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忆沉舟》水良人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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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雨天。

　　晚上九点多了，公司的灯映在玻璃窗上，照着斜斜划过的雨滴。今天是周五，大家能不加班就不加班，人早走空了，只有陈文柏还坐在工位上改图。

　　要是真能搞定项目，压力就能小一点，也能尽快买房子，一切才算是落地生根，稳定下来。

　　“喂？邹总？”

　　“哪儿呢？”

　　“公司。”

　　“还在加班？”

　　“嗯，”陈文柏肩膀夹着电话，眼睛还在快速扫屏幕，“在改第二稿了，下周一前保证赶出来。”

　　“嗯。”那头声线很放松，估计在家休息了。“明天周末，不回去陪陪女朋友？”

　　陈文柏微窘：“……没女朋友。”

　　那头也没追问，“这项目是从老赵手里抢来的，不过说难听点儿呢，这大环境就是弱肉强食，你抢到了没本事咽下去也没用。有什么不懂的都得问，自己一个人蛮干只会事倍功半。”

　　陈文柏不由地点了下头。“我明白……谢谢邹总给我这个机会。”

　　邹祁一般不爱听这些客套话。“行了，差不多就回去，别拼出毛病。”

　　给压力的是他，体贴员工也是他，这大概就是一个“优秀”老板的基本素养。陈文柏当然不会真以为这是让他快点回家睡大觉，应了一声乖乖继续干活。

　　半小时后，电话又响了。

　　今晚上怎么这么热闹呢？

　　“喂？”

　　那头的男声非常冷淡，在这样一个工作日还下雨的晚上像个机械声：“陈先生吗？外卖到了。麻烦来拿一下，前台没人。”

　　外卖？他没点外卖啊。

　　陈文柏来到大厅吧台，前台早就下班了，电梯那儿的玻璃门紧锁，外卖小哥站在外头，戴个头盔，浑身湿透，十分狼狈。

　　还真是外卖？

　　对方举起手中的外卖纸袋晃晃。

　　“稍等！”陈文柏摁了下玻璃门解锁键，从前台抽屉取出盒纸巾，开门接外卖，一面递上纸巾盒，“你擦擦。”

　　是一杯咖啡，还有小蛋糕之类的点心。

　　——一看就是邹祁的手笔。

　　这位年轻的Boss还真是软硬兼施，这么晚给咖啡是要他早点回家还是不要呢？

　　“谢谢啊。”

　　走出两步，陈文柏忽然察觉外卖小哥一直杵在那儿没动。

　　他不禁停在那儿，转过了身。

　　那是一个非常狼狈的青年。头盔、额发，还有脸，没有一处不是湿的。

　　可当陈文柏看清那张被雨水飘忽得有些发白的面孔，瞬间脑子一空，恍惚在做梦。

　　对方的表情也像一个怔愣呆滞的油画。

　　想过很多次，但不应该是这样……这样的重逢。

　　“你……”陈文柏的喉咙里发出不明的一声。

　　立刻，对方神色紧张地退了一步，慌得忘了手里还抱着纸巾盒，择路便逃。

　　可这回陈文柏很快。

　　他迅速拽住男人的衣裳。但对方力气也很大，拖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两人互相纠缠挣脱，陈文柏一把把人摁在梯厢壁上，用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把人死死瞪着。

　　对方使劲偏过头，企图由头盔遮掩面部。

　　“转过来！”陈文柏伸手拽着那只因雨水打滑的东西，硬是把他的脸掰过来，刚看见正脸，对方忽然使劲一推，将他狠狠推在对面的厢壁上。

　　巨大的“咚”的一声，陈文柏吃痛地哼了一声。

　　门缓缓掩上，两人喘着粗气，面对面。

　　“路明炀……？”陈文柏的声音发抖。

　　男人躲闪开眼神，执拗地用自以为平庸的侧脸对着他，甚至拙劣地压低嗓音来否认自己的身份：“你认错人了。”

　　“路明炀！”陈文柏吼道。

　　男人也吼：“你真的认错了！”

　　陈文柏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裳，“你就是只露出眉毛我也认得出来！”

　　男人被他揪着，不得不低头对视，那双眼睛，那只鼻梁，陈文柏熟悉得可以盲刻出来。

　　不……几年过去，还是有些变化的。陈文柏看不到那该有的张扬自信，仅有无奈和狼狈。

　　他的注视令青年愈发想躲。“你放开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躲什么！”陈文柏无论如何也不松手，“路明炀，我等了你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放开我，陈文柏，你他妈放开我！”

　　男人奋力挣开，脱口而出的名字让两人都愣了。

　　路明炀偏过头，“我不配。你忘了我吧。”

　　——

　　梦中惊醒。

　　陈文柏喘息着睁开眼，天花板上有鱼缸水波的倒影。

　　要不是白天重逢，晚上也不会难眠了。陈文柏在黑夜中静坐了半晌，趿上拖鞋走到餐桌边倒水喝。

　　冷水滑过嗓子，又想起白天路明炀冲出电梯的样子。

　　等来等去，几年的光景，不过等来一句忘了我吧。

　　忘了他吧，忘了他吧，陈文柏何尝没有想过很多次。可是夜夜梦中，行人身影，相似场景，每一幕与对方无关，却反而成了复习，结果便是比过往时还要熟悉。

　　路明炀，你也没像你说的那样，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不是吗。

　　“嗨——！”

　　刚进公司大楼，同事就从背后拍了下陈文柏的肩膀，结果一回头，脸上的黑眼圈倒把人吓了一跳。

　　“哇塞，你昨晚宿醉啦？”

　　“没有。”陈文柏打了个漫长的哈欠，“连着两晚赶项目书。”

　　“嚯，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熬几个夜都不算什么。哎，怎么今天没见你带午餐啊？”

　　往常陈文柏都会提一个袋子，里头装着两三个餐盒，今天却空空如也。

　　“……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准备。”陈文柏搪塞，“我今天和你们一起点外卖吧。”

　　“好啊，到时候帮你点一份。正好最近新开了家麻辣土豆粉，我还想中午试试呢，要不要一起？”

　　“太辣我不行。”

　　“没那么辣，到时候……”

　　电梯门开，大批人涌出梯厢，就像个超小型的地铁一样。两人一边说一边打卡，结果打眼就看见邹祁站在陈文柏的工位边看手表。

　　同事立马敛住表情吐舌赶向自己工位。

　　“邹总。”陈文柏老老实实打了招呼。

　　邹祁看起来非常精神，公司效益不错，前景也好，于是他的气色也好得不行，端端正正的面孔无一不透着逼人的锐气。

　　“那晚的咖啡怎么样？”

　　“解了燃眉之急，谢谢邹总。”

　　“既然挺好的，想必方案也不错。五分钟，带着东西来我办公室。”

　　这转折太快了。

　　“马、马上！”

　　要说邹祁这个老板呢，聪明精明，给奖金也大方，唯一的缺点就是工作起来不要命。

　　陈文柏小组几个人就方案上的细节和老板讨论了一上午，眼见着饭点早就过了，陈文柏忍不住瞄了几次墙上的钟。

　　“小陈？陈文柏？”

　　主管连叫两声他才回过神。

　　邹祁面色很淡，“看来有人饿了。”

　　“没！”陈文柏赶紧坐直，“对不起，可能没睡好，我们继续……”

　　“下午针对这部分开个补充会议吧。”邹祁似乎兴趣缺缺，“我中午有约，散会。”

　　邹祁站起身，一边系西服扣子一边大步流星走了。余下几人绷着兴奋，暗暗朝陈文柏竖了个大拇指。

　　陈文柏可笑不出来。他一点儿不想得罪老板。

　　悦悦贼兮兮地从外面伸进脑袋：“结束啦？我帮你们点了餐，时间刚刚好！”

　　主管就喜欢她这机灵劲儿，“知道我们想吃什么么？”

　　“那不管，只能我点了什么你们吃什么！”

　　陈文柏自告奋勇，“我帮你拿。”

　　果然是路明炀。戴着口罩也认得出来。

　　陈文柏心口强烈地跳，两眼盯着他，生怕那人又跟活鱼一样跑了。

　　路明炀蹲在那儿一份份地对外卖单，对于陈文柏的到来与注视直接予以忽略。

　　“钱悦悦女士，七份，请拿好。”

　　“嗯嗯。”悦悦笑眯眯地回答，“辛苦啦小哥哥。”

　　路明炀礼貌性地回应了下，看了眼她边上的陈文柏，挎上餐箱走了。

　　这一溜动作还真是熟练。陈文柏注意到比起高中的时候，或者说大学的时候，路明炀的手臂黑了一点，手背也粗糙了很多，看起来竟然有些邋遢。

　　“文柏，你觉不觉得~这个外卖小哥长得很帅？”悦悦一脸兴奋。

　　“嗯……唔？脸都挡住了你也看得见？”

　　悦悦眼睛里直冒爱心泡泡，“光看眼睛就知道很帅好吗！唔……真的好帅啊，每次都是他！就因为这个我多点了好多次外卖，这个月要胖十五斤了！”

　　“你哪有胖。”

　　“真的？你不要骗我噢。”

　　陈文柏是真的觉得那些减肥的女孩儿都太瘦了。

　　现在的路明炀也很瘦。

　　可是……送外卖？

　　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路明炀在送外卖。

　　这年头，外卖小哥多得像环球运转的小行星，你很难找到你要找的那一颗。

　　陈文柏不自觉叹了口气，下班路上依旧是高峰路况，十分钟挪一截。

　　他开了车窗，正好一个外卖小哥也停在红灯前。

　　对方的帽子上有装饰，是一个小风车，在大雨前的狂风里左摆右转。

　　记得路明炀的帽子上什么也没有。也许是业绩一般的意思？

　　想到路明炀，不可避免再想到今天的“外卖交接”。他们完完全全像一对陌生人，或者说，外卖员和点外卖的顾客，仅此而已。

　　他自己都快要疑惑两人真的曾经爱得死去活来过吗？就算不说爱，他也恨过路明炀，路明炀对他辜负太多，如今就这样无言地“一笔勾销”？

　　可能吧……可能吧，可能从高中起，自己就已经在做一场梦，一场白日梦，否则骄傲的路明炀怎么可能会爱上平凡的陈文柏？现在的疼痛就是梦醒的征兆。

　　绿灯亮起，那个外卖小哥在一瞬间滑了出去。

　　陈文柏心事重重地望着前车的号码牌，保持差不多的车速。

　　忽然，一只巨大的塑料袋在大风中横飞过来铺在挡风玻璃前，陈文柏猛然提神，刹车还没踩稳，前车居然已经急刹，两人来了个十分干脆的追尾。

　　陈文柏赶紧下车查看情况，前车司机也下来了，只不过不是气冲冲找他，而是慌张地往前头跑。

　　“喂！”陈文柏喊了一声。

　　“喂，先生，我们处理下吧，别妨碍交通！”

　　陈文柏看看车头，碰撞不是很严重。他一边翻找手机通讯录联系保险公司一边跟着朝前跑，

　　跑着跑着，陈文柏停了下来。

　　前方路边倒着辆电动车，和一个外卖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