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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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上北祈揭示咒术界的面貌前，朝露透先普通地接待了对方。
她领着上北祈依次参观房间。在这期间，五条悟回家了，朝露时翔布置好招待用的零食和饮料后把他自己锁进工作间。独自应对这种场面让朝露透更紧张了。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想让一个零基础的普通人理解并接受咒术师群体的存在，一定需要非常谨慎地选择用词。尤其像上北祈这样大多时候无忧无虑的孩子，只适合听幸福的故事。而与「诅咒」有关的，哪里有多少好事可以分享的呢？
好在，上北祈替她决定了。
参观一圈回到客厅时，上北祈没有坐下，而是凑到佛坛前。
“这位就是小透的妈妈吧？好美丽的人啊。”
上北祈早就知道好朋友的妈妈不在人世了，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照片。她神情肃穆地拜了一下朝露黄泉的佛坛，满怀好奇与忧伤地看着照片上微笑的女性。
朝露透愣了一下，随后也去佛坛跟前同妈妈打招呼。她低声介绍：“朝露黄泉。这是妈妈的名字。我和爸爸都是和妈妈一个姓氏的。如果可以的话，直接用名字称呼她吧。妈妈会很开心的。”
“よみ……汉字是怎么写的呢？”
朝露透便在空气里写起来：“‘黄泉’，‘黄泉之国’的意思。”
上北祈讶异地瞪了一下眼：“哇！为什么会是这个名字呢？”
朝露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伤。因为很久以前她也问过妈妈一模一样的问题，妈妈当时说的是——
“朝露家以前的孕妇都是在村子里生孩子的。但是妈妈出生那天，奶奶运气很不好，村子外出现了很凶恶的咒灵……”朝露透转述着记忆中的话语，“奶奶受伤的地方正好是肚子，把妈妈提前生下来了。之后，奶奶给妈妈取名叫‘黄泉’。意思是，即使是早产儿，以黄泉之国命名，不会轻易被死亡带走，而且一定能坚强勇敢地面对一切「诅咒」。”
上北祈惊呼着捂住嘴，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上北祈抿了一下嘴唇，直接问：“小透的妈妈——不好意思！应该是黄泉阿姨才对！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朝露透却有点为难地挠挠脸：“妈妈吗？她……”
※
朝露黄泉是个怎样的人？
朝露透其实已经好久没有想过这一问题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妈妈”渐渐变成一个静默的符号，同时将她的记忆一分为二，使她每次想起朝露黄泉，都只能想起一半的记忆。
开心的时候想起她，就只能想起开心的记忆。满腔负面情绪的时候，则只能想起难过的记忆。
但这一次，随着上北祈不断发出的追问，朝露透仔细地、完整地回忆起了与朝露黄泉有关的全部记忆。
朝露透的术式觉醒年龄早得夸张，不仅违反常识还挑战婴幼儿的身体机能。当时的她不可能懂什么是“情绪”什么是“咒力”，更何况头总是很痛，身边的人越多，疼痛就越剧烈，感受就越可怕。
她害怕疼痛，更害怕自己的术式。
但她并不害怕人类。因为有妈妈在。
妈妈很爱笑，也很爱说话，和她是完全相反的人。和妈妈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朝露透每一次都感觉轻飘飘的、暖洋洋的。听妈妈说话时，她注视着妈妈的眼睛，她喜欢那种亮晶晶又温柔的颜色；每次哭闹时，妈妈安抚她的手，比兰婆婆的力道还轻；她在学会自己名字的写法前，先学到了读音，因为妈妈总是念一个某个一听就知道是在叫她的词汇；她喜欢往高的地方爬，总是能把妈妈吓一跳，但妈妈和其他人不一样，从不会把她拉下去，只会笑着对她说“好厉害啊，小透是最勇敢的孩子”……
她最喜欢妈妈了，所以她愿意去喜欢人。
而彻底化解对「众生心咒法」的害怕，是在她可以跟着妈妈出门走走以后。
很小的时候，朝露透一直被关在村子里，大人们从不允许她去外面，直到三岁生日那年的秋天，家里来了一个长得又高又好看的金发大姐姐。她和大姐姐聊了很多外面的事，还玩得很开心。可大姐姐只是来家里拜访一下，要接着去讨伐咒灵，她很舍不得，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人家一起走。
虽然最后她没能得逞，但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不能出门的原因。于是当天晚上她耷拉着脑袋去找晚归的妈妈：“妈妈，对不起。”
妈妈好像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啦？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因为我太任性了……我不知道我到外面去会给妈妈惹麻烦，才会那样子哭的……不要生气，妈妈，再也不说了，会一直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哭了。看到妈妈哭，她更加认为自己犯了大错，也忍不住哭起来。最后两个人抱着在檐廊里哭成一团，把最晚回家的爸爸吓一大跳。
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第二天，妈妈出门工作时居然带她一起去了！而且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只要当天的任务量不大，妈妈都会带她一起去。以及，当初她能去离村子远的风船幼儿园上学这事，也是妈妈力排众议决定的。
没有人理解这些决定，包括爸爸。因为咒术师的工作，尤其是特级咒术师的工作，时常会面临复杂危险的战斗以及残酷的选择，不适合小孩子近距离围观。更何况诅咒师没准就蛰伏在外面某个角落，等着夺取赏金的好时机，怎么能将独生女带离最安全的家里呢？
但是作为受益者的朝露透，是完全心怀感念地站在自己妈妈这边的。至少在1995年1月前她是这样想的。
跟随妈妈的脚步，她去过许多地方，亲眼见证了自己出生的国度，与以后会进入并生活的人类社会。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举着网邀请她一起捉蝉的镇上小孩、一直抱怨工作太危险太忙但是工作认真努力的辅助监督大叔、列车上笑着讨论旅行见闻的年迈夫妇……
当然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危险：肆无忌惮伤害他人并且毫无悔意的诅咒师，外观丑陋神出鬼没的咒灵，因为辅助监督车速过快导致的碰撞事故……
人类与他们繁杂的情绪固然带来了很多困扰，但也是因为他们，朝露透得以理解和接纳自己的生得术式，进而尝试主动学习使用术式。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陪着妈妈身边，渐渐看到了“妈妈”和“家主大人”两个头衔下的朝露黄泉本人——从身体到心理都异常强大、被他人信赖需要、即使疲惫也依然身姿潇洒的特级咒术师朝露黄泉。
朝露黄泉说话不会像“妈妈”那样轻声细语，也不会露出柔软的笑。朝露黄泉的情绪不会像“朝露家主”那样总是压抑的、不快乐的，总是昂扬向上，即使会因为伤亡而低落，也只是短暂的。
但是，朝露黄泉是不完美的，有一点非常不好——为什么每次她累得无法装作很精神时，还是一声不吭地勉强自己，继续接下指令讨伐咒灵呢？
她为此抱怨过：“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呢？弱小一些的咒灵交给其他人不行吗？”
当时和她一起歪着头的朝露黄泉回答道：“因为妈妈很厉害啊，和别人比起来更不容易受伤。而且能者多劳嘛，这是责任感的体现哦。”
“可是妈妈的术式都很消耗体力和咒力啊，妈妈会累得说不出话走不了路。责……什么的，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嗯，很重要哦。对妈妈来说，‘责任感’是一生第二重要的东西。”
听了几回这样的回答后，她很不满意这样的答复，做了简单粗暴的推导，某一天又跑到朝露黄泉跟前提起这个话题，还说了自己的结论：“如果妈妈那些咒术师朋友都能有‘责任感’，多做一点事，妈妈根本不会这么累呀！”
朝露黄泉看着她，露出很苦恼的微笑。
“不要这样说啦。咒术师里，还是有很多有责任感的人，但是实力有限……”
“所以说，我——透——会努力的！”她认真地大喊道。
“哎？”妈妈茫然，又惊讶。
她继续喊：“我会很努力去变强的！不管是术式，还是体术，我一定会努力去学的！不管其他人怎样，为了妈妈能不那么辛苦，我一定会变强，成为咒术师的！”
虽然妈妈给出的回应只是“真的非常谢谢你的心意哦，小透”，但是朝露透依然将它当成支持，开始为自己的目标做更多的事。
朝露黄泉，是她最喜欢的妈妈、她最憧憬的咒术师、她人生中第一位老师。为了这样重要的人，她什么都可以做。
然而，这样重要的人，因为她的一连串错误选择，永远离开了。
——这是多么不可原谅、不可饶恕的事啊。
※
直到平时吃晚饭的时间，朝露透才完成对咒术界这一存在的说明。
以朝露黄泉的事作为引子，从基本概念到过去她自己的一切古怪行径，几乎全为上北祈透彻地解释了一遍。
当然，上北祈也主动提出许多问题，比如每年都会挂在教室里的咒具与它们的功能，比如有一年从被霸凌的同学手中夺走咒物时为什么朝露透会这样生气，比如和朝露透一起遭遇的种种咒灵的特性……比如，藤原老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又为什么必须要被杀死。
“……所以，老师的死，是没办法的事，对吧？”最后，上北祈低声说，“就连——黄泉阿姨那样的咒术师，变成那样，也只能……”
话音戛然而止。谁都说不出话了。上北祈望着朝露透，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眼泪却掉个不停。她的每一声抽噎都会刺痛朝露透的耳膜。朝露透眼中也慢慢蓄满眼泪。
但她抿紧嘴唇，习惯性地摸一下朋友的脸，轻轻将对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拭去。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告诉过我？"上北祈一边呢喃一边伸手过来用力抓紧朝露透的手，“不对！不对不对！这么说来，根本不是小透的错呀！为什么我之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完全不辩解——”
“因为咒术界的管理层现在才允许你知情。”朝露透忍不住打断她，故作轻松地说，“这份许可，还是你亲手送过来的呢。啊，对了，托你送东西的人是我们这边最高等级的官员哦，好像还是内阁大臣之类的。听你说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
见上北祈茫然地眨眨眼睛，朝露透只好将那份许可书塞给对方。
“与「诅咒」相关的所有事，是不允许让小祈这样的普通人知道的。能取得这样的许可书可是相当不容易的。”
实际上，朝露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类文件，不过依据咒术界的现状来推测，拥有知情许可书的一定很少。上北祈获得这等“殊荣”，她不清楚是好还是坏。
上北祈默默哭了半晌，几乎快将许可书揉成一团，不知道是为了捋顺混乱的呼吸，还是因为震惊没有得到缓解而忘记了开口。而当她再开口，朝露透不免愣了一下：“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原因……小透是不会说那句话的吧……”上北祈抽泣着，努力将话说完整，“只要「诅咒」还会出现……我们还会遇到很多，怪物。像老师那样的人……也一定还会出现。可是，小透你之前说，你离开了，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一定有哪里不对……”
朝露透低下头，不免在心里发出一声赞赏的喟叹。上北祈一向很迷糊，但她特别擅长从别人的话里听出真实的那一部分意思，像是天生敏锐，很多时候连她也糊弄不过去。
“因为，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小祈。”朝露透解释，“闯进学校的坏人，是因为我才去的。他们知道藤原老师是我的班主任，故意往老师身上植入了「诅咒」。”
朝露透打算交代一部分自己的处境。这其实是她在最开始就想好的收尾内容。她知道在介绍过一系列对普通人而言难以接受的概念后，已经在上北祈思想里植入了“咒术师的世界是危险的”这一观念，如果再植入“朝露透的身边是危险的”这种观念，上北祈应该会退缩，从而使这段友情不留余地地告终。
——但那种结果，正是朝露透的目的。
咒术界不会只有一个加茂近作那样的疯子。而她不允许自己身边出现第二个藤原阳伸。
“我从出生第一天起，就有很多人以杀死我为目标。那些人，就和你在学校见过的那家伙是一类人。”朝露透将记忆中的那些场景概括为不具感情的语句，慢慢诉说，“有一次，他们差点成功了。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情况了，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集中治疗室。”
“我知道那里。可那里不是——病得很重的人——”上北祈的声音有些颤抖。
即使是这样含糊其辞地描述那段经历，朝露透依然感到很不好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妈妈就是因为那次的事情死掉的。”
朝露透不出所料地看到上北祈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你看，就算是那么厉害的咒术师，也会因为我变得不幸。更何况老师那样的人呢？所以——只要我离开你们，你们就会安全很多。”
“……什么意思？”
朝露透为难地歪了一下头，没有直白地说出口。
她听见上北祈的哭声越发明显了：“我和小透不能继续做朋友了吗？”
真是太敏锐了。朝露透想着，然后点了一下头。
“对不起！”
上北祈哭着扑上来紧紧抱住朝露透，湿漉漉的脸庞紧紧贴住朝露透的侧脸。两个人眼角流下的眼泪也紧紧地重合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过分的话，小透伤心了吧？明明小透拼了命的救我和老师……小透一定很痛很痛……”上北祈的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满怀慌张与歉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果然，我从一开始就该向你道歉的……不要哭了小透……对不起……”
过了好久，朝露透才想起应该抬起手臂回抱一下。
“好了，好了……”轻轻拍着上北祈的背脊，朝露透艰难地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也有些哽咽。
“小透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喜欢的朋友！”上北祈不停哭诉着，“我不想和小透绝交，呜呜，也不想小透转学！我想和小透一直、一直、在一起，可以上同一所中学，可以去同一个地方上大学，即使谈恋爱了，也可以一起玩……所以，不要生我的气，不要不和我做朋友……两个人在一起，才不会难过……”
忽然，朝露透感觉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她的心脏。
记忆忽然回到五年前。五年前的小朋友上北祈懵懵懂懂地、勇敢大方地跑过来，拉住五年前被创伤的阴影紧密笼罩、不敢奢望与周围人交朋友的小朋友朝露透的手。
——那时候，小朋友上北祈说：“以后我们就一起玩吧！两个人的话就不会难过了！”
这一刻，更多的热泪涌出眼眶。
“笨蛋……”朝露透用力吸吸鼻子，告诉自己的好朋友，“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不过我真的很难过…你怎么能那样说我……”
“呜呜呜——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
此时，正站在客厅门外的朝露时翔总算松了口气。
他已经在这里听了好一阵子了。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干预一下，现在他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虽然再等一下，对晚饭时间来说稍微有点晚了……”他沉吟着，“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想去找家长通讯录。毕竟要留同学在家里吃饭和留宿，按礼仪是应该和上北家说一声的。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