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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平无忧(二) 太平公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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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的江南似乎与梦中长安的炎热如出一辙,唐凛拧紧眉头,一时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想要找到那把小芭蕉扇扇扇风,右手胡乱摸索着,最终在摸到冰冰凉凉的“墙壁”时才消停下来。
不知为何,今日的墙壁似乎莫名凉快许多,唐凛摸着久了竟是觉着全身都凉爽了不少,这在盛夏里带来的感觉实在太过舒服,唐凛情不自禁将头贴了过去。
直到脸埋进那难言的绵软之中,唐凛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立马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漆黑,手中“坚硬”的墙壁忽然变得柔软,随着阵阵呼吸不断起伏着,而鼻翼间满溢着一股奇特的馨香。
唐凛不敢轻举妄动,想要继续装睡,但脸上的触感足够叫唐凛头皮发麻,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太容许她继续埋头,只好闭着眼睛掩耳盗铃般慢慢移开了脑袋。
然而等了好一会,想象中的取笑或是恼怒都没有发生,唐凛只好主动睁眼,这才发现身边的人双眼紧闭,还在睡着。
唐凛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右手还穿过对方衣服放在她肚子上,赶忙红着脸抽了出来。
唐凛转过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13:34
几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屋内又没有开空调,难怪自己刚刚热得不行,身体打从离开秦鳕的那一刻便开始抗议,短短片刻唐凛便觉着后背已经要开始冒汗了。
唐凛拿过遥控器调成静音,打开空调,才后知后觉有些饿了,乡下小镇点不了外卖,这个点老妈还没来敲自己的门肯定是已经去了医院,再说刚刚回来也没跟妈妈打过招呼,只怕要等她到了医院才知道自己已经回来的事。
唐凛在自己做饭和出去吃饭两个选项间挣扎了一秒,决定叫醒秦鳕。
可想了想又迟疑了起来——鬼也需要吃饭吗?
刚刚手放在秦鳕肚子上时是明显有起伏的,结合秦鳕今日种种表现,阳间的她分明与人无异,虽然不知道是秦鳕故意为之还是受到所谓天地约束,但不管哪一种,想来总归还是要吃饭的。
唐凛打定主意,伸出手正要拍她的肩,看着她的脸色却又顿住了动作。秦鳕的脸色很白,今日的秦鳕与昨夜的孟婆有很多不同,但最相似的一点便是秦鳕的肤色一直很白,脸色比起常人要白上许多,真正的胜雪三分。但无论是昨夜还是今日上午,秦鳕的脸色都没有此刻这样白得令人心悸——那是一种灰白色,与死亡最接近的颜色。
唐凛想起上午被自己误以为是错觉的疲惫和出租车里秦鳕闭目养神的模样,又有些担心自己轻易扰了她的休憩。
举棋不定半晌,忽然无声笑了笑,心想自己何时这般犹豫不决,若是被陶夏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了,不再犹疑,唐凛决定自己出去吃饭,给秦鳕打包一份回来便是。
她起身便要出门,却在翻身下床时听见了身后传来声音。
“时初……”
唐凛正想回头抱歉吵醒了她,转头望去,才发现原来对方只是梦呓。
“时初……”
唐凛瞧着秦鳕面露痛苦,心里一惊,上前将手伸到秦鳕肩上,正要将她拍醒,床上的人却忽然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还未等唐凛回过神,秦鳕便歪着身子将脸贴在了唐凛手心里压在了床上,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唐凛微微宽心,试着将手掌收回来,又怕将秦鳕闹醒,半天未果,被压着的手开始酸麻起来,唐凛默默叹口气,只好认命,干干脆脆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开始观察起秦鳕的睡颜。
昨夜躺在棺中的秦鳕一袭雪白的宽袖对襟衫,在长明灯的照耀下美的便如漫漫黑夜唯一一盏灯光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今日的秦鳕却是一身黑色碎花连衣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连最简单的耳环或是项链都没有,可她却仿佛天生高贵,将黑色特有的端庄隐秘展现得淋漓尽致,连衣裙腰部收身的设计更是将她魔鬼的身材完美体现。
想到身材,唐凛便不可避免想起了刚刚的糗事,脸上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温软,忽然觉着开着空调的屋子也有些热了起来。又有些忿忿不平的想着,似乎比自己还要大一些……但是她肚子那么软,捏起来那么舒服,肉肯定比自己多!这样一想,唐凛不免又平衡了一些。
唐凛耳尖发热,揉了揉耳朵才醒过神来,心想自己搁这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再看秦鳕的睡颜不免有些尴尬,眼神飘忽了会,便又听见了秦鳕的呓语,不同于清醒时如山涧清泉般动人,却是带着喑哑晦暗的奇特语调,声声入耳,格外迷人。
——如果说出口的内容能换两个字或许会更好。
唐凛望着那张唇微微分开,似乎还带着对那两个字舍不尽的缠眷,所以才不忍闭合,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莫名微酸的情绪。她忽然决定,如果这张唇再开口叫那两个字,自己就想办法把它封住。
这样想着,唐凛忽然又该死的有些期待起来,可惜等了片刻,秦鳕再也没说过梦话。
唐凛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落,遗憾了小一会儿又不禁觉着有些好笑。
这算吃醋吗?
算吧,不然那微酸的情绪要作何解释呢?
算吗?哪有吃醋的人眼巴巴等着对方再叫一叫别人的名字?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人枕着自己的手却念着别人的名字,不管放在谁身上,这都是值得生气的吧?
唐凛收敛情绪,伸出左手隔着被子拍了拍秦鳕,唤她:“婆……秦鳕,秦鳕,醒醒……”
再不叫醒对方,唐凛觉得自己的右手就得废了。
好在秦鳕虽然睡得很沉,但醒的很快。唐凛不过轻轻唤了两声,秦鳕便睁开了眼。
秦鳕睡眼惺忪,朦朦胧胧间便要喊:“时……”
说时迟那时快,在听到第一个音节时,唐凛以生平最快的反应伸手捂住了她的唇,带着莫名的慌乱说道:“赶紧起床,我们去吃饭。”
秦鳕眨了眨眼,等唐凛松开手才不明所以地说道:“我知道,我刚刚就想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要不要去吃饭?’”
一室沉默。
午饭吃得极度潦草,过度饥饿的生理状态加上纷乱嘈杂的心理情绪导致唐凛回家时甚至忘了自己刚刚究竟进了哪家店吃了哪些东西。
两人坐在客厅喝茶解腻,秦鳕睡过一觉酒足饭饱后倒是精神充沛了不少,一改先前的疲态,又恢复了清晨淡然恬静的神色。
唐凛浅抿了一口,她不大爱喝茶,哪怕是醇香馥郁的红茶,她也总能抿出一丝苦味来。看着秦鳕捧着一杯茶大有将自家客厅喝出高山流水的气势,有些好奇地问她:“你现在,似乎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
需要睡觉,需要吃饭,会感到疲倦,也会养足精神,甚至还能呼吸。
当然最后一点,唐凛是不会提出来的。
唐凛本就只是随口一问,一来是因为确有疑惑,二来也是想打破一下两人间莫名尴尬的气氛……当然,可能这份尴尬只有唐凛自己能感觉到。却没想到秦鳕略带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快到仿若幻觉,但唐凛这次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你我签了生死契,便会相互同化,你在阳间需要的一切,我也需要,相反,你我若是共在阴间,你也会如我一般,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秦鳕泰然自若说道,“话说回来,你在梦中可有收获?”
唐凛没揭穿秦鳕拙劣地转移话题,这人瞒着自己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顺着秦鳕的疑问将梦中的一切说了出来。
…………
…………
大概对于任何一个史学生来说,太平公主这四个字都极具诱惑力。唐凛自然也不例外,这位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曾如她的母亲一般权倾朝野,最终功败垂成犹如镜花水月。无论是她的起势还是衰亡都快到叫人猝不及防,似乎当史书第一次记下她的名字时她已是万人之上,而当史官落下最后一笔的前一刻,她还是风光无限的大唐镇国公主。
当然,除了她在政治上填下的那不可或缺的一笔,这位公主的情千年来也始终让人津津乐道。
唐凛也曾和院里的诸多导师和同窗数次争辩过这位公主殿下最为心心念念的究竟会是谁——
她的第一任丈夫薛绍?
她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
她最出名的男宠张昌宗?
还是对她一生影响深远也让她一生活在影子里的母亲武曌?
又或者是那个逼她自尽让她遗恨千年的李隆基?
直到今天,唐凛才知道,原来大家都错了,原来答案真的就那样简单。
那是一名女子。
太平公主曾将最炽烈最真挚的思念刻在了对方的墓志铭上。
无论后人用多少理由去掩盖、曲解它的意思,它依旧摆在那儿。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太平公主死后千年,留在唐凛梦里的,只有上官婉儿。
秦鳕忽然意味深长地问她:”依你所说,你似乎是以上官婉儿的目光在看着梦中的大唐,为何你会觉得托梦给你的是太平公主而非上官婉儿呢?”
唐凛愣住了,有些摸不准地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总觉得应该是这样,虽说在梦里我倾向于上官婉儿的视角,但似乎我能感受到太平公主的情绪更为浓烈。难道我的直觉错了?那我们去哪个墓?”
不等秦鳕回答,唐凛又叹口气道:“哪个墓咱也不能去呀。这两个墓又不是什么野坟,早被上面发现了,先不说咱们有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下墓,这网上众说纷纭,棺材还在不在墓里都不知道。”
秦鳕看着她,忽然说道:“我们不去上官昭容的墓,更不必去太平公主的墓。你的直觉没有错,我知道李令月的墓在哪里。”
唐凛眨眨眼,一时没能听懂秦鳕的话。待反应过来时猛地起身,难掩情绪大声问道:“真的?”
不怪唐凛情绪激动,如果真如秦鳕所说,李令月的尸骨并没有葬在大唐官方的太平公主墓里,而是另有他处,那么这个真正的墓穴自然藏着无数历史的秘密,依着秦鳕的意思,她极有可能是第一个进入那里的人,没有哪个历史爱好者不会为此疯狂。
秦鳕依旧处变不惊,面对唐凛的激动情绪视若无睹,只继续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上官婉儿的尸体,也在那座墓里。”
唐凛捂住唇,却藏不住惊讶从齿间漏出来:“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唐凛拍拍脑门,又自顾自解释道:“我真是傻了,你是孟婆,怎么会不知道?”
秦鳕吹了吹浮上水面的茶叶,没有提醒唐凛自己既然知道,为何没有直接去收集魂魄。
“那地方在哪?咱们怎么去?”
“坐飞机吧,快。”
“……快是挺快,可我没钱。”
秦鳕古怪看她一眼,好笑道:“放心,哪有跟着老板出差,还要员工花钱的呢?”
唐凛眼前一亮,险些脱口而出“富婆求包养”,都怪陶夏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这句话,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我现在就订机票!”
秦鳕似笑非笑,看着唐凛打开APP后僵在了原地,故意问道:“怎么了?”
唐凛嘿嘿笑了一下,娇滴滴地问道:“老板,你还没说目的地在哪呢?”
秦鳕眼中流露出怀念,轻声道:“要见大唐,自然得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