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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望乡台旁会孟婆(七) 秦鳕回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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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唇瓣越靠越近,唐凛看着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然而想象中的柔软却并未贴上来,唐凛有些难耐地睁眼,却看到面前的人一脸戏谑地勾唇看着自己,唐凛面色一红,知道自己被秦鳕戏弄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再不肯在她腿上躺着,挣扎着起身,这下秦鳕倒是没拦着,只是等她站直了身子,才开口说道:“走吧,去医院,你父亲也快醒了,我先稳住他心脉,保证在三个月内不会有任何问题。”
唐凛连忙点了点头,不敢再耽搁,正要打开房门出去,秦鳕却是叫住了她。
唐凛疑惑回头,秦鳕勾了勾唇,说道:“不急,你现在出去,妈会以为我不行的。”
唐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秦鳕说的是什么意思,脸色迅速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她一眼,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眯起眼上下打量了秦鳕一番,才笑着道:“就算不行,那也是我不行,毕竟也没听过枕头公主还有行不行的!”
秦鳕柳眉一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是宇直吗?还知道枕头公主?”
唐凛很干脆地翻了个白眼,她是宇直,但架不住有个弯成蚊香的闺蜜呀。
“行了,你赶紧出去,我要换衣服了。”唐凛催促道。
秦鳕倒也没有再闹她,乖乖走出了房门,或许唐凛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不过半天的时间,唐凛面对秦鳕的态度已经转变了很多,再不见有半点畏惧害怕的情绪。
两人快速收拾了一番,和唐凛母亲姚静静打过招呼便赶往了医院,医院不大,医疗设备自然也是极差,好在是院里的医生经验丰富,唐家在村里家底颇丰,钱撒的足,院里果断采取“中西医结合诊疗”。现代化医疗配着土方子一通捯饬,倒也将唐国荣一条命吊得好好的。只是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清醒的时候便会在床上疼到翻来覆去,睡着了整个医院都要担心他能不能再醒过来。
唐凛来到病床前便红了双眼,这些天她每天都来,却依旧无法习惯记忆里那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变成了这副模样,病床上的人难得睡着了,皮包骨头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唐凛放缓了步子上前,正要伸手帮唐国荣叶掖掖被子,却被身后的人握住了手腕,唐凛回头,才想起来今日来到这里不仅仅是探病,更是为了救自己的父亲,念及此,她不免满揣希望看向秦鳕,然而还未等秦鳕回她一个微笑,唐凛便觉得两眼一黑,又如昨夜一般昏了过去。秦鳕眼疾手快将人抱在了怀里,皱起眉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李慕婉,隐有不悦。
李慕婉也很不悦,她瞪着秦鳕,声音深冷如寒潭,话语却是极尽劝说:“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昨夜之事虽说有违天道,可你是三川之主,有整个冥界为你撑腰,不是过不去,可今日你要将一个将死之人救活,别说天界和人界不能答应,冥界十殿阎罗也不可能同意!”
秦鳕将怀里的人抱到陪护的床上轻轻放下,又将屋内的空调打高,才回头看着李慕婉微笑说道:“谁说的,十殿阎罗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会同意的!生死簿在你手上,只要你不说,其他人又怎么会知道一个凡人的命格发生了点小小的变动呢?”
李慕婉快要被她气笑了,没好气道:“你倒是想得挺美,这事一旦被查,我这阎王只怕是要亲下十八层地狱了。”
秦鳕笑着道:“那岂不正好,你亲设的刑罚,总该体验一回。”
李慕婉冷哼一声,又说道:“别岔开话题,秦鳕,你当真要救他?你这一救,只怕就真的没有几年好活了,到时候就算你真的找回了她,也再无相守的可能,这样也值得吗?”
秦鳕回头望着睡在陪护床上的人,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温柔似水,缓慢而坚定地说道:“值得。”
李慕婉深深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劝道:“可他只是个凡人,他是唐凛的父亲,却不是唐时初的,也许有一天,唐凛真的会如你所愿变回唐时初,变回高高在上的冥界之主,到了那时,一个凡人父亲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你何必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呢?”
秦鳕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未想过唐凛和唐时初有什么区别,26岁的大学生也好,上亿岁的冥界之主也罢,或是别的什么人,她在我这里都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我的爱人。唐国荣死了,唐凛会伤心,那么我便不能让他死。”
李慕婉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再说出口,她望向唐凛,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唐凛睡得很沉,她昨夜本就没能睡好,这下更是长睡不愿醒,只是睡得不太安稳,小医院里的陪护床自然小得可怜,床板坚硬如铁,硌得唐凛后背生疼,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不舒服,唐凛莫名生了梦。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罪臣见过公主殿下……”
“臣惟愿太平无忧……”
“臣,无悔无愧无撼!”
长安的天空少有那样的颜色,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喝醉了酒,从长乐宫一路奔跑到了大明宫,亲眼看见那身白色的宫裙染了鲜红沾了灰,变成和天空一样的黑色……
“凛凛,凛凛,醒醒,唐凛!”
有人极轻地唤着自己的名字,梦中那些迷雾一般的场景渐渐散去,唐凛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眼前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两侧眼窝滑落出去。秦鳕见人终于醒了过来,不免松了口气,心里对秦慕婉埋怨起来,这下手也太重了些。
秦鳕取过床头的纸巾帮唐凛抹去额前的汗和眼角的泪,顺势在唐凛额前释放清心咒,让她静下心来。唐凛感受到一股清凉之气霎时游遍了全身,心里那股慌乱顿时没了声影。
秦鳕微俯身子,轻声问:“做噩梦了?”
唐凛下意识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低声回道:“记不清了。”
秦鳕没有多说什么,回头冲着唐国荣喊道:“没事,爸,凛凛就是做噩梦了。”
唐凛一愣,连忙往病床上看去,唐国荣正依靠在病床的枕头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上握着已经吃了一半的苹果,虽然依旧骨瘦如柴,但脸上却有了些红晕气色,最难得的是唐国荣清醒时居然没有喊疼,唐凛知道这一切必定是秦鳕的功劳,她感激地看了秦鳕一眼,无论秦鳕出于什么目的,既然她救了自己的父亲,那么唐凛自然要心怀感激。
“爸,”唐凛从床上起身,走到唐国荣床边,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唐国荣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家女儿的发顶,轻声笑道:“爸爸没事,让凛凛担心了……”
秦鳕看着父女两人攀谈起来,微微勾唇,轻手轻脚走出了病房,把难得的温馨留给了两人。
合上门才终于敢俯下身子咳嗽起来,病房外来来往往的病人很多,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哀嚎声此起彼伏,她的声音盖在其中,并不明显,但她还是极力降低了声响,止不住的鲜血从捂不住的指缝间不断流出,滴落在地板上顷刻便化为了云烟,一双柳叶眼间的黑色瞳仁刹那间变成了金黄色的竖瞳,显得极为妖艳而恐怖,她的身形晃了晃,低头看去,连脚踝都已经变得透明,不免苦笑出声。来来往往的众人出于她的美貌好奇望着她的人极多,可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她的不同寻常。
“爸,你感觉怎么样?”唐凛微微红了眼,望着唐国荣沙哑着声音问道。
唐国荣咬了一口苹果,细细嚼了,才答道:“傻丫头,哭什么,爸爸好的很呢。”
唐凛吸了吸鼻子,才道:“爸,我没哭,我是高兴,医生说你这病已经找到方法了,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唐凛这话倒是没说谎,医院里的那些医师们见到她都这样说,怕的便是唐凛得知唐国荣治不好了便把人接回家去。
唐国荣自知自己的身体情况,虽然今天确实感觉比往日好上许多,他只当回光返照,反而不敢多说。
两人沉默下来,病房里便只有唐国荣吃苹果的声音。
唐凛转了话题,笑着问他:“爸,你不是最不爱吃苹果吗?”
唐国荣闻言也笑:“这是小鳕亲自削的,那能一样吗?”
唐凛心中一紧,面不改色反问道:“爸,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婆……小鳕平时虐待你似的!”
唐国荣瞪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这孩子,尽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啊,人家可是好姑娘,你可不能亏待人家……”
唐凛无奈听着他絮叨,笑道:“爸——,你啥时候变得和妈一样唠叨了……”
唐国荣沉默了会,才说道:“我以前啊也嫌你妈啰嗦,可病了才知道,有些话是该说,再不说啊,就怕来不及说了……”
“爸——你瞎说什么呢!医生都说了,你的病肯定能治好!钱的事你不用操心,过两天,不,明天,明天我就去N城,我的大学教授给我介绍了份工作,薪资待遇很高,您这病也花不了多少钱,您就放心吧!”
“真的啊?好,好,这样最好,你能有工作爸爸也放心。”
唐凛勉强笑笑,说道:“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能时常来看你了。”
“爸这里你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你只管去做自己的事情!”
秦鳕说三个月内唐国荣不会有问题,那么自然便是要自己在三个月内帮她达成目标,若是不成,只怕唐国荣便真的没救了。
身后传来房门被拉开的声音,秦鳕倚靠在墙上好似一切如常,回头看向走出来的唐凛,疑惑道:“怎么不陪你爸多聊会?”
唐凛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秦鳕,不知道为什么,她从秦鳕的语气里感受到了疲累,可面前的人看上去云淡风轻,一副不染红尘的仙人之姿,唐凛只当自己想得太多,将身后的房门合上才道:“他痛了太久,清醒过来太累了,没聊片刻就睡着了。”
秦鳕闻言点了点头,解释道:“你刚刚睡着的时候,我已经为你父亲做过救治,但是在阳间我的法力有限,不能一次根治,只能先稳住他的心脉,保证在三个月内不会有任何问题,三个月后我会再为他治疗的。”
唐凛点了点头,忽然朝着秦鳕微微鞠躬,诚恳道:“谢谢!”
秦鳕没能避开唐凛的动作,微微皱眉,说道:“你我是合作关系,不必跟我说谢谢,你应该还没忘记你我的交易。”
“无论是什么关系,还是谢谢你,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涂鸦,都谢谢你。”
秦鳕微愣,没再说话。
唐凛不是傻子,昨夜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涂鸦,她自信还是能认得出来,而且,昨夜和今早到底哪个秦鳕在撒谎,她也能感受的出来。
虽然她不知道秦鳕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救了涂鸦的事实,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秦鳕先救涂鸦后救唐国荣,哪怕一命还一命,唐凛自认也值了。
“走吧,我们回去收拾东西。刚刚我已经和我爸说过了,我会出去一段时间。”
秦鳕不置可否,说道:“我会帮你爸爸请个护工,你妈妈那我来解释。”
“嗯,谢谢。”
…………
…………
“我们去哪儿?”唐凛将一些衣物塞进行李箱里,看着坐在床上眯眼休息的秦鳕忍不住问道。
两人刚刚坐在出租车里,秦鳕便一直在闭着双眼,回来后也一直是这副模样,唐凛也只当她是初入人间有些不适,所以没有出声打扰,此刻衣物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她总得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秦鳕微微睁眼,看到唐凛手中的长裙,想了想说道:“不必准备的如此周全,此次下墓想来你该是穿不着这些衣服。”
唐凛手上动作一顿,僵着身子问道:“下墓?咱们是要去……盗墓?”
秦鳕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盗字用的不大准确,咱们是去渡魂,又不是去偷珠宝,不过你要是对那些宝贝感兴趣,咱们盗一盗倒也没关系。”
唐凛眼皮直跳,忍不住腹诽道:“你是没关系,我被逮到就得进局子了。”
秦鳕挑了挑眉,不免笑道:“现在知道盗墓要进局子了?昨夜铁了心盗我墓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唐凛一噎,心想这不是追悔莫及了嘛!
“那咱们这是要先下谁的墓?”唐凛一想到日后真要以盗墓为生,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秦鳕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唐凛傻了,半晌才反问道:“啥?你不知道?”
秦鳕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说道:“我说过,你才是招魂者。那些魂魄感应到你的气息,就会找到你,想尽办法来你身边,如今人间昼夜通明,人类日夜活动,普通亡魂在阳间不过片刻便会消亡,那些命格极重者才有一线生机,为了不魂飞魄散,趋于生存本能,他们即便不能主动来你身边,也一定会给你留下讯息,比如记忆,比如梦境。”
唐凛一怔,立刻想起了先前在医院的梦境。
可那梦如浮生泡影,醒来便忘了个干净,这下可怎么办?
唐凛沮丧道:“我倒是梦见过,可我已经忘了,这可怎么办?”
秦鳕轻轻一拂衣袖,忽然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雪白色的陶瓷碗,碗内是满满当当一碗清水,唐凛眨眨眼,看着秦鳕将碗递到了自己唇边。
“这是?”
“用你们阳间的话来说,大概是孟婆汤?”
唐凛连连后退几步,讪笑道:“婆婆,我没做错什么吧?”
“喝下它,能帮你找到梦里的记忆。”
没听说过孟婆汤还能恢复记忆的。唐凛下意识里就想反驳,但一想到面前的人就是孟婆,大抵天底下也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孟婆汤了。
唐凛想着对方要是真想害自己想来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再说自己还指望着她救唐国荣呢!当心心里一横,拿过汤碗一饮而尽。
不咸不淡,无色无味。
唐凛陷入梦乡的那一刻,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以后,不准叫我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