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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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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一大碗胡辣汤见了底,徽应这才有了踏踏实实的饱腹感,再一看桌对面的沈玉成,吃相斯文,不紧不慢的捏着勺,一碗青菜瘦肉藕圆汤还剩下汤底,“怎么,不合口味吗?”
沈玉成摇摇头,“终日饱食,消磨心智。” 早早习惯腹中尚有空余的感觉,头脑也会更加清晰。甚至于,她有些享受饥饿的状态,饿是一种痛觉,能时刻提醒她的存在。
温醇的桌边不知何时围成一大圈,除了几位同桌而食的好友外,更冒出许多眼生的学子来,大多都是对这位新任宁城知府之子投以关注。
同桌而食的几位好友大多都分配到了乙班,他们顺势早早地便结成了新的队伍。唯独有一位少年与温醇一起分进了甲班,先前他曾努力游说温醇加入他那已满三人的小组,但果不其然,温醇并未应允。此刻,他正津津有味地观察着桌旁围聚的一群人。
左右按照温醇那藏都藏不住的心思,想是不会松口与这堆人结盟,他不如趁此机会观察一番众人此时表现出的心性,好从中筛选出一位发出组队邀请。
徽应巡视遍整个一食斋,都未曾瞧见任南风的身影,心中虽有些纳闷,但也不甚在意,榜首那位加不加入他的队伍,并没什么要紧的,关键的这位已在其中就行。
明目张胆盯住对面的沈玉成琢磨打量,见她毫无波澜,徽应无趣的移开视线,朝整个食斋最热闹人多的那处望过去,对着被围堵在人群中心的温醇抬抬下巴,“怪异,平庸?这番景象可和你所形容的截然不同。”
沈玉成心里有些不以为然,知府公子这样的身份,若是还招引不来几位寻常同窗,平素接人待物该多差劲。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依旧端坐于原位,眼神温柔地投向温醇所在的方向。没让她失望,未几,温醇在人群中轻轻侧转,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投向沈玉成,却意外地与沈玉成那专注的目光相遇。温醇心中一慌,连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与身旁之人谈笑风生。然而,片刻之后,他又不禁自主地偷偷望向沈玉成,只见沈玉成依旧保持着那份恬静的微笑,目光温柔而坚定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这下温醇确认了,沈玉成的确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心中顿时勇气横生,向着身边众人略一拱手,道声“抱歉”后,直直向着沈玉成这桌走来。
直到温醇走到两人桌前站定,沈玉成仍然面带微微笑意,却不主动开口。见状徽应同样默不作声,目光在沈玉成和温醇之间来回巡视,津津有味的模样,手中只缺了一捧瓜子。
如此一来,温醇的举止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拘谨,原先鼓足的勇气仿佛被微风轻轻吹散了一半。“沈玉成,你的队伍还缺人吗?”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忐忑。
“现下,总算是不缺了。”
温醇有些灰心,仍是颇有风度的微一点头,转身之际,他那清瘦挺拔的肩头不易察觉地轻轻垂落了些许。
“去哪?” 徽应横过长凳挡在温醇面前,阻拦住其去路,“怎么着,听不懂姑娘说话啊。”
言语间徽应大爷似的拍拍长凳另一端,“坐啊。”
温醇目光一瞥,先行打量沈玉成的表情,见她微笑默许,方才放心落座。
“徽应。”
“温醇。”
两人简单交换了名姓,饭桌上又安静下来。
温醇面色平稳,却暗暗捏紧桌下的衣摆,再开口时,一如既往避开沈玉成的视线,反而转向徽应,“适才说是人齐了,还有一位组员,不知现下现下在何处?”
“方才谁说的你去问谁。”徽应朝沈玉成眨了眨眼,“玉成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这一句又给白衣少年问出个闷不吭声,徽应算是有些理解沈玉成先前的形容了。
一下午的时光,沈玉成不紧不慢,与同样悠然自得的徽应,以及面带困惑却隐忍不言的温醇一道,绕开那些忙碌组队的同窗,三人缓缓地在无方学院的池畔踱步。直到需回甲班学堂提交小组名单之际,他们方才缓缓折返。
甲班三十二名学子,分成八支队伍,各自队友已然敲定。文姬、严守、苏沐三人,果不其然,依循沈玉成的建议,携手排名第八的从新,共同组成新的队伍。
另一位颇受关注的入院新生凌千山,尽管排名仅列第十五,却已自学成就达到十级水准,他组成了一个清一色的男子小队。
名单逐个递呈,任南风迟到一步,尚未落座便立于屋中央,哈欠连天,懒散地高声询问:“哪一队还缺人,我加入。”
聂夫子皱眉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不满:“放堂之后这许久,你为何不与人组队,做什么去了。”
“古人云‘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当然是去用了个午膳,睡了个午觉,又沏了杯下午茶了。”任南风不以为然,“跟谁组队都无关紧要,哪个队友对我来说都没区别,我跟剩下的组队就行。”
古人也说过,“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聂夫子手指微微一动,一道细小的闪电袭去,激得任南风浑身一颤,“清醒了吗?既然如此闲情逸致,放堂了就去一食斋帮忙,这周食斋所有的木柴由你来砍。”
话音未落,任南风的反对尚未出口,一道耀眼的闪电便径直将他电回了蒲团上。
任南风撇撇嘴,揉了揉浑身被细小电流激起的鸡皮疙瘩,不服气地默念,“总有一天,我也能超越二级。”
待最后一组名单递交完毕,聂夫子边询问边目光巡视,“哪四位同学尚未结成小组,自行并合为一组。”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沈玉成身上,显然对这位索要名单的女学生印象深刻。
沈玉成接到夫子疑惑的目光,歉意地站起身解释道:“我们小组目前已有三位成员,或许是因为询问的时间迟了些,大家皆已结伴成行,以致尚未招齐第四位同伴。”
聂夫子微微颔首,和颜悦色地说道:“既然如此,任南风便随你们结为一队。”
“不行!我不同意。”任南风瞬间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急忙反驳道,“夫子,我要换队。”
“胡闹!队伍组建之际未见你踪影,如今各队已定,休要再言。”聂夫子一挥手,打断了任南风的争辩,“同队学子共居一舍,舍内分为两室,每室两张床铺,中间设有屏风相隔。今年首次接纳女学子入院,若同队男女共住一舍有所不便,也可男女分居,各自调整床铺便罢。”
“然而,我必须提醒诸位,在未来的疆场之上,性别之分将不复存在,唯有战友之谊。任何增进彼此默契的举措,在关键时刻或许都能救己救人,挽救同袍的生命。再者,若有谁敢对同窗行不义之举不轨之事,或滥用能力损害百姓利益,定将依法断其筋骨、剥夺其能力,并将之交付官府,送入监牢。各位才高志远,壮志凌云,大卫律法之严,想必不需我再行赘述。”
竹舍中,四人相对而立,脚下整齐排列着学院差役提前送达的行囊与包裹。小院内气氛凝重,沉寂无声。
徽应率先迈往竹椅处坐下,从包裹里掏出一包油纸层层包裹好的栗子糕,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一番,待下肚后才饶有兴致道,“两位是打算先争吵搏斗一番,还是略过这一遭,直接分房入住?”
“大卫律法,能力者之间私相斗殴,情节轻者,禁学一载,情节重者,锒铛入狱。”温醇郑重其事地认真提醒道。
“果然是知府的公子,”徽应不以为然地指向竹门,“闩上此门,你我不说,又有谁能够察觉?再说,以二位现下实力,不过他挥一拳,她踢一脚,能出什么事。”
"沈玉成,"任南风面色一凛,语气冷峭地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沈玉成默然不语。
凭你那四处布下的好算计,想要拉拢谁不是轻而易举?难道你敢否认,不是刻意而为,处心积虑地与我作梗吗?”任南风步步紧逼。
“历来,唯有入院第三年,学子们方才得以四人一组,开展团队协作训练,而此前两年,均为个人修炼,以提升能力等级。然今年事出非常,何故特例?崔丞相提倡放宽女性入能力者学院之规,女子同样可披坚执锐,此谏言已提出多时,为何唯独今年,圣上采纳此议,列为国策?”
沈玉成目光逼人,毫不退让,“自二十余年前孟大将军以身殉国,卫国数载未现天极能力者,上一次战事,辽、燕两国各余一位天极高手在世,几年之后,止战期一过,若战事再起,大卫是否仍存一战之力?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将士守四方。南风,我知你对我心怀芥蒂,但今日既已同队,希望你能放下成见。”
任南风冷然收敛眸光,“呵,是非颠倒,倒成了我的过错。”
他几步逼近沈玉成,站定,咬牙沉声道,“入院考,你的四书五经六艺得分倒高,死记硬背而已。可惜,能力潜力得分实在不堪回首,日后必定拉低我们队排名。”
资质平庸。
是啊,与那些天赋异禀、堪称天之骄子的人物相较,即便是平凡庸碌之辈倾尽全力付出数倍努力,也往往难以抵挡天赋之人的轻松超越。
被说中心里最介怀的痛处,沈玉成咽下心底的暴戾之气,“这么留意我的几门成绩,你倒是口是心非,看来对我颇为挂心。”
目睹任南风如同吞了苍蝇般的神色,沈玉成颇觉出几分愉悦,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既然相看两厌,你我之间不必多费口舌。只要团队比试能赢,私下如何,我并不在乎。”
任南风对这虚伪至极、无耻非常的女子不屑一顾,遂决意不再多做纠缠。他提起行囊,直接朝距离更近的西侧卧房走去,抬脚毫不犹豫地踢开内室的门,进入内卧之后便不发一言。
如此一来,沈玉成自然是住进东侧卧房,只是温醇与徽应二人如何分配成了难题。
温醇抿抿唇,主动开口,“搬一张床过来吧,我们三个男子同住,玉成姑娘单独住一间,更为妥帖。”
徽应拍了拍手上的栗子糕碎屑,站起身挤进二人之中,“不行,我要和玉成睡。”
“徽兄慎言,”温醇蹙紧眉头,牢牢按住徽应肩膀,“这话传出去,怕是有损玉成清誉。”
“夫子说了,我这是培养队员间的默契,难道说,”徽应耸耸肩意欲挣脱出来,再瞅一眼温醇,疑惑道,“你对夫子所言有什么质疑吗?”
“夫子之言自有道理,但是,此事也不由你一人决定。”温醇手上毫不松劲,坚定道,“应当由玉成来选。”
沈玉成沿着徽应的身形轮廓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又走至他身旁,侧头多看了几眼,直到徽应有些尴尬、不自在的仰头望天,她本隐约的猜测逐渐确定了下来。
“南风对我多有不满,温醇,你性情温润好相处,可否帮忙在中间调节一二,至于徽应,”
沈玉成一言难尽的瞥他一眼,“胡言乱语玩笑话罢了,你别放在心上,也许你还不知道,他入院考名列倒数呢,要真有什么情况,交起手来他还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再说,你就住在对面不是吗?”
“我说,天色已晚,咱们还得收拾整理行装,两位有什么话,能否稍作忍耐,明日再叙。”
徽应双臂交叠在胸前,“当着我的面,很伤人的。哎,疼疼疼…”
温醇不动声色地撤走瞬间攥紧警告的拳头。虽然心中仍有不安,但他依然尊重玉成以团队为先的选择。
临别时,他忍不住频频回首,温言叮嘱:“若有任何变故,我随时在邻室。”
沈玉成面上盈盈笑意应下,然而转头的瞬间,却显露出一抹不耐,翻了个白眼。
世间男子多如浪蜂狂蝶,败絮其中,目光淫邪如同色中饿鬼。即便是温醇,目光清澈如朗月清风的君子,亦不免为皮相轻易迷惑,难以成就气候。他与任南风相较,沈玉成难以分辨自己对二者中哪一个的厌恶更深。
卧房之内,徽应细品了最后一片栗子糕,并未急于整理行囊,反倒是目光流转,好奇地落在沈玉成身上。少女的神态举止毫无异常,自然得仿佛与男子共居一室,根本不值一提。
“你倒是洒脱,和男子同住也并无二话。”
沈玉成取出包裹中的衣裳,细心地折叠整齐,仔细地放入卧房的木箱中。听闻此言,她哑然失笑,“你以为我同他们一样,连这都辨识不出吗?男女虽然同工同劳,报酬却截然不同,男子所得往往更多。为了挣得足够的银钱凑满学费,我亦曾女扮男装上工。”
这下徽应果真提起了兴致,凑近过来,“原来你早就发现了,我说你怎么,与听闻不同。”
“你听闻过我?”沈玉成转过身子看向徽应。
“嗯,那当然,”徽应语气含糊,旋即理所当然地说,“在院子里,你当我聋了吗?你和任南风那一出,引得不少人在谈论,说你沈玉成清冷自持,如同遥不可及的皎洁月光,众多同窗学子趋之若鹜,却只能望月兴叹,男子皆无法一亲芳泽。”
“身为女子,哪里学得这等轻佻之语,”沈玉成语气平淡地说。
言罢,沈玉成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中整理的活计上,神态平和得出奇。徽应未曾预料到她竟然会有如此淡定的反应。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否会影响我们日后的小队得分?”
“自然不会。”
“那便没有。”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