家的娇俏。

      身后跟着的丫鬟秋水一如既往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姿态,纵使汗水流到了鼻尖,她也不肯抬手去擦,只双手交叠放在腰侧,冲我行了个万福的礼,我便依样画葫芦回了一礼,又将手中的丝帕递给她,想让她擦擦汗,谁料李令月却是一把扯走了我递过去的丝帕,胡乱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便又塞给了我,我对她这般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我这样的身份当然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丝帕,那丝帕本就是李令月曾经送给我的,李令月向来占有欲极强,她虽常常送东西予我,但凡是她的东西,便绝不允我借于他人,莫说是让旁人用,便是让他人瞧一瞧,瞧久了,李令月便要不高兴起来。

      但好在我从不出院子,也就几乎见不到外人,李令月送我的东西都是天下最珍贵的物品,我平日更不敢叫掖庭中人瞧去,是以都收藏得极好。即便是这方丝帕,我虽随身携带,但却从不露白,即便是母亲也不曾瞧见过。

      我冲着秋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李令月已经不请自入,熟练地在院中坐下了,秋水朝我福了身子,便赶忙绕过我站到了李令月的身后。

      我无奈叹了口气,将院子门锁了,走到李令月对面坐下,看着她鬓角未擦的细汗,本想拿丝帕帮她擦一擦,却是想起那丝帕刚刚被李令月自个儿弄脏了,只好作罢,拿起先前我自己纳凉用的小芭蕉扇对着她扇起来。

      李令月惬意地眯了眯眼,享受着我为她带来的阵阵凉风,她总对我做的一切事情表示满意和愉悦,哪怕这件事情微乎其微。有趣的是,我也总愿意为她做事,这让我莫名快乐并且不知疲惫。

      不过片刻,李令月便伸手夺走了我手中的芭蕉扇,递给了身后站着的秋水,秋水老老实实接过,便开始为我们二人扇风。

      李令月对我自是极好,然而我总瞧不惯她对身边人的态度,尤其是秋水。这丫头实在老实,对李令月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又半点不肯喊苦喊累,或许是年纪相仿,于是每每见着她,我便有些心疼。然而我自知身份,断没有去干涉李令月调教奴才的胆子,事实上,如果不是李令月抬爱,我在她面前,本该比秋水更低一头。

      我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杯茶——这里的茶粗粝苦涩,李令月是断不会喝的,她本想送我些顶好的茶叶,可若是被人发现,那便是无妄之灾,更何况,这里的水她也是喝不惯的,于是只好作罢。

      浅呡一口,我瞧着她便生出几分笑意,问道:“公主今日如何有空来我这里?七夕佳节,你前几日不是还说天后娘娘今夜将要在御花园大摆宴席吗?”

      李令月伸手夺过我手中的杯盏,不顾形象地一饮而尽,然后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吐了吐舌头缓了好半天,好似才将口中的苦涩味道淡去,我无奈地看着她,李令月眨眨眼,嘟囔着解释道:“我渴了嘛。”

      我当然不会有怪罪她的意思,只好把话题又移了回去,问道:“公主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李令月敛了眼眸,忽然端起桌上的茶壶,转头看向身后的秋水说道:“你去帮本宫烧壶热的来。”

      秋水福了身子,拿着茶壶往厨房走去。她们不是第一次来,秋水对这院中的构造再熟悉不过,自然也用不着我来领路。更何况李令月虽然刚刚抢了我的杯盏,但自然不会是真的喜欢喝这里的茶水。

      我正襟危坐,不免有些好奇她支开自己的心腹是想和我聊些什么。

      “今夜的七夕宫廷盛宴,你和我一同参加吧!”李令月抬起头,望着我说道。

      我愣了许久,好似半晌才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下意识里想要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上一杯,手抬出去才想起来茶壶此刻该是已经到了炉灶上,只好又收回了手,望着李令月明亮澄澈的眼睛,忽然觉着先前喝的那口茶有着这些年一直未尝出的苦涩,勉强笑了笑,才开口道:“月儿,你该知道,我是罪臣之女,别说是参加宫宴,就是私自走出掖庭,便是死罪。”

      若是真能陪你过一次七夕,就算被发现被赐死亦无悔,可我绝不能牵连母亲。

      李令月哼了声,带着些许小骄傲说道:“放心,我已经同母后说过了,你只管跟着我去,大唐的皇宫里没有谁敢说个不是!”

      “天后娘娘同意了?!”我实在讶异不已。

      大唐有史以来只有一人有资格被尊为天后,那便是李令月公主的生母,当今的皇后娘娘,荆州武氏。

      那个以谋逆之罪屠尽上官家的武氏。

      即便我从未踏出过院门,依旧听过很多她的故事。

      她是上官家的仇人,是私下母亲口中的恶人,是母亲午夜梦回也会惧怕惊醒之人;也是李令月口中最慈祥宠爱她的母亲,是发明了万福礼改变了大唐宫仪改变了女子地位的大唐最特殊的皇后娘娘;也是宫墙外那些窃窃私语的太监口中私涉朝政、祸乱宫闱的妖后。

      母亲畏惧她,憎恨她,但或许母亲自己也不曾知道,每次提起她,我总能在母亲眼中看见难言的一丝崇拜和向往;就像李令月每次都会用充满憧憬的语气聊起自己想要成为母后那样的人,却又总是在提起母后二字时不自觉耸起肩膀。

      而现在,我可能将面临此生仅有的机会,去见这位天底下最伟大的女人。

      可我不太明白,她屠尽上官家,按理说对于我这个家族余孽也该是厌恶的,怎么会同意我去参加宫宴?我想起母亲说起此人狡诈狠毒至极,心中隐有不安,但转念又想,天后娘娘若真要对付自己,想来也不必如此麻烦,更不会脏了自己置办的宫宴才是。

      我斟酌再三,还是拒绝道:“算了吧,我一个罪人之后,又不懂礼数,万一在宫宴上冲撞了别人,可如何是好?”

      李令月不悦地拱了拱鼻翼,对我的回答很是不满,她没了耐心,声音便微微大了起来,说道:“你是本宫带去的人,自不必理会他人,只要有我在,就算是和人冲撞,那也是别人冲撞了你!哪怕是母后动怒,我也能保住你!”

      我心中一跳,下意识往门外望去——这间小院实在太小,虽说我们坐的位置离院墙尚有些距离,我却不得不担心被人听出她的声音——这话太过,就算她是天后最宠爱的公主,也是断不可在人前说出口的。

      李令月却是看着我的动作忽然柔了语气,说道:“婉儿,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

      我正要劝她两句,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那日你在窗台边读了一首诗,你说你不懂那首诗的含义,天生贵胄的大唐公主为了面子,骗你说我是懂的,后来咱们见面你还为此请教过我很多回呢。”我望着李令月柔美的面容,心间忽然塌了一块,很自觉的没有说话,李令月知道我在听着,自顾自续说着,“其实那时候我最讨厌读书,别说是读懂那些诗里的意思,便是叫我像你那般唱一唱也是不能的,我当时只是想,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能将学堂上烦人厌的东西读的这样婉转动听,后来啊,我便缠着太傅教我背了一整本诗经,还让太傅热泪盈眶了许久,天天在母后面前夸我呢!”

      她脸颊微红,笑了起来,忽然便为我驱散了整个夏日的烦闷与燥意,我听见她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秋水端着烧沸的茶壶慢慢踱了回来,我想,我终于明白了诗经歌里的意思。

      我听见自己说:“好,我陪你去。”

      …………
      …………

      “婉儿,快些!”
      “来了!”
      我换上李令月过往赠我的服饰,第一次踏出了我十四年来从未走出过的小院,复杂心情忽然纷至沓来,走的远了,忽然回头看去,掖庭已经再见不到踪迹了。

      我那时从未想过,我再也不会回到院子里去。

      离长乐宫近了,即便是穿着宫女服饰,路上的宫女太监们也认出了李令月的身份,纷纷驻足行礼。

      好在行礼是要低头的,我便也就不必担心她们将好奇的目光放在我的身上,说来也奇怪,但就服饰而论,实则我身上这件流仙裙要华贵明丽的多,可人们的目光总是第一时间落在李令月身上,我想,大概这便是皇家天生的气质吧,不会被轻易掩盖,也不会被轻易模仿。

      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喊声,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不曾常记得的李令月的封号。

      太平。

      后来我也总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叫太平,所以后来她的一生都不太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太平无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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