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忆沉舟》水良人

68、第 68 章 风向

　　68

　　陈文柏效率极高，很快便在隔壁一栋找到间合适的屋子，收拾得也干净，全景拍了个视频给汤小宇发过去，那头一点儿意见没有，陈文柏便帮他当场签了租赁合同。

　　路明炀照常加班，陈文柏也没烦他，和汤小宇两人一起开车去破宿舍楼，把东西都搬出来。

　　小孩儿也没什么东西，几件稍微像样点的衣服和鞋，最宝贝的和路明炀的几张相片儿，几乎没别的了，一箱子就能收拾干净。

　　离开前陈文柏还跑到路明炀当时的宿舍转了一圈——那张床现在已经有别的人睡了，环境还是吵杂、乌烟瘴气，永远理不清的蚊帐在冬天依旧挂垂，恍惚间伤得不能动弹的路明炀还躺在那儿似的。

　　陈文柏忽然觉得心里很满，深呼吸，“走吧。”

　　终于有个像样的住的地方了。

　　汤小宇箱子一扔，满屋子撒欢。空间不大，也就六十多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是朝南，还是很不错的。

　　“真好！文柏哥，我能天天去你那蹭饭吗？”

　　“当然了。”

　　“嘿嘿。”汤小宇摸摸床单——这些东西陈文柏已经帮他都弄好了，包括绿植、洗漱用品什么的，简直拎包入住。

　　“文柏哥……你真好。”

　　陈文柏正拿着电热水壶准备给他烧壶水，回头笑说：“因为你也是个好孩子啊，我还希望我也有这么好的弟弟呢。”

　　汤小宇咕哝：“我一点儿都不好。”我想把路哥从你身边抢回来。

　　“胡说。”陈文柏走过来坐他旁边，“你懂自力更生，不怕吃苦，就说之前送外卖的工作，娇气点儿的人都做不了，你不但能做，还做得很好。而且我刚刚看见你收拾行李，其中还有好几本高中教材，你还是想学习的，对不对？这些都说明你是个好孩子，千万不要妄自菲薄，知道么。”

　　汤小宇更不好意思了：“之前是想看看书来着……但是太难了，我本来就笨，初中那些东西我都没学明白，所以就翻过几页，根本没看完。”

　　陈文柏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想学吗？”

　　汤小宇：“我学不来。”

　　“后面的事先不说，就说你想学吗？真心地。”

　　汤小宇安静地想了会儿，点了下头。

　　“那就学。”陈文柏的声音温和明亮，“别害怕，年轻就有试错的资本，更何况学习永远不会错。你学的好不好都是对自己负责，没有人会骂你，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我和你路哥无条件支持你。”

　　汤小宇很心动，纠结地问：“我要是学好几年都考不上大学，会不会被人笑死啊？教我的老师也嫌我笨怎么办？”

　　“嗯……”陈文柏想了想，“教书育人是老师的职责所在，老师们思考的是传道授业和因材施教，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学生呢？如果真有这样的老师，那说明是他有问题，应该是我们换老师，而不是他嫌弃咱们！放心，走正确的路就等于爬泰山，一层一层往上走，膝盖才会痛，痛过，才能看见日出。爬过泰山的人才知道那种感觉，也会欣赏同类，只有没爬过的才会坐在家里耻笑勇于挑战自我的勇士，这样的人，我们何必要放在眼里？”

　　汤小宇似懂非懂，陈文柏说话总有种温和的力量，令人觉得很有道理。

　　“嗯，路哥也说要学习，我肯定不能输给他！”

　　陈文柏笑着点点头，“对，跟你比他都老了，他不服老，你也不能认输！”

　　汤小宇嘿嘿直笑。

　　——正在开会的路明炀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动静之猛，震掉了正在汇报ppt的人的笔。

　　那人狼狈地捡起来，汗颜地看了眼主位——邹祁脸色跟吃了粑粑一样。吓得一惊，赶紧结结巴巴抓紧汇报。

　　路明炀揉揉鼻子，暗自疑惑是不是陈文柏把感冒传给他了。

　　邹祁则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脸色愈加气闷无言。对话框白色一条，绿色一条，一来一往，没一句多余的废话，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己方节节败退。

　　“咳嗯。”高秘书悄悄探身提醒，“邹总。”

　　邹祁摁灭手机，选择不回复。

　　会议按照既定内容继续进行，其间邹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明显一皱，手指点动快速打了几个字，片刻，又迅速删掉，来回几次，又选择不回复。

　　路明炀眼尾扫过他的这一行为。

　　——这人明明是工作的时候绝不分心的类型。

　　很快，邹祁的手机直接来了个电话。

　　他似乎不得不接，起身道：“路明炀，你盯着。”

　　路明炀微有意外，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电话足有十分钟。等邹祁回来，脸色明显好转。

　　众人等他翻看完材料。“才开工没几天，各个部门就进入懈怠期了吗？”他将几本材料挑出来一一扔到大会议桌中间，“这些是昨天就截止整理的前三年数据报表，是哪个天才用脚写给我的？”

　　大家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几本东西，就怕里面有自己那份。

　　“我不管花总之前是什么管理风格，现在在我这就一句话，不想干就给我走人。有些人，心思不在本职业务上，新闻花边倒是知道得不少，有这么敏锐的嗅觉，不如别干策划，去宣传部施展才干如何？”

　　左手边尽头处的戴眼镜的光头男人耳根一红，略显粉气地抿抿嘴，不敢吱声。

　　邹祁眼锋带着无形的压迫，“再让我听见公司有人不务正业，带坏风气，那就收拾收拾铺盖卷儿，立刻滚蛋。”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针对的是已经在公司里沸沸扬扬传了许久的“凤凰男”之说。在场的无一例外都是该新闻的津津乐道者之一，毕竟那两个闹事的一直没走，隔三岔五在附近晃悠，不知是不是忌惮那些身强体壮的保安，没什么大动作，但就跟一道独特风景线一样，一出现就是个话题。

　　员工们都猜测花颜很快就会出手平息，但怪了，她没动静，任由俩闹事的持续败坏“驸马”名声，最先出来发话的，却是与驸马并不对头的太子爷邹祁。

　　局面有点儿令人迷惑了。

　　而当事人路明炀脸色如常，手紧紧攥着笔。

　　办公室里。

　　“你怎么样跟我没关系。”邹祁点了根烟，随意夹在指尖，眯着眼吐了口青雾，“我只是不想陈文柏操心，为了你那些说不清的破事儿。”

　　路明炀站在他办公桌前，有点伤自尊，故而眼神恼怒，“你查我？”

　　邹祁嗤笑，“我没那么无聊，对你不感兴趣。”

　　路明炀不知道他了解多少自己的事情，自己那些黑暗的历史绝不想成为邹祁用来拿捏耻笑的工具。

　　隔着烟雾，邹祁蔑他的眼神总像带着轻视。工作而已，路明炀位居其下，从不拿自己做低他一等。可要是知晓了自己的过往，一种自卑感竟捺不住地涌上来。

　　“我会尽快处理好，不影响公司运作。”路明炀低低说完便走。

　　“等等。”

　　邹祁在身后出声。

　　“别让陈文柏担心。他的脾性，你比我清楚。”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几十万，你也不差这点儿吧。”

　　路明炀没吭声。

　　邹祁倾身弹了烟灰，“跟花颜闹翻了？”

　　路明炀有些不耐烦，“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我挣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你用不着讽刺我。”

　　邹祁好笑，“讽刺你？讽刺你什么？你就算送外卖陈文柏都对你不离不弃，就为这几十万你都不敢跟他说实话？”

　　路明炀两步走过来，俯身拿了他嘴间的香烟摁进烟灰缸，“我没什么不敢的，为了陈文柏我什么都能放弃。你敢吗？放弃你脚下的基业，做一个普通人，给他喜欢的平淡的生活，敢吗？”

　　邹祁那双豹子般沉深的眼睛无言地盯着他。

　　“你凭什么断定，他不是因为没体验过上流社会圈的生活方式，所以才觉得平淡生活最好？”邹祁的眉峰挑衅，“你给不起，就不要找借口。”

　　路明炀的头小幅度一侧，显出傲横的痞气：“就凭每天晚上搂着他入睡的人，是我。”

　　邹祁的脸部肌肉几不可见地一抽。

　　路明炀直起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他娘的。邹祁踹了脚桌腿撒气。

　　最近的风向让人摸不透。

　　公司很难再出现花颜与路明炀同进同出的画面，不仅如此，路明炀手里的工作推进起来也遇到不少问题，往常在花颜那边都是过个流程的事儿，这几天却被频频打回来，会上也不见花颜言语中的偏袒。

　　难道这新附马爷的吸引力比上一个还短暂？

　　各式八卦传闻在邹祁的镇压下并不会消失，反而更加波动隐秘，引人好奇。尽管邹祁一副对任何工作都公事公办、并未刻意为难路明炀的态度，可路明炀在公司的影响力直线下滑的事实，还是毫无争议地发生着。

　　“路经理，不好意思了，刚刚楼上临时改了规划，说ZGE那个项目交给谢鹏程，请您中午前把资料做好交接。”花颜的秘书小杨端着人畜无害的微笑，顺便把一沓报销材料放到他手边，

　　“对了，您这边的报销以后不能走简易程序，还请您补一下手续。”

　　路明炀看了眼东西，抬手拨电话：“阿和，麻烦来一下。”

　　助手阿和很快踩着高跟走来，路明炀将报销表递给她，“以后按照公司规定走完整流程。”

　　阿和利落地点头，“明白。”便拿着东西下去了。

　　杨秘书眼观鼻鼻观心，“路经理，那我不叨扰了，您忙。”

　　“等等。”路明炀出声，“请问杨秘书，ZGE项目交给别的部门的理由是什么？”

　　杨秘书一愣，笑笑：“领导怕路经理太劳累，自从您加入咱们辉金还一次小长假都没放过呢，要是ZGE做到结束，至少两年没长假，太辛苦了。

　　好冠冕堂皇又敷衍的说辞。路明炀冷笑一声，“不辛苦，ZGE项目是由我亲自起头，从上会立项到资金增盘都是我一手负责，突然转交别的部门，我认为不妥。”

　　杨秘书略略思索，绽开微笑：“嗯路经理，您看这样如何？花总下午六点后有空，您亲自去找她说明，也许有用。”

　　路明炀握紧扶手，没说话。

　　“听说ZGE项目要被转到老谢那边啦……”

　　“这消息真不真？这ZGE不是咱那位附马爷最上心的项目吗？你没听吗，连小邹董都顶他的。”

　　“假不了，我刚路过他门口，听见杨秘书说了……”

　　办公室门开，路明炀走出来，窸簌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恢复忙碌的办公动静。

　　路明炀系好西服扣子，手里拿着一套完整的材料，上了楼。

　　花颜的办公室外经常排队。几个等着谈事的经理互相颔首，轻轻踱步消磨时间。

　　路明炀找了个靠窗的角，靠着低头等。

　　一个个轮，到他时，已近七点。

　　花颜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路明炀提快步子迈进去，却见她正收拾包包，围上咖色围巾，也未正眼看他，便道：“有事明天再说。”

　　路明炀有些急：“五分钟，花总，请给我五分钟。”

　　花颜压压羊绒围巾，精致的妆容显出冷淡，“关于ZGE没什么好谈的。记得锁门。”

　　高跟鞋声笃笃远去，路明炀看了眼手里的材料，心中难压烦躁之情。

　　书房。

　　路明炀对着电脑皱眉思索之际，手机来了条信息，是助理阿和。平时都是悉心打字的，这次没头没脑来了条语音，语气也迟疑犹豫。

　　【老大……是不是ZGE那个项目出问题了？对方之前说要约香港面谈，我这活儿还办么？】

　　办。路明炀回了一个字。

　　【好嘞！】

　　随即，路明炀起身拨了个电话。

　　这已经是今晚拨的第三个电话了，花颜在刻意避开他。

　　此时老宅中的花颜正从浴室出来，敷着面膜，长发裹着护理精油，细白的手也套着手膜套。她哼着歌儿点开手机，看见上面来自路明炀的三个未接来电，面上划过意料之中的愉悦，轻巧地歪腿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关闭巨大的落地窗帘，开音响。

　　果然不接。

　　路明炀愈加烦躁。

　　第二天一早，路明炀便在花颜办公室门口等候。

　　花颜姗姗来迟，见了他，开口却问：“路经理不去搬东西吗？”

　　路明炀一怔，搬什么东西？

　　“杨秘书没和你说吗？昨天开了简短的内部办公资源调整会议，你的办公室不符合职级规定，今天腾出来。”

　　花颜将包搁在立架上，看也不多看他，“抓紧交接ZGE项目资料，让老谢尽快上手。”说完便又开始接电话。

　　路明炀一句话都没能说，便被关门驱客。

　　出来时，外头候着几个其它部门负责人，纷纷摸摸鼻子转看他处。

　　——路明炀在花颜面前连吃闭门羹的事儿迅速扩散，加上他那令人艳羡的超佳视角的独立办公室也被腾出来，搬进一个中规中矩、面也朝西的小间，两人好事已破的传闻基本坐实。

　　坐哪个位置，朝西还是朝南，于路明炀而言本不是核心问题。主要是ZGE项目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任谁也不愿半路为别人做嫁衣裳。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还未收拾停整的小间，还有即将要送出去的一整套材料，路明炀忽觉头疼气燥，花颜就是要他吃亏，明白她才是良禽该择的“木”。

　　这间办公室墙壁薄，与办公区直接相贴，甚至能听见员工在议论此事。

　　他握拳沉思，片刻，拨电话给阿和，“尽快安排香港出差的事，ZGE我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