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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于栀倚在一根芡白色的石柱上,俯眼看冷白色的水波轻泛,光影细碎流动之际,浅碧冷水深浅不一的光束微漾灼眼,北紫、京红、黄白游、青玉案……各色锦鲤,漂亮的尾脊聚在水间明灭来回,清风穿过时,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嫁过来四日了,扶凛日日在外务公,深更半夜才回府,回府后还会以,时间已晚不便叨扰夫人休息为由,在书房暂歇一晚,可这一暂歇,就连着歇了三晚。

      如果只是单纯成亲也就罢了,都随他。

      但是……

      她拧着秀气的眉,疲惫地揉了揉肩膀,看了眼悬在上空的太阳,奇怪地揉了揉太阳穴,身子便往后一软,眼睛一闭,仰头栽倒在了地上……

      “夫人?夫人?!”

      不远处一个小丫鬟脸色大变提着裙摆赶紧跑来,看到于栀仰面倒地,她乱发下那张昳丽小脸无比苍白,小丫鬟吓到后退几步,焦急大喊:“快来人!夫人晕倒了!”

      ……

      灰色石板铺就长道,两旁是两竖参天的红色宫墙,高大的宫墙下,有两道人影被拉长,一棕一青。

      管家老徐跟在太监身后沿着宫路疾步快走,去往扶凛务公的寿春殿,内心忐忑无比。

      此时扶凛正在殿内与众大臣议论国事。

      一个太监匆匆进门,作揖后禀报,“右相,您府中来人了,说是有重大急事。”

      扶凛甫一出殿,就看到了一旁揣着袖子、一脸愁容的惴惴不安的老徐。

      他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声音清冽,问“何事?”

      “夫人晕倒了,至今昏迷不醒。”老徐愁眉不展,焦急道,“府医正在想法子医治,却也束手无策。”

      现在府里都乱做一团了,浔阳郡主可是平阳候独女,身份尊贵,这才刚入扶府,便昏迷不醒,医术高超如府医也无法诊断出病情。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这些下人几个头都不够砍的啊!

      ……

      新婚伊始,洞房花烛夜。

      扶凛挑起于栀的下巴,俯身,深深望进她的眼里,在烛光摇曳中,他漆黑的眼像是一个深渊,极具压迫感。

      她畏慎地抬头与他对视,蓦然,他对她疏冷一笑:“你可要想好……”

      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内心悲戚,但姣好面容上甜美笑容不变,嗓音甜润:“我早已想好,夫君……”

      扶凛的手伸进他衣袍中,掏出了一把墨色匕首。

      接着,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当着于栀的面,面无表情地摁在了四方盘中白色喜帕上。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他指尖红色的血渐渐渗透喜帕,片刻后,喜帕上便出现了一片让人浮想联翩的血迹。

      明日宫里来的喜娘看到这张帕子,便能会意今晚两人发生了什么。

      而后他收回长指,清冷抬眸,“你我二人并无感情,这桩婚姻只是皇帝荒唐作配的结果,作为夫君该有的礼数,扶某一一予你,只是你在扶府,无需,也不必勉强自己拘谨。”

      这一番下来,她懂了,因他们二人成婚没有感情,所以他只想和她做表面夫妻,他以她夫君的礼数待她,而她不必勉强自己迎合。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也的确做到了相敬如宾。他做他的宰相,辅佐政务,忧国忧民。她做她的间谍,埋线设伏,传信通网。

      多年后,直到那晚……

      她穿过昏暗的地牢,狱卒推开重重的牢门。

      她瞳孔倏然睁大,双脚仿佛灌注了铅,被眼前的情景惊愕住,不忍心往前一步,喉咙深处哽咽,发不出一个字。

      往日玉树琼枝般的人,此刻双手被绑在锁架上,凌乱的头发披散,身上的囚衣破碎,皮开肉绽,地上、墙上遍布血迹……

      听到声响,他垂着的头缓缓抬起,从披散乱发中露出的脸,纵然狼狈,也仍旧俊逸不凡。

      此刻,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润平静,不做言语。

      “解开!”她站在原地,双手捂住脸,泪水不住往下流,对手下嘶吼道:“快扶他下来!”

      镣铐解开后,他俯身抹开她脸上的泪,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而后抽出了她的身上的佩剑。

      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双手垂在身侧,缓缓闭上了眼,等待他将剑刺入她的体内。他们到了这地步,这虽不是她的本意,但他被她害惨,身败名裂,沦落至此,是事实。

      如果他想要她的命,她这罪恶的一生,如能被他了结,她愿意接受。下一刻,鲜红的血飞溅在了她的脸上……

      ……却是他高大的身躯倒在了血泊之中!

      “叫太医!”她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两眼发黑,几乎快要站不住晕倒过去,她失力崩溃地跪倒地上,爬到他身旁抱他在怀里,让他靠在她胸前,慌忙地捂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为什么……?”

      相比于她的惊慌,他却依旧是淡定,他的头靠在她怀里,不紧不慢地说,“注意你腹中的胎儿……”

      随后,永久地阖上了他的双眼。

      她捂面,泪水夺眶而出……

      他断气的那晚,她跪在地牢里,看着她沾满他鲜血的手,哭到直至昏厥。

      之后她亲手杀了生前折磨扶凛的人,手刃仇人当天,她带领军队回驻地的路上,路过一座山,树木荫绿葱郁,低沉浑厚的钟声一声一声被撞响。

      她勒马,抬头看到了青郁山中露出的寺庙一角。

      失神良久后,她卸下盔甲与佩剑,在一片檀香中,虔诚地跪倒在佛前。

      “我这一生,身不由己,做尽恶事,却也只亏欠一人,如果有来生,愿佛祖保佑他喜乐一生,我可倾尽一切。”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于栀躺在床上,盯着雕花木床,良久良久地出神,指甲陷入掌心,感受这清刻的痛。

      她清晰记得今日是她故意摔倒的,是为了制造机会,和扶凛多加相处,套取情报。

      “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打开,她侧目透过床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床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的手掀开,进来的是穿着官服的扶凛,官帽下他的脸俊美如玉,他放下床帘,走近,漂亮深沉的眼与于栀两两对视……

      于栀小巧的脸颊两旁簪浓密的黑发垂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樱唇红冽,眼睑处略施薄粉像粉云浮上两颊,眉目艳如皎月。

      “伤势如何?”他问,在一个离她稍远的距离,温和却疏离。

      前世嫁与他后,她也从未想过,他们这对表面夫妻,后来竟能有他们的血脉,可惜,她还在纠结是否留下时,他便间接因她而死。

      在他去世后,她才得知,他当时是真心想解救于她,但她却依旧把他当成棋子,利用他布局。在生死那一瞬间,他念及了多年夫妻情意,而她却没有。

      现在他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一举一动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于栀眼睛发红,抿嘴露出一个浅笑,用虚弱的声音说:“我没事。”

      “回右相,并无大碍。”府医恭敬地接着说,“夫人只是后脑磕破了些许皮,休养几日便可。”

      扶凛直觉于栀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但面不改色地,照例又问了句,“怎会受伤?”

      “应是心绪忧虑,导致气血不足,症状尚轻。”府医回道:“臣已给了府内厨子几道药膳的食谱,增加食补。”

      “嗯。”扶凛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对于栀说:“那你好生休息。”

      扶凛话音刚落,他身旁的随从立即问道:“右相,现下已确定夫人无恙,众大臣那边还等着您回去定夺,刻不容缓,是否回朝?”

      扶凛长身伫立在原地,面容冷峻清冷,语气温雅:“那夫人好生休息。”

      “夫君慢走。”于栀眼神纯净清澈,没有半分怨怼,如他所期的通情达理。

      于栀坐直身子,久久凝视又被关上的房门。扶凛刚到,才匆匆和说几句话,他的侍从就敢这么催主子,并非是胆大,而是有人授意的。

      他这人,还是和前世一般的,熟悉的清冷感,其实对所有人、所有事皆漠不关心,但还是会遵循世俗礼仪,用无比冷淡的语气说着无比客气的客套话。

      不过却让她很怀念很怀念。

      ……

      夜晚月色甚好。

      于栀在亭内抬头看着天上的满月,上一世进了扶府后,她从未有这个闲情赏月,但现在心境不一样了,细细想来,她从小寄人篱下,后来又疲于报仇,一辈子在扶府的日子其实是最平淡安逸的。

      身旁的丫鬟见她一席白衣,背脊挺直,脖颈修长,姿态优雅,宛如月下的仙女,但保持这个姿势很久都没变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夫人,夜深露重,您身子刚痊愈不久,容易着凉,还是回屋吧。”

      “好。”于栀拢了拢衣裳,起身时,倏然看到不远处的一室亮着烛光,停下了离去的脚步,问道:“右相回府了?”

      她记得那处应是扶凛的书房。

      “是,右相今日提早回府了。”丫鬟回道。

      “咚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扶凛从书案上的奏疏中抬起头,“进。”

      “夫君。”于栀推开门,手上端着一个食盘,“我得知你在书房处理公务辛苦,特意给你煮了木耳莲子羹。”

      他应是沐浴过,一头黑发披在脑后,没有束发,平日的朝服也换做了寻日常服,依旧不失矜贵,肤色冷白,高挺的鼻梁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夫人辛苦。”扶凛阖上正在批阅的奏疏,抬眼看她,淡淡道,“放桌上即可。”

      于栀含笑说了声“好”,径直走到桌前,将莲子羹从餐盘中端出来放到桌上“现下有些许烫,夫君放凉些再喝。”

      餐碗放好了,于栀却还是站在原地,将餐盘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扶凛如墨的漂亮双眸更加幽深。

      她不偏不避他的询视,一脸坦荡开口,“前朝开国名相尹知离,为政务劳心劳力,为百姓鞠躬尽瘁,却因过劳,猝死于不惑之年。夫君,我知你繁忙,但自我来府,你便像是宿在了书房般,鲜少见你休息……”

      扶凛眸光又深沉几分,“夫人是在怪我冷淡了你?”

      “没有没有,”于栀连连摇头,眼底一片真诚,如一湾柔和清水,望着他赶忙解释:“知道夫君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切勿过度操劳,早点入睡。”

      泰和十一年,江夏右相扶凛病危,举国忧心。

      于栀满脑子全是他倒在书案上吐血的情景,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万千荣誉傍身,但身居要职,并不能如闲职一般,弹弹琴、作作诗,他必须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艰辛,近乎没有闲暇时间。

      后来,被北阳细作暗杀,他受了重伤,落下病根,一直未能治好,再后来,又因她在牢狱中受尽折磨。

      他自刎时,伤病缠身,已活不过多时,也因病痛生不如死。

      她欠他太多太多。

      扶凛看了她片刻后,拿起了汤匙,喝了一口后说,“今晚我会尽早回房就寝。”

      “不必回房,夫君想在哪就寝就在哪就寝,我只望你可以注重休息,即便再康健,也受不起你这边劳碌。”

      交代完,她马上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后,扶凛的目光跟随窗纸上她离去的影子,微微皱眉,复又漫不经心地重新翻开奏疏,提起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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