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忆沉舟》水良人

13、第 13 章

　　13

　　工作有些日子了，可这座城市的夜晚，陈文柏从来没仔细看过。它们被缩略为“途中”，即便占据了一天中很多时间，也还是没有留下更多细节。

　　风凉飕飕的，穿过衬衣，掠过耳廓，桥边快速滑过的灯都变得鹅黄朦胧。陈文柏紧紧抱着路明炀的腰，贴在那弯温热的脊背上，像个放空的小朋友，全然依赖对方朝家驶去。

　　原来这座大桥也没有那么长，它的路灯有两个叉，还换了新的灯笼。

　　“真好看……”

　　路明炀微微后倾，大声问：“你说什么？”

　　俩人的头盔太影响交流了。陈文柏也大声说：“我说，夜晚真好看。”

　　路明炀抬头看了下天空，“没有江京的好看！”

　　陈文柏便把脸靠在他背上，仰着看天。一片深蓝，路灯密集，根本看不清天上到底有没有星星。

　　哪里的天都没有故乡的天好看。

　　“我明天怎么上班啊？”

　　“啊？”路明炀侧头。

　　“我说你今天骑摩托带我回来，我明天怎么上班啊？”

　　“我送你。”路明炀答得理所当然。他放慢速度，开下桥，进入小道，离家不远了。

　　陈文柏笑得很开心，“骑摩托送我吗？”

　　他觉得现在自己衬衣西裤坐在后面儿就够不搭调的了。他身上永远没有那种放纵不羁的气质，一定要类比的话，就很像一个书呆子突然唱摇滚。

　　但同样是优秀学生，路明炀就能把各种气质融合起来，干什么都不违和。

　　路明炀误会了他的语义，道：“不想坐摩托，我可以叫个出租。”

　　说着就到楼下了。

　　路明炀停下车，“小心点。”

　　但陈文柏并不动。

　　路明炀只好下来扶他。

　　陈文柏一副喝多了站不稳的样子，腰也不使力，很精准地往他身上靠。路明炀给他弄得耳朵脖子比锅底还烫，一面要顾及四周有没有邻居经过，一面又要搂着他别摔了，

　　“陈文柏……听话，站好了！”

　　“我站好了呀……我头晕。”

　　他直往人颈子里靠，路明炀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低头瞧瞧，陈文柏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俩手臂倒把他抱得紧。看着脸色酡红，确实像喝多了。

　　以前的陈文柏可不会做这样的行径……他很规矩，虽然两人偷偷在一块，可只要在人前，他不会做一丁点让路明炀难堪的事。

　　他觉得陈文柏变了一点，这种变化令人心生害怕和疑虑。

　　“到家了。”路明炀帮他脱了鞋，用力打横一抱，直接给抱进沙发里。

　　陈文柏哼哼唧唧地窝进沙发，神色迷乱，路明炀还没松手，就被他一股脑圈住脖子强吻。

　　“陈文柏…….”路明炀挣扎几下，间隙里几度要说话都给堵回去。

　　两人顺势倒进沙发里，胳膊疼还是肋骨疼，全部在逐渐弥漫起的混沌中被遗忘。

　　路明炀喘息几回，支起上身，用力把这个人看着。

　　“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

　　陈文柏的衬衣扣子开了两颗，发丝凌乱，迟钝地回答：“你是路明炀啊……”

　　路明炀眼里的忧心迟迟散不去。

　　陈文柏大着舌头问：“路明炀，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

　　对话再次被电话铃声打断。

　　连续被打断，路明炀明显不耐烦。

　　“喂？”

　　电话里一阵惊恐的哭腔：“路哥……！路哥，我遇到点儿麻烦，你能不能、能不能来救我？”

　　两人随即对视一眼。

　　烧烤摊给砸得一片狼藉。一伙人吵吵嚷嚷，不少路人远远驻足，零散几个已经在报警了。

　　路明炀赶到的时候，汤小宇正给几个人围在树干边揍。男孩儿也不是吃素的，口中不服软，手里还攥着半个破酒瓶子乱舞。

　　“汤小宇！”路明炀冲上去。

　　男孩来了救星，“路哥、路哥”直叫，酒瓶子舞得更起劲儿了。

　　那帮人吐了口唾沫，“草，个臭小子还有帮手？兄弟几个都给我准备好了！”几个人立马拿凳子的拿凳子，准备大干一架。

　　结果路明炀冲上去就摁着男孩儿脑袋，把他手腕朝树干上一拧，卸了酒瓶子，直接给男孩儿疼得趴地上了。

　　那帮人看得目瞪口呆。

　　汤小宇又惊又疼，抬脸，俩行眼泪混着鼻涕就朝下滚，“路哥，他们欺负我，你不揍他们还揍我！”

　　路明炀气得不轻，“你他妈的又打架是吧！？啊？你上回怎么跟我说的！”

　　汤小宇气性更大，唰地一下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那帮人，“是他们欺负我！他们不欺负我我能打架吗！你就知道骂我，你就不能好好管管我！我让你出来你不出来，你还揍我，你来干嘛呀！你干脆让我在外面打死算了！”

　　路明炀举起拳头，“你再说！”

　　“哎哎！”那帮人里头一个胖子立马拉住他，“瞧这情况，你是他哥是吧？那正好，我们也不是那不讲道理那人，既然他哥来了，我们就把这事儿讲清楚咯！”

　　路明炀甩开手，把对方盯了一通，黑胖子看着凶蛮，语气还算客气，头上一血窟窿，身上黏糊糊的全是酒，大概率是汤小宇给造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这跟我几个兄弟吃宵夜，你家这小子在隔壁桌，我看他一个人可怜巴巴的，我说叫他过来一起吃，哎，我这可是纯纯的好心，结果怎么着？这臭小子撒脾气撒我头上了，一个不高兴舞我一身酒不说，还跟我玩儿命！哎，大家都是男人，我这还有姑娘在呢，我不要面子啊？咱们可理清楚了，他一点事儿没有，我头上可是一窟窿，就是闹到派出所去我也有理！”

　　路明炀看看汤小宇，少年气得胸口呼呼的，死死瞪着黑胖子。

　　“我弟还不满十八岁，你就找他喝酒？这叫强迫未成年人饮酒。”

　　胖子眉头一皱，拿手指着路明炀，“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到你嘴里成违法了是吧？”

　　路明炀打开他的手，“你不但强迫未成年饮酒，还聚众斗殴，殴打未成年人！汤小宇，过来！”

　　汤小宇推开旁边男的，跑到路明炀身后。

　　路明炀把他护着，掏出手机，“既然你说闹到派出所你也有理，我现在就报警，看看到底谁有理！”

　　黑胖子横肉一甩，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警车还真就来了。

　　与此同时陈文柏也从赶来的出租车上下来，着急忙慌地跑向路明炀，“路明炀，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路明炀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

　　现在没时间细说，一帮子人全给带去了派出所。

　　黑胖子进了派出所就老实多了，自打知道少年是未成年，也没敢硬撅，交代自己确实是酒喝多了看人男孩儿漂亮就起了歪心思。可这一个“调戏”，另一个却是实打实地给人头上敲了个窟窿，这赔偿，免不了了。

　　路明炀坐在走廊上等汤小宇出来，这大夜里闹的，疲惫不堪。

　　陈文柏拿过来一瓶水，“喝点。”

　　路明炀接过来，望着他在自己身侧坐下，“不是让你在家睡觉吗，怎么还是跑过来了？”

　　“你突然接了这么个电话，我能睡着觉吗。”陈文柏撇撇嘴，俩人好不容易……又被打断，听着事情还急，所以路明炀前脚走了，他后脚就打了出租跟上。

　　路明炀握着水瓶，沉默发呆。

　　陈文柏靠得近些，轻轻撞了撞，“想什么呢？”

　　路明炀摇摇头，“我真不知道该拿汤小宇怎么办。”

　　“你们不是萍水相逢吗？你又不真的是他亲哥。”

　　“可是他一个人，无亲无故，工作也不好好找，我再不管他，他以后就废了。”

　　陈文柏懂了，路明炀这个人就是容易这样自然而然地充当太阳，不然就对不起自己良心。

　　“嗯，可是我觉得他今晚做得没错。受欺负的是他，他敢反抗、敢正面和那么多比他壮，比他强的人刚，就说明他身上有股劲儿，就跟你那时候一样。拥有这么一股劲儿的人，都不会废。”

　　路明炀侧过头看他。语调轻了：“你那天去群租楼找我，是不是也怕我废了？”

　　陈文柏拿过他手里的水帮他拧开，“我是怕你出事，至于你从事什么职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不会干预你的。只要你做得开心。”

　　路明炀怎么可能做得开心？他以前是怎样的生活，现在又是怎样的生活？一日天堂，一日泥地，他不甘心。

　　汤小宇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陈文柏起身招手，“汤小宇，这儿。”

　　少年走过来，撇着脸靠在墙边。

　　路明炀气得不行，长腿一迈跨到他面前，“我说没说让你早点回家？呆在外面晃悠什么！？”

　　汤小宇比他没矮多少，犟嘴道：“你又不是我哥，凭什么管我？”

　　“哎，你们两个，这是在派出所。”陈文柏把两人拉开，“路明炀，你明知道今晚是小宇受欺负，你就别骂他了，他够难受的了。”

　　路明炀插个腰，气闷地走到一边。

　　汤小宇气呼呼地盯着路明炀的背影。

　　“小宇，还记得我吧？”

　　汤小宇揉了揉鼻子，语气和善多了，“当然记得，人美心善的哥吗。”

　　陈文柏暂且接受这么个定位吧。

　　“他当哥经验不足，今晚也确实在外面有事儿，不是故意不跟你一起吃夜宵，我作证。再说你一找他帮忙，他不是马不停蹄来了么，怎么可以再和他生气？”

　　汤小宇瞧瞧他，半晌，咕哝问：“那会儿他是在陪你吗？”

　　“额，嗯，我们在一块吃的晚饭。”

　　他说话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汤小宇果然没再置气，“我不是气路哥不跟我吃宵夜，是气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骂我，我又不是每次都添乱……”

　　路明炀听见了，皱着眉道：“你还说你没添乱？”又看了眼陈文柏，把话咽了下去，“别啰嗦了，回家去！”

　　“回家就回家，反正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你……”

　　“停、停！”陈文柏赶紧打住，“这样，路明炀，你先回家，我送汤小宇回去，保证给你送到位。汤小宇，看在我一点薄面上，今晚过后不许再跟你路哥生气，他不容易，嗯？”

　　汤小宇低个头不吭声，不时瞄一眼路明炀。

　　路明炀不同意，“我送。”

　　“你送可以，能不骂他吗？”

　　路明炀自小就是好学生，学习不费力，看汤小宇这么瞎作就来气！“我不骂他我惯着他！我还不乐意给他当哥了！”

　　“那就我送。”

　　路明炀皱起眉，语气反而不硬了：“你送什么？这么晚了，自己胳膊还没好，明天还上班……”

　　“你肋骨好了？还说我。”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汤小宇终于忍不住：“你们别争了，我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