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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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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炀起先没看见他,稍一偏头看见,立刻惊得跟条鱼似的弹起来,又满面痛苦地倒下去了。
陈文柏突兀地喊了一声,“哎!”
周围忽然静下来,一桌子打牌的光膀子男人整齐划一地朝他们行注目礼。
两人顿在那里,陈文柏扶着路明炀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噢——”一个男人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夹了嘴边的烟道:“你小子终于肯叫人来了!哎,不是我们不管他啊,他自己不愿意去医院,我们也没办法。”
路明炀嫌他多话:“骨头又没断,躺躺不就行了。”
“行行,你躺你躺!”男人挥挥手,继续打牌。
陈文柏拉路明炀:“跟我走。”
“去哪?”
“医院。”
“不用了吧。”
路明炀不依,陈文柏又不敢太用力,一没拉紧松了手,路明炀居然撑不住倒在床上,龇牙咧嘴地痛叫一声。
陈文柏急了,“路明炀,别闹脾气,快跟我去医院!”
路明炀缓过劲,干脆破罐子破摔,仰面躺那儿道:“陈文柏,你怎么跑来了?谁告你我住这儿的?”
“你还问我怎么来了?是谁约我自己却不出现的?”陈文柏说着,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太在乎那场“约会”,冷下语气咕哝:“我不来问问,心里膈应。”
明明路明炀才是躺着的那个,却垂着眼皮俯视他,眼神似笑非笑。
“你想问我谈什么?”
“……先去医院再说这个。”
“来之前不打个电话。”
“你电话也要有人接吧。”
路明炀仿佛才想起来自己有个手机。“我手机充电器丢了,不是成心的。”
陈文柏勾腰,捡起不知何时滑到床底的手机——什么充电器丢了,根本是这人受伤后只闷头往这宿舍床上栽,手机掉了也不知情,更捡不着。
没电了,屏也碎了。
“怎么掉下面了。”路明炀一点都不尴尬,他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说:“这两天不方便,要不,下回我再约你?”
陈文柏穷追不舍:“下回是哪回?”
路明炀终于露出难办的神色:“陈文柏,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执着’。”
“我一直这么执着,只不过你懒得多看我而已。”陈文柏倾身靠过去,也不管路明炀拒不拒绝,将他胳膊架上,
“路明炀,你要是因为觉得我是来纠缠你才不去的,那你大可放心,我说了不会就不会。就算只是老同学,我也不能视而不见,让你挨着伤不看病。”
路明炀依旧没有顺从的意向:“我没那么说啊。”
陈文柏顿了下,又说:“我最近在和别人见面,所以,你实在不用多想我的目的。”
路明炀歪头看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那一点笑留在嘴角,很硬。
“和谁?那晚那个男的?”
陈文柏不耐烦,“路明炀,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我保证不好奇你过去几年发生了什么,也不问任何你懒得告诉我的事。得点力,扶你去医院。”
陈文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一句谎话,大约是想找回那么一点自尊,好像自己并非这个人不可,场面就会好看一点。
路明炀居然松动了。
陈文柏把他从床上架下来,一点一点挪出房间和破旧的楼梯,走进冗长的巷子。
两人慢吞吞地移动,几乎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可陈文柏并非表情所呈现的那么无所谓。路明炀依靠在他肩膀,光这一点就足以触发他一切最热烈的感情。
与此同时,他触到路明炀的肋骨。
瘦了好多。学校的时候路明炀喜欢打球,还很能吃,本来就高,直往壮了长,但皮肤怎么也晒不黑,每次远远跑过来的时候,陈文柏都觉得他像一颗刚洗干净的大白菜。
“你行吗?”
路明炀很简短地应了一声,呼吸更加靠近,几乎贴在耳朵边。
陈文柏以为他是故意的,侧头看一眼才发现路明炀额上一层汗,牙关紧咬,明显忍痛。
他开始怀疑这人伤到的是骨头,也许本不该这样随便移动。
“到了!来……”他小心再小心,把人平稳放进副驾,赶紧绕到驾驶座出发。
这时候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午间已经过去,路上又涌现不少上班车辆。陈文柏开得心焦,路明炀半躺在那又脸色不好,于是更焦急。
“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路明炀闭着眼,语气不善。
但这三个字在陈文柏听来更像是“快死了”,于是油门踩得更狠。
【先住几天院吧。】
医生一句话,路明炀终于老实了。
陈文柏皱着眉收拾病房,用开水瓶把刚买来的杯子碗都烫一遍,因为没手套,只能一点儿一点儿搅和。
路明炀躺病床上目不转睛盯着他忙碌。
“肋骨都裂了,再不来就不怕断开戳进肺里?”
“没听医生说么……那根都要自己长续上了。”
陈文柏抬起眼皮,路明炀选择闭嘴。
“长上也是歪的,按你平时那么开摩托,再摔一跤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路明炀不爱听唠叨,贯来都不爱。他撇过头装作看床边蓝色的帘子。
陈文柏甩掉手上的水,往外走。
路明炀立刻出声,“你去哪儿?”
“接个电话。”
一看是邹祁的来电,陈文柏便心道不妙。他都忙忘了,今天是工作日,自己几乎旷工半天了。
“人呢?”邹祁开口就是标志性的上扬嗓音。
“对不起邹总,忘了跟您请假!”陈文柏压低声线,“我朋友出车祸,我正在医院照顾……”
下午本来是有个小讨论会的,虽然不会最终敲定什么,但邹祁对他的无故缺席还是大为光火。陈文柏只能让他撒气骂了半晌。
幸而骂完了却没说罚,只叫明早的会别给他捅娄子。
回到病房,路明炀正费劲地探头探脑。
“……我以为你走了呢。谁电话?你上司?”
“唔。”
路明炀有些狐疑:“是那晚那个?”
提起“那晚”,陈文柏只想起自己被这个男人甩在酒店的插曲。
他不想回答,在角落水池洗了手,便拿起躺椅上的西服外套,“你好好休息,我还要赶回去加班,先走了。”
“……”
路明炀看着他出门,没说话。
坐进车里,陈文柏终于长长松了口气。跟路明炀待一起的每一秒他都是浑身紧绷的,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的面孔、感受他的存在,他甚至想掐自己一把,以确定当下到底是现实还是做梦。
路明炀变了,变了太多。刻意的生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闪躲?
像是自卑?可路明炀怎么会自卑呢?两人之间,自卑的总是陈文柏才对。
陈文柏想不出头绪,只能说唯一和以前一样的,就是他依旧搞不懂路明炀。
中午时分,会议刚结束,陈文柏马不停蹄拎上包,“悦悦,我中午出去吃,不用帮我点饭。”
悦悦戴着护颈,懒洋洋比了个“OK”。
恰在此时邹祁插着口袋走进来,拍拍手道:“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中午我定了餐,大家在会议室将就下,等项目结束再正式请大家吃饭。”
悦悦手捧圆脸,特无害地问:“邹总,除了吃饭,还有没有别的福利呀?”
邹祁把她看得透透的,“搞定项目,什么福利都没问题。”
楼层顿时响起欢呼。
邹祁把角落的陈文柏一副随时准备溜的样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挥手把叶叶叫去了办公室。
医院在这个时间点,人总算是少了些。陈文柏提着饭推开病房门,里头窗户大开,床上空荡荡。
陈文柏预感不大好。
匆匆忙忙跑下楼,刚要转去地下停车场,就看见路边站着熟悉的大高个儿,右手还绑着石膏,刚好过马路。
“路明炀!”
对方没听见。
陈文柏追上去,终于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边把人逮住了。
路明炀不悦地转过身,见是他,十分讶异。
“路明炀,你去哪儿?”
“……”
青年脸色不太好,陈文柏不由担心,“你没事吧?”
路明炀摇摇头,有些发干的嘴唇咧出不太自然的笑容:“我以为你不来了。”
陈文柏一愣。
“……我当然来,今天周三,上班呢。”
路明炀想了想,说:“陈文柏……我不想自己呆在医院,我还是,回家吧。”
他说完,便要走。
“路明炀!”陈文柏拉住他,“回哪个家?那个挤了十几个人的宿舍?你别忘了你骨头还是断的,那样的环境不适合休养……”
“陈文柏,不是说好当普通朋友?我就算自己一个人死在那个鬼地方,跟你也没多大关系。”
陈文柏语噎。面前的人说话语调那么淡,面上还有伤患特有的苍白,可是为什么听来却让人心如刀绞?
路明炀轻轻拿开他的手,“你好好过你的生活,别让我再打扰你了。”
“……打扰?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你打扰我,几年了?现在说不打扰,不觉得太晚吗?”
路明炀理亏。只要提到过往,他就是理亏。是他先破开陈文柏的茧,硬生生闯进去占据一席之地,也是他拿陈文柏的一心一意作路边草,毫不珍惜。
可是陈文柏向来不计较自己得到了多少关注,不计较他们之间不见阳光的情愫有没有被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路明炀才会在他的放纵下飞啊飞,迷失随远。
而如今陈文柏并不像那时候那样“温顺”。
“路明炀,你这几年,到底有没有……有没有一回想起过我?”
路明炀的眉尾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看着陈文柏痛苦的眼睛,许久,还是撇脸避开了。
陈文柏似乎预料到他不会回答,耷下肩膀,说:“这回违背诺言的是我,我不会再问了。”
路明炀动了动:“陈文柏……”
“你不想呆在医院,那就回家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家还有个空房间……总比睡在那个宿舍要好。”
陈文柏说着,用一种死水般的眼神看向他,“就当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