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忆沉舟》水良人

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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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什么是可以定格的，就算是照片也会褪色，更何况是人。

　　开了一上午企划会，过了饭点才散。陈文柏背上包离开工位，悦悦伸头问：“欸陈文柏，中午那么短你还回去啊？”

　　“不回去，有点事儿。”

　　“噢，那今天不帮你点外卖啦。”

　　“不用，谢谢啊。”

　　看看表，中午午休时间紧张，陈文柏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电梯里头凑巧清一色的外卖小哥。

　　陈文柏一愣，反应过来这会儿正是饭点，大楼里那么多家公司，理所当然。

　　他扫一眼，并没有那个人。于是挤到角落默默地看广告屏。

　　外卖员们基本都焦急地拿着手机不停刷新，脸上布了汗珠也来不及擦。

　　大概率路明炀的日常也是这样吧。

　　尽管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等等，为什么又要想学校时候的路明炀？

　　陈文柏忽然烦躁起来，从学校到如今，自己总是在“倒贴”。而且不知何时开始有了一个分水岭——学生时代的路明炀还是在意他的，如今的路明炀却明显不。

　　那种空荒的情绪又涌上来了。陈文柏第一个冲出了电梯。

　　路明炀正好出现在大楼门口，没戴头盔，汗如雨下。他手上拎着外卖箱，边走边确认了眼订单，一抬头，就看见了立在那儿的陈文柏。

　　两人面上一同闪过意外的情绪。

　　陈文柏嘴巴动了动，刚要出声，路明炀便侧着身子掠过了他。

　　说不上该作何反应。路明炀亲口说了以后会“作不认识”，那么像此时此刻这种偶遇，想必只能以“不认识”结束。

　　看来，只有自己没准备好而已。

　　陈文柏缓了片刻，拿着西服外套慢慢出了大楼。

　　咖啡店就在公司楼下不远处，陈文柏等了十来分钟，才有一个年轻女人姗姗来迟。

　　女人扎了个马尾，夏天还长衣长裤，热得脸通红，左右张望一番，看见陈文柏，立刻跑过来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好有个客户非要中午搞试用，我找了个借口才跑出来！”

　　陈文柏把柠檬水移过去，“没关系，你先喘口气。”

　　“谢谢，我渴死了，就不客气了。”

　　陈文柏见状，帮她把手提包什么的放在沙发上，又点了些吃的。

　　“谢谢，谢谢！”女人解了渴，掏出纸巾擦擦汗，而后才问：“陈先生？”

　　“是我。”

　　女人笑得有些羞涩，“我以为是个中年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我是替我爷爷找的。”

　　“明白，我看了你写的要求。”

　　女人细细打量了眼年轻男人，看得出来这是个有些讲究的男性，工作应该还不错，衬衣尺寸很合适且平整，手上没有其它首饰，仅有一只表，头发、指甲都很干净。

　　主要是五官。

　　女人不禁多看了一眼。她想到一种雏菊或者葵，颜色很扎眼，但是却给人极其安静的体感。

　　“所以说，您是想招一位能照顾你爷爷的钟点工对吧？”

　　陈文柏点点头，“目前钟点工应该足够了，每天去一次帮忙做出门采买的事情。嗯……最好是能陪他聊聊天。”

　　女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大致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今天带了几份钟点工档案，你可以看一下，挑一挑想要的类型。当然没有满意的我可以再选，您也随时可以提要求。”

　　“好。”

　　她从方形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档案袋，抽出几份材料给他，又挪了挪凳子，两人仔细交流起来。

　　陈文柏在这件事上略显挑剔。行程太忙的钟点工不要、话少的不要，话太多的也不要。

　　“您不是说要陪老人家聊天？”

　　“我爷爷爱说话，可不爱听人说话。”

　　女人笑笑，暗暗叹了口气。

　　讨论一中午，没挑出满意的，陈文柏有些失落。女人安慰道：“正常，相亲还得相个七个八个呢，我这就回去给你找去。”

　　“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们中介就是干这个的。快两点了，您也得上班了吧？哎哟，外头可真晒。”

　　陈文柏朝玻璃外看了一眼，马路都晒得冒烟。

　　就在他看的瞬间，马路对面一个身影慌慌张张戴上头盔，骑着摩托跑了。

　　陈文柏立刻站起身。

　　……是他？还是看错了？

　　那人差点蹭到路边停着的辆豪车，还好身手快，擦边滑了过去。那种狼狈的姿势倒一点也不像脑子里想的那个人。

　　“陈先生？看什么呢？”

　　“……没。”

　　——

　　以前从来没发现，路明炀是这么“信守承诺”的人。

　　陈文柏不懂外卖送餐是不是有什么区域划分的规矩，但他确信路明炀一直在送这栋大楼的外卖。

　　包括他们公司的。

　　关键在于，路明炀总是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他恪守不打扰陈文柏的承诺，甚至在拿出陈文柏的外卖时也不会叫他的名字，放在前台就跑，好几次陈文柏都是疑惑地出来看才发现外卖已经到了。

　　自此他逐渐体会到，路明炀好像真的在避免和他碰面。

　　于是又显得自己刻意点外卖的“行径”非常可笑。

　　可他就是断不了想路明炀的念头。

　　陈文柏仰头干了，酒气不可抑制地浮上来，他红得、热得像个气球，脑子却很清醒。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段子，吵得远处那桌客人频频侧目。

　　“我……我、我去上个厕所。”

　　他昏昏沉沉地站起身，踉跄了下，使劲拉松领带，慢吞吞地朝洗手间走。

　　没人。

　　陈文柏醉醺醺地环顾一遍，胃实在难受，便也不顾了，趴到洗手台那里吐了一通。

　　好像舒服了点。

　　他拧开水龙头漱漱口，看着水流漩涡状涌进下水道，脑子里依旧是那张忘不掉的脸。

　　太可笑了，已经被人甩了几年了还这么不知趣，这种性格，路明炀早就厌烦透了吧。反正本来……本来路明炀喜欢的，就不是同性。

　　他们不一样。

　　陈文柏接了水扑在脸上，扑了好几把，差点呛得没呼吸过来。才慢慢直起身，看镜子里那张被人厌烦的脸。

　　后面还站着个人。

　　陈文柏回过头，明显被吓了一跳。

　　“喝多了？”邹祁不知何时来的，见他站不稳立马伸手扶住他的腰，皱眉问：“先送你回去？”

　　陈文柏醒了七分，不由往后仰，“不用了……邹总。我、我衣服脏了。”

　　他借口推开距离，邹祁则绅士地举起手，“别紧张，我只是扶你一把。”

　　陈文柏些许尴尬，他以自己的“取向”定义他人的行为，实在自作多情。不过邹祁也不是计较的男人。

　　“心情不好？还是项目有望，心情太好？”

　　“心情，挺好的。”陈文柏拽了张纸胡乱擦擦脸上的水滴，“我喝酒上脸。”

　　“上脸的人酒量普遍不错。”

　　“其实是轻微酒精中毒。”

　　邹祁没忍住笑，“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每次邹祁这样盯着他说话，陈文柏都感觉压力极大。他说不出那份压力来自哪里，就是让人想躲。

　　“……邹总，我先过去了。”

　　他一副很想回去坐下来的样子，邹祁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转身出去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瞥到那一把颇细的腰。

　　反正明天是周末，邹祁也放话说不加班，这一摊公司聚餐一直续到了十点多钟。

　　陈文柏几乎是被架出来的。他很少这样衣衫不整，满脸酒色，连扶他的人是老板都没认出来，一直指指点点地高谈阔论自己谈项目的时候多么惊心动魄。

　　“我知道，我在场。”邹祁微微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陈文柏，你喝多了。”

　　“切……我、我才……才没喝多！”陈文柏大手一挥，差点旋个陀螺。悦悦她们不禁咋舌：陈文柏来公司不到两年，一直听话又规矩，哪见过他还有这一面哪。

　　邹祁立刻把手里的包往悦悦怀里一扔，搂紧他的腰，“陈文柏，老实点儿！”

　　老板邹祁本来就是个脾气一般的富二代，平时故作沉稳老派，那火气也是说来就来的。这陈文柏喝多了一直不老实，搞得他相当不爽。

　　几个营销部的还没醉死过去，便靠近来打圆场，“邹总，我们来吧……哎，文柏，来来！”

　　邹祁倒来劲了，“甭管他，把我车开过来，弄上去！”

　　几个人不敢违抗，只好七嘴八舌让服务生去开车。等车来了，邹祁当真架着陈文柏往里丢。

　　“邹总，他别吐你车上……”

　　邹祁的北方口音都掩不住了，“他敢！我叫他赔我辆新的！”

　　“陈文柏！”

　　几个人正要上手帮忙，不远处忽然有一个男人在喊这醉鬼。

　　邹祁回过头，光线由晦及明，一个男人跑近来，略微匀稳呼吸，眼睛只盯着靠在他肩上的醉鬼，语气还很不善。

　　“陈文柏！你干嘛呢？”

　　而陈文柏本来醉迷得很，听见了，慢悠悠支起脑袋，费劲地望向男人。

　　但显然他已经辨不出人脸了。

　　邹祁微微昂起下巴，不动声色地将男人扫了一遍，环在陈文柏腰间的手臂略微收紧。“你认识他？”

　　男人很高，一头随意的头发和硬阔的肩膀显得更高。“我是他朋友。”男人语气不太友好，伸出手攥住陈文柏的手臂，“陈文柏，我送你回去。”

　　邹祁瞥了眼他的手，感觉到了对方刻意散发的敌意。

　　“我们会把他送到家的，不劳你操心了。”邹祁并不认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朋友”身份，并用眼神示意男人知趣一点，最好立刻松手。

　　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并不打算退让。

　　于是整个局面变得有些尴尬。

　　陈文柏眯着眼瞧那人，半晌，口齿不清道：“路明炀……？”

　　“是我！”男人更加有底气了，“你喝多了，过来！”

　　邹祁立刻打断：“我车就在这儿，别找麻烦了，走，陈文柏，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陈文柏不知道哪儿来的劲使劲挣开，红通一张脸，踉踉跄跄地往男人那方去，一把攥住男人的外套就嚎：

　　“路明炀，你来干、干什么！看我离开你、惨不惨？我好得很！路明炀……唔……你看我怎么样，我好得很，我这几年，都、都好得不得了……”

　　公司所有人，包括邹祁，都傻眼了。

　　陈文柏真是喝多了，每个字都是大舌头，眼睛也不太睁得开，力气却大得很，那个被他喊作“路明炀”的男人因他的动作微微摇晃，反倒伸手扶着陈文柏，怕他摔了。

　　陈文柏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再往后都是醉话，也没逻辑。路明炀扶着他的背，一言不发，最后就说了句：“陈文柏，跟我走吧？”

　　陈文柏居然立刻停止了撒酒疯行为。

　　他揪着男人的外套，半晌，抬起脸，眼下连着太阳穴都是水红的。“路明炀，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