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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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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的奏折批完,扶凛慢条斯理地将肩滑落在衣领的几缕细柔的黑发捋回脑后,沉思片刻后,他长指捻着毛笔伸进墨碗,顿时墨色散染清水:“魏为。”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眉目冷峻,双目露着寒光,跪在地上,声线冷硬:“臣在。”
“这段时间跟着夫人,在她左右,观察她动向。”
“是。”
随后,一阵风刮过,窗户合上又关上,房梁上已无人影。
窗外蝉声蛙叫连片,风吹荷叶,簌簌响动。
书房内室的软塌上,扶凛头枕在手臂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在黑夜中睁开双眼。
他总觉自于栀晕倒后,看他的眼神与之前不太一样。
看他时,她眼里到底是什么?
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他蹙眉捂住了想起于栀就难受的心口……
……
“右相,马上到,您准备好下车。”
马车外的侍从掀开门帘,往里探进一颗头来。
下车时,于栀站在马车上,不禁抬头望向眼前这片气势宏大,金雕白玉的宫殿。
再过一年半,这里将由她亲自率大军驾马踏平,变为一片废墟,于燃燃烈火中,化为灰烬。
突然,不经意间,她与对视上了车下扶凛清冷的目光,两两相望……她反应过来,对他莞尔一笑,提起裙摆下车。
侍女连忙伸出手臂让她扶住。
站定后,于栀余光瞄向身旁扶凛的侧脸,前世,她下车是他亲自牵下来的,她至今都记得他温厚的手掌,处处看护着她的目光,对她做足了给外人看的恩爱体贴戏份。
今日怎不一样了?
一下车,扶凛本来想伸手牵她,但是还没伸手他就把手给收了回去,侧着脸余光注视她穿不惯宫服,提着裙子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眼底幽深,情绪复杂。
“国父三日后启程南下治水,今日,特办国宴为他践行。”龙椅上的刘雍虽年少,面容威严,虽是由扶凛与他父亲扶萧接续抚大,但是言语间的帝王风范气质皆与他血亲父皇甚是相像。
宴席上,扶凛不停地和朝臣们敬酒,于栀一直都在努力低头吃虾,她吃虾的动作出其的干净利落,所以扶凛多看了几眼。
于栀倏然一个侧目瞥见了他的注视,拿手兜着夹了一只放到他嘴边喂他。
她突然的举动让扶凛不由一愣。
须臾后,他长睫眨了眨,轻咳一声,垂眸端起茶杯:“夫人自己享用吧。”
身旁的侍从对她说:“郡主,右相不吃海鲜食类。”
“对不起,夫君,我不知此。”于栀表面露着甜甜的笑,表情俏皮,实则心下凄然,他前世其实是吃下了的……
当时刘雍看到还当众调侃他们新婚燕尔,但感情甚是好,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
“无妨。”扶凛语气淡淡,喝下一口茶。
难道他也重生了吗?知道她最后亲手覆灭了他的王朝,囚禁了他辅佐多年的帝王吗?
所以才这么提防她?
晚宴过后,于栀跟随扶凛离宫,但走了一段距离后,她看到前面两个穿着宫服熟悉的背影,顿住了脚步……
“王尚宫,明日的蹴鞠准备得如何?”
“还不是和往年一样,年年如此,照着往年旧例安排就是。”
“但这会不会没新意?”
“王宫之事切忌新意,遵照前人的做,没新意并无大碍,自行擅自修改,容易犯错,这才是大忌。”
这便是官僚陈旧刻板的原因吧?
于栀往前快走几步,一把拉住扶凛衣袖的一角。
扶凛放慢脚步回眸看她。
月光下,她弯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小脸白皙透亮,脸颊通红,像个浸了水的桃子,她语气轻快地问他:“夫君,明日的蹴鞠我也想去,行吗?”
“为何?”寻常女子可不喜这个,扶凛凝眉问。
“因为哥哥和父亲经常去啊,但因为我是女子不让我去。”于栀说:“他们说这个是男人玩的东西,我不会喜欢看的。”
扶凛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她的手中抽出,想起来,“蹴鞠场的确不欢迎女子。”
理由是很多人与于栀爹爹哥哥一般,因为朝廷立的规矩,不得不学习蹴鞠,这是被迫所学的事物,往往踢得很烂,所以都不想去女眷去看,过于太丢脸。
于栀站在原地不走了。
扶凛发现于栀没跟上,转身。
他又被于栀拉住了衣袖,她的杏眼就这样直勾勾地,在夜里笼火下,亮晶晶、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扶凛挑眉,好似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块,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但立马又反应过来后,才发觉愣神间,来不及说拒绝的话语,就已然出口答应了,“下次穿男装随我去。”
话音刚落,于栀脸上甜美的笑容加深,满意地松开了他的衣角。
她就知道,这招对他有用。
很久之后的后来,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在床榻间,她指尖勾着他的发丝撒娇时,她的一颦一笑他都难以招架。
她至今都记得他顶着这张冷漠禁欲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红着耳廓,清冷幽深的双眸望进她的眼里,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辗转轻吻她的嘴角的模样……
月光越过高墙投在他们二人身上,于栀低头看着地面上他们两个人紧靠宛若依偎在一起的深灰色影子,蹦蹦跳跳地跟在扶凛身后。
她注视扶凛挺直的背影,她知道他余光在看她的影子,她脸上露着天真无邪的笑,眼中眸光却渐渐变得冷若冰霜……
翌日。
扶凛如约带她来到了蹴鞠场,于栀一近场内,就很雀跃,东张西望的,“哇,好多人啊,夫君你先去忙你的,我自己逛逛!”
随后,她隐匿在人群里快步走,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
当她往四处无人的地方越走越远时,她身后的跟随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响,她站定,头也不回,冷声问:“人都死了么?”
“郡主,按你说的点,一共三人,天未亮,他们刚到,就已全数歼灭。”
“好。”
她的脸色稍霁。
前世,扶凛曾中过一次冷箭,就在这蹴鞠场内,扶凛受伤后,刘雍花了几天几夜,用尽极刑,反复排查,确定在场共有三名刺客,埋伏在蹴鞠场内的各个点,就为一击即中,让扶凛死无生还机会,但未能说出指示的始作俑者是谁,刺客就已吐血身亡。
箭上有毒,扶凛九死一生,他这次受的伤,造就了他日后无法去除的病根。
她历经一世都不曾得知是谁,但她深知,定是朝中的人。
既然暂时无法得知是谁,就让那些刺客先死无葬身之地吧。
当她回到蹴鞠场的时候,扶凛又被一群人围着拍马屁,说着捧他踩别人的话,他并不作任何言语,只静静看着场上比赛,仿佛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前世她没能看这场比赛,但看了之后直摇头,比赛结束后,她忍不住对扶凛吐槽:“我爹爹踢得真烂,我哥哥也是,没想到他们球技这么烂。”
然后她倏然看到扶凛身形一滞。
于栀疑惑抬头后,大叫一声赶紧躲在了扶凛身后。
不远处,她爹爹和哥哥现在正在往这边走来!想必她说的话,他们全都听见了。
但他们没有与于栀计较,他们露着同款正经严肃表情,做着同款板正姿势对扶凛行完礼,然后用同样严肃的语气对扶凛说:
“舍妹往日多劳右相照拂。”
“小女往日多劳右相照拂。”
说完都看了于栀一眼,然后离去。
于栀抓着扶凛后背的衣服,和爹爹和哥哥摇了摇手表示再见,看着他们走完,才从扶凛背后出来,大大地松了口气。
扶凛看着他的岳父和小舅子走远,才收回目光,于栀认为自己知道扶凛在疑惑什么,向他解释:“哥哥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在外戍守边疆,他那时候还是一个对外人很容易害羞的小男孩,一只蟑螂都能被吓得梨花带雨,于是他就紧跟在父亲后面,加上他又很崇拜我父亲,久而久之就和父亲动作语气神态都一样了。”
“没想到吧,我是因为你是我夫君,是自家人,就告诉你一点。”于栀向扶凛眨眨眼,煞有介事地捂嘴轻声说。
于栀哥哥和爹爹二人走远后,又一群人陆陆续续从场上下来,经过于栀和扶凛。
于栀漫不经心地走在扶凛身侧。
“右相……”又有人来找扶凛行礼。
“小心!”于栀瞳孔瞬间睁大。
在那人把手伸进袖子里的那个刹那,于栀心下顿感不妙,下一刻,她看到了匕首,在刀捅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来不及制服,一把将扶凛推开,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一刀直接没入她的身体。
“有刺客!”同时,有朝臣见到这一幕大喊。
竟敢刺杀郡主,被下令参加今日蹴鞠比赛的可都是武将,当下那人就被扑上来的一堆人摁在了地上。
在她倒下的时候,扶凛伸手接住了她,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他对于栀的行为震惊之余满是意外,他紧紧抱住她,往日不悲不喜,清清冷冷的俊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叫太医!”
她痛得抓住他的衣襟,胸口的衣衫渐渐被鲜血染开,她想起他死在她怀里的那晚,知道他的绝望的她,是多么地无助与无尽懊悔,以致于她身上的阵痛竟让她开始觉得安心。
或许她在佛前许的愿望真的灵验了,她长久的执念也被这一刀给消除,或许,这就是她重生的意义……
——用她的命,让他活下来……
如果这一世,用她的命偿还她所欠他的,那她此刻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她疼出的泪水逐渐模糊她的双眼,她只能依稀看见扶凛脸部的轮廓,但她还硬是要艰难开口,断断续续地说:“倒地的不是你……真……好……”
然后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