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5
“欢迎下次惠顾。”
陈文柏拎着一小袋东西,朝不远处的高架桥下走去。
雨最终也没下下来,中间落了星星雨点子,复又刮起了风,所以空气很湿,也很躁。他穿过湿漉漉的绿化带,走近路牙边垂头坐着的男人。
“先清洁一下。”
男人闻声站起来,脸上的汗迹干成了印子,特拘谨地伸出手:“我来吧。”
但陈文柏并没有递给他的意思。
“坐下,我来弄。”
见他不动,陈文柏催道:“坐下啊。”
年轻男人这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略有些端正地坐下来。
陈文柏拉过那双血迹斑驳的手,用一次性镊子夹起棉花一点一点清创。
许久,路明炀终于忍不住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动。”
天虽然黑透了,但头顶上就是路灯,根本不影响视线。路明炀的手掌里全是血,擦净后便是触目惊心的挫伤和沾满灰尘的裂口。
陈文柏一直不说话,他细致得快要把路明炀整个手都“洗”一遍,好像在就此探究路明炀在这几年多了几个茧、受过几次伤。
“嘶。”
陈文柏看了他一眼,路明炀立刻抿紧嘴,不再发出声响。
“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吧?”
路明炀支支吾吾:“又不严重。”
又回归安静。还带点尴尬。
路明炀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是这么“怕”被他质问。他完全可以直接站起来拒绝这份“强迫性”的好意,但陈文柏正死死攥着他的手,不叫他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漫长的伤口处理终于接近尾声。
“确定腿没伤到?” 陈文柏忽然抬头。
路明炀仓皇地移开眼神,“没、没有。”
见他满脸心虚,陈文柏顿时心疑:他一直在看我?
路明炀唰地站起来:“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那……我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陈文柏根本不吃这一套。“路明炀,你给我站住。”
男人只好停在那。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
陈文柏就盯着他,但路明炀就是不张口。
可惜岁月过去,陈文柏变了很多,就是死磕到底这一点没变,偏要等他出声回答。
于是路明炀只好开口道:“上次确实是我不对,没认你……主要是你现在混得挺好的,我一个干外卖的,有这么个熟人你也没面子。”
“熟人?”陈文柏皱眉,“你就这么定义我和你的关系?”
路明炀没吭声。
陈文柏牵强地扯出一个笑,“这就是你这几年不联系我的原因?在你心里,我根本只是你一个普通朋友,普通同学,我可以被你随意地想起,也要被你随意地忘记?”
路明炀似乎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陈文柏……”
陈文柏打断他,“是啊,我没忘记,你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我是你的什么人,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在意所谓的‘关系’,所以被你一声不响地甩开,还要固执己见地等你,连你的一丝消息都收不到,这些纯属是我自找的,是我自讨苦吃。”
路明炀眼中微微讶异:“你一直在等我?”继而又不轻不重道:“你完全可以找别人,以你……找什么样的都轻而易举。”
陈文柏怀疑自己听错:“路明炀,你让我找别人?”
路明炀不肯直视他,“……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依然是个混蛋。你跟谁在一起,都好过跟我在一起。”
他侧着脸的姿势露出耳下一道浅短的疤。这道不知何时添加的痕迹令陈文柏终于意识到他们真的已经分开太久了。
这几年等待,自己想过和他见面的无数种可能,但从没想过会是眼下这般。他甚至想象过路明炀很无所谓地站在他面前说:外面没意思,我还是回来找你吧。那也比他亲口让自己去找别人好。
以前的路明炀,会毫无道理毫无根据地占据他每根手指头、每根头发丝。他是对自己多没兴趣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文柏感到心脏在扯痛。
“你看着我。你是认真的?”
路明炀没照做,只是皱皱眉道:“说多了就没意思了,陈文柏。”
没意思了……?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进入他等了好几年的话题,路明炀就已经如此态度。陈文柏搞不懂他为何如此,他甚至还没原谅路明炀的不告而别……不,他根本就没怪过他不告而别。
堂皇的变成了陈文柏。事情变得不对劲了。他不知道胸腔里充斥起来的是恐慌、怀疑,抑或是气愤、自尊,他无暇细思,只好强作冷静: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他丢下一句便想逃离这诡怪的“梦”。
“陈文柏!”路明炀忽然喊他。
他瞬间顿步。
这一声令他产生错觉……眼前竟出现刚上大学的路明炀突然出现在他宿舍门口,像个小太阳,特得意地问:陈文柏!怎么样,没猜到吧?
“就做普通朋友行吗,我会尽量不再打扰你,大不了就当不认识?”
——背后传来的声音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是啊,谁能“猜到”呢?
“……嗯。”
这个字声音很小,也许路明炀根本没有听到。但是这又显得不很重要,陈文柏仿佛是对自己说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文柏请了一天假。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最近确实熬夜太多,早上一起来陈文柏就感觉头重脚轻,刷牙时又看见眼里布满通红的血丝,眉毛杂乱,顿觉自己真该休息了。
他简单收拾了下,开车出城。
小院子还是以前那样,穿过坡巷,逐渐现在眼前。面积不大,错落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这里气候湿润,盆盆养得碧绿鲜脆,空气比城里好多了。
陈文柏拉开门闩:“爷爷?”
老头从角落里挤出来,手里还抱着个手制浇花壶,满面惊喜:“哎哟!阳阳!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
老头疑惑地望望天:“今天……今天不是周六啊。”
“不是周六就不能来了?
“能啊,孙子还能不来看亲爷爷?”老头喜笑颜开,赶紧揩揩手,“诶哟,又买这么多东西!这些保健品我都有,不用买!”
“不是保健品,是一点生活用品和菜。”
他一来,老人家总是特别高兴,哪怕昨天才来,今天再来也好像一个多月没来一样。
“来来来,早上刚好做了点稀饭酱菜,陪我老头子吃点儿!”
俩人坐到院子边上的小桌边上,上头简简单单一小锅稀饭,一碟榨菜,一叠酱菜,看着特开胃。
“真香!”陈文柏早上来没吃早饭,这会儿还真饿了,笃笃筷子跟个小孩一样,等着老人家给他盛稀饭。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做稀饭的手艺还用说?你们那时候哪个不闹着要来我这儿吃饭!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还有个红色的小踏板车,到现在还在我那后头放着哪!哎哟,时间太快了,你都这么大了,我到现在脑子里都还是你坐在小踏板车上,你妈追着你在后头喂饭呢!”
陈文柏闷闷地笑,“小时候连饭都不好好吃么。”
“惯!你是独苗,谁不惯你?爷爷现在也惯你!”老头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耳朵,“我们家大孙子阳阳,有好工作,有出息!”
陈文柏神态有些不自然,他将菜往前推推:“爷爷,您也吃啊。”
“吃、吃。”
饭间老人家都是在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聊他小时候的事情,比如一到乡下来就急着上树掏鸟窝,结果摔断了小腿,哇哇大哭,爸妈急得二十分钟就开到医院找关系、做急治,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那以后身高倒长得奇快。
陈文柏做出事不关己的评价:“真能捣蛋。”
“那可不,你爸、你妈,还有爷爷奶奶,谁不天天一门心思挂你身上?一天不捣点乱子都是稀罕事儿!”
爷爷欣慰地看着陈文柏,“还好长大了,变得斯斯文文了!”
“哪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啊。”
等他洗了碗筷,再走进院子的时候,老人家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最老的树,自言自语:“我儿子呢?跑哪儿去了?我孙子呢?”
“您孙子在这儿呢。刚刚还在陪您吃饭,现在就忘了我啦?”
老头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对,我孙子,我孙子在呢!”高兴得不得了,不停叨念自己个儿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了。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我大孙子长这么大了。阳阳,今天怎么没带你那个朋友过来?”
“大家都忙呢,工作压力大。”
陈文柏嘴角在笑,心中却五味杂陈。
晚上,陈文柏坐在书桌边盘算自己的那点工资。除了每月定额要存的部分之外,还要担负房租、生活费、很偶尔的社交费用以及汽车的养护费。
肉眼可见的紧紧巴巴。
老妈是不要他的钱的,不过陈文柏还是每季度都会打,虽然那点儿根本比不上她自己的存款,但也是做儿子的责任。另外还有爷爷那边,花销不多,也是必不可少。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请一个保姆阿姨或者钟点工,那他势必得挪一部分才行。汽车费?毕竟油钱、保险、保养都不便宜。
其实坐公交或者地铁也不错,只要每天早晨早起一个多小时。
陈文柏打定主意,收了稿纸准备洗漱。
这时候耳边偏偏又响起爷爷的问句:“阳阳,今天怎么没带那个朋友来?”
陈文柏迟缓地放下纸笔,顿了顿,还是开了右手边的抽屉。
一张照片。
——已经不知道看了第多少遍了,照片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倒背如流。
那是高三毕业的时候路明炀拉着他拍的。两个人刚踢完足球,满脑袋的汗,脸上透红带着笑,勾肩搭背的,充满了青春朝气。
这是他们唯一的合照。仅仅,只有他们俩。
过程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毕业前的友谊赛,赛完大家都在拍照,拍集体照的时候陈文柏还在为自己离路明炀很远感到失落,结果拍完路明炀就来找他了。
“陈文柏,咱俩还没拍呢。”路明炀的眼睛里满是星星似的光。
四周都是人,陈文柏不太自在,“……你确定?”
“十分以及特别确定!”路明炀一把搂住他肩膀,一直走到草坪上,球往地上一丢用脚踩了,“喂,喂,周为!过来!帮我俩拍一个!”
从头到尾,路明炀都没松开手。陈文柏看了眼肩上的胳膊,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和老师。
“咱俩必须拍一个,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陈文柏愣愣地看着他下巴上的汗,想问为什么?心里又忽然明白了。考大学就是各奔东西,各奔前程,那么努力地学就是为了这一天,还有什么为什么?
周为举着手机喊:“哎陈文柏,你倒是笑一个啊!拍照呢!”
陈文柏想了想,抬起手也搭在路明炀肩膀上,笑得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