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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从今而后 ...

  •   花了很长时间,朝露父女和平野菊乃才离开这栋大楼。
      他们似乎是第一批离开的人,因为五条悟设置的小结界依然存在。朝露透想了想,先走进结界。令她意外的是,结界里的平野已经醒了,抱着一个被诅咒侵蚀的小男孩不停掉眼泪。
      “是你!你们终于回来了!”平野抽泣着喊,“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突然晕过去了,醒过来又看到森君躺在这里,身上长了好多那种东西——”
      朝露透身形一顿,冷淡地瞧着她肖似平野菊乃的脸。

      “拜托你了,请救救森君!我刚才尝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离开这里,怎么办?森君,请不要让森君死掉……”
      朝露透抿了抿嘴唇,还是回答了:“不会死的,我爸爸会救他。”
      “太好了!”
      朝露透侧身拔刀,示意「业火」的咒灵将结界打破。她推测五条悟给结界设置的条件是仅限她和他可以出入,所以这个小男孩一定是五条悟放进来的,应该还能救回来。
      但她忍不住问:“平野小姐,你其实能看见「诅咒」吧?”
      “欸?”平野瞬间动摇了,“呃,你在说小春日和的怪谈吗?唔,抱歉,我现在我不想聊这个,先送森君……”
      “你不用装傻。让你这样的普通人知道「诅咒」的存在,不是我头痛的问题。”
      朝露透面无表情地瞥了平野一眼,脑海中掠过之前和这位平野相处的每一处细节。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了。”
      “是吗?但我们的确是第一次见面哦。我怎么可能——”
      “我已经见过你的姐姐平野菊乃小姐了。我和她已经七年没见了,真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平野沉默下来。即使结界消失,她的姐姐扑过来将小男孩抢进怀里,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注视着朝露透。朝露透顿时觉得很没意思,扭头走到朝露时翔跟前,请他救治小男孩。
      “但是,他是那位小姐的儿子哟?”朝露时翔用为难的语气说。
      “我知道。”朝露透说,“可那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她将对大人的怨恨转嫁到小孩身上,那不就和想杀她的那些诅咒师一样了吗?她才不要。

      ※

      朝露时翔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手持咒具向小男孩走去。在治疗过程中,沉默许久的平野突然说话了:“那个,你们坐我的车回去吧?这里很偏僻,要走回镇上的酒店会很危险。”
      “……有劳了。谢谢你。”朝露时翔思考了一会儿,竟然同意了。
      朝露透并不想顶着这么大的雨走夜路,也没有反对。
      随后,她拿来朝露时翔的手机给五条悟的手机号码发去一条短信,告知他平野一家已经碰头,将和她一起离开小春日和的消息。

      等五条悟回复“知道了”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分配好两把伞,准备离开了。
      朝露时翔将伞和「业火」全部接了过去,转而把他从八楼办公室带走的档案袋塞给了朝露透。档案袋很是厚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朝露透表示疑惑前,他先开口解释:“这个是你的医疗档案,从你在四宫医生那里接受治疗起的住院志和病情记录,全部都在这里面。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自己拿着。”
      就是这个吗?朝露透“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档案袋,用力抱好。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流失在外,那家医院和那里的医生也不是很可靠嘛。”朝露时翔随口一提似的轻飘飘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揽着朝露透肩膀让她靠着他,走进倾盆大雨中。
      虽然雨很大,路也不算好走,但是朝露透此刻的心情,比来时轻松太多了。
      ——就像卸下了长期绑在身上的重物那样的轻松感受。
      她想,应该不只是平安离开这里的原因。

      即将走出停车场时,朝露透回头望了一眼小春日和的主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夜与雨水的干扰,她此刻望着这栋残破的废弃大楼,不再感觉它像情绪的填埋区,而是觉得它像一个轮廓乱七八糟的巨大池子,情绪积蓄在里面,重的下沉,轻的上浮,刚好平衡,没有溢出。
      更奇怪的是,她感觉来自生者的情绪少了非常多,这也导致废弃大楼更加死气沉沉了。
      更进一步地变成她讨厌的样子了啊,她忍不住叹气。
      但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她绝对不会再来第三次了。无论如何,都不会。

      ※

      回酒店时一行人一路无话。也正是这份尴尬的安静,带走了朝露透所剩无几的精力。
      但回到登记入住的套房后,她还是命令着自己等到洗完澡、吹干头发才上床。她脑袋一沾枕头就沉得可怕,并没有听清朝露时翔对她说了什么,敷衍地“嗯”了几声就迅速睡去了。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没过多久,她的睡眠又一次变得不安稳起来。她又做那个噩梦了。
      恐怖、寒冷、封闭的场景一幕幕压下来,叫她喘不过气。梦与以往的没有区别,她煎熬地等到了梦的末尾,在那道从未被她理解过的影子出现后,她完全做好了被闪光惊醒的准备。
      但这一次,没有白色闪光,只有火焰。黑色透明的烈焰烧尽了一切,她只能看见这种熟悉的火焰。当蔓延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灼痛,而是像正在被切割的剧痛。
      痛楚从心脏开始发作,接着是腹部和大脑,最后是全身。她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正在离开她。她模糊地意识到,不可以,有的不可以。
      可是,“有的”,是指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这样的疑问并不影响她挣扎。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爬起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在毫无退路的情形下,带着满身火焰冲向火势最旺的方向。
      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一次反抗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追随。如果不能挽留那绝对不可以失去的,就追随而去一一

      然而,有一只手突然落在她的头顶。咒力流泻而下,扑灭了她身上所有的火焰。就连周围的火焰也看不见了,满眼都是现代化的街景、汹涌的人潮。
      她扭过头,看见了一个长相酷似五条悟的少年。
      这个也有一头白发的男孩子即使坐着也看得出他身高应该相当出众,垂眼看她时需要低头并前倾。他也有双夏日晴空一般的眼睛。
      而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情绪。
      ——如梦似幻的,明朗而耀眼的愉快与笃定。

      朝露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了。
      房间的窗帘拉得不严,漏进来的光线依旧很黑,雨声也很大,现在应该还是夜里。房间内的一切在她惺忪的睡眼看来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她呼吸沉重地盯着正上方完好无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依然觉得难以理解刚才的梦境。
      “是……悟吧?”自言自语着,朝露透苦恼地用手背遮住眼睛。
      虽然前半段的梦境还是那么恐怖。
      虽然现实中她面临的糟心事不胜枚举,并且还在不停增加。
      但是……噩梦的结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是这趟重返小春日和的行程带来的吗?难道这就是五条悟之前所断言的,“改变”吗?

      “什么事?”
      突然,有人在她身边说话了。

      朝露透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五条悟的声音。她迟钝地扭头看向旁边另一只枕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明澈的夏日晴空之中。
      现实与梦境就此重叠。她用力眨了一下眼。
      侧躺的五条悟半阖眼皮,脸上的神情困倦又疑惑,再问了一遍:“你在叫我吧?什么事?”

      ※

      朝露透蒙了。
      她突然拿不准自己现在加速的心跳是因为什么。她脑海里不住浮现各种想法: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不不不,最重要的是……
      而五条悟那边,抛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却没有追问,而是懒洋洋地低头打了个呵欠,眼睛快要完全闭起来了。他用倦意浓浓的声音说:“你吵到我睡觉了。”
      朝露透顿时拳头硬了,嘴也终于跟上了思维:“不要一身灰睡我床上!给我回你自己的床上去啊!”
      这间套房是双卧室的房型,她选的卧室有一个小阳台,与酒店大门是同一朝向。朝露透忍不住怀疑五条悟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回房间的。
      五条悟的回应稍微慢了一些:“……不要。身上太脏了。”
      “你原来知道吗!给我稍微愧疚一下啊!”
      “嗯。愧疚了。”
      “你以为这种事能糊弄我吗!你有没有愧疚我会不知道吗!”
      朝露透不过脑子地说出这番话,却突然灵光一闪——等一下,他为什么要糊弄她呢?他肯定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于是她冷静下来,爬起来点亮床头灯,打量起五条悟。

      灯光稍微有点刺眼,五条悟不得不将脸往枕头里埋去。
      没多久,在「六眼」的特殊视域中,他注意到朝露透下床往门口走去了。
      五条悟并不意外朝露透会走。他还猜测朝露透准备去他之前选的房间接着睡。
      毕竟他身上不仅有灰,还有一点雨水淋过后特有的异味,甚至连他的头发都有些湿。完全与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朝露透完全是相反的形象。
      现在的时间接近凌晨三点,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没有继续维持「无下限咒术」,淋了不少雨,甚至还帮忙搬过加茂的术师,不可能不脏。一般情况下,别说朝露透接受不了,五条悟自己也无法忍受就这样直接躺下睡觉。
      可是他好困。
      回来后他担心会在大堂等电梯时睡着,只好硬撑着使用术式,直接从阳台进房间。至于为什么躺在这里躺在这里,那也没办法,再多走半步都是对他过度使用的大脑的不尊重。
      谁叫朝露透选了有阳台的房间,床离阳台很近,她又只睡了一半的床。
      不过——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他稍微有点不开心。
      这里是酒店,随时可以叫客房服务,又不用她洗这些东西,完全没必要介意吧。
      再说了,他身上的血也有她的啊,还为了她带走很多脏东西,她这什么态度啊?
      之前治好伤的时候也是一样,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就缠着她爸爸说个不停,完全看不出有在担心他……不行,等睡醒了一定要和她算账……
      这时,朝露透扛着一床被子从门边的衣柜前回来了。
      被子铺到身上的瞬间,五条悟一点多余的想法和情绪都没有了。
      “毕竟这次辛苦你了——”他听见朝露透小声说,“就这一次。睡吧。”
      五条悟感觉到一种暖洋洋的惬意包裹住他,让他的疲倦感越来越重,神思越来越安定。他咕哝着敷衍地道了谢,调整了一下睡姿,不出几秒就沉入了梦乡。

      听到五条悟呼吸渐渐匀长,朝露透没有再发出声音。她对他的入睡速度感到惊讶,反省了几秒刚才她是不是真的吵到他睡觉了,又小心地挪动双手,将被子拽上去盖住五条悟的肩颈。
      掖被角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她紧张地缩回手。
      又过了片刻,确认五条悟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重新把手挪过去,不过这次她是去碰他的头发。
      果然是湿的!朝露透在心里抓狂,又转去浴室拿毛巾了。
      要想在不吵醒人的情况下擦干脸和头发不是件容易的事,朝露透小心谨慎地忙完以后又感到困了。她觉得这种事比战斗还累,下次无论如何都要叫五条悟自己收拾干净。
      但她将毛巾放回原位后,又坐回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五条悟看。
      原本她去搬被子时想的是,安顿好五条悟她就转移阵地去五条悟房间继续睡,反正他也还没用过那间房。然而此时,几分钟的犹疑过后,朝露透裹着自己的被子再次躺下了。
      她也侧躺,面朝五条悟。那赏心悦目的、毫不设防的睡颜几乎夺走她全部的注意力,即使大脑宣布它很困,但是眼睛不愿意闭上,心脏也又快又重地跳着,撞得胸腔都痛了。她根本睡不着。
      好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悟睡觉的样子,她想。不过像现在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是第一次,真新奇啊。
      还有一点……开心。

      她不是第一次因为五条悟而产生窃喜的心情了。她珍视着那些隐秘的喜悦,就像松鼠珍视它满腮帮子的果仁那样。
      一开始是因为对友谊的珍惜。后来,随着时光流逝,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理由已经默默发生了变化。
      这些喜悦也成为了朝露透最大的秘密。她谁也没告诉,就连四宫缘和上北祈也不知道。

      为了克服拉扯着她的理智和羞耻心,她尝试说服自己:她知道啦,异性不可以随便躺在同一张床上!但是像现在这样完全用被子隔开的话,应该没关系的吧?
      而且,她只是这样躺一会儿,看一看他,很快就走。
      就一会儿。

      ※

      然而,朝露透不出一分钟就睡着了。直到后来被五条悟戳醒,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睡着。
      “你居然没换床?没想到你地盘意识还挺强的嘛。”五条悟面带一种纯真的疑惑表情这样说。
      朝露透的脸立即红透了,大叫着用被子裹住全身想借此逃避现实。
      “说起来,你刚才的睡相比以前好了很多啊。”五条悟并没有放过她,“是不是没有做噩梦了?”
      “……刚才的话,的确没有。”朝露透仍躲在被子里,迟疑地回答。

      她刚才再次做了梦。不过第二场梦一点也不可怕。
      因为她梦到的是七年前继承式的末尾。
      她在安井兰的安排下换了身和服,准备去朝露家族成员和宾客们面前重新露相。和服是朝露家准备的。款式是男款,颜色也不好看,朝露透觉得穿着很别扭。
      梦境还原了当时的雪。她应该睡了至少两个小时,雪已经下得很大。天空、山峰和土地都变成了白色,白得很安静,很容易就让寒风将相持不下的争吵带过来了。
      她已经不记得走廊上朝露家族的咒术师们在吵什么了,梦里也一样,她听见的大多都是模糊的杂音。她只听到最后朝露骏雄的一个儿子、朝露晴祝的爸爸朝露贵矢走到她身边低声警告她,因为她爸爸说了多余的话,惹得了客人们和朝露骏雄很不高兴,所以需要她做点什么来挽回。
      而他列举的那些事,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抹去她其余的人际关系,一点点将“朝露透”这个人变成男孩子。
      “我们会将‘透’这个名字改成男孩更常用的‘彻’,并且会像培养男孩一样培养你。你也要诚心诚意地为家族做贡献。”朝露贵矢说,“只有我们共同努力,以后才会有更多的男孩诞生,扛起振兴家族的重任。”
      对此,朝露透唯一的感想是,她想把这个人送去全日本最好的精神科医师那里看看脑子。
      朝露透本来打算假意配合,然后翻脸,当着客人们的面和朝露家彻底一刀两断。然而坐在三位家主面前聆听朝露骏雄的宣言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察觉到了,这些人,以及他们身后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在乎的情绪。
      她忍不住怀疑了,如果她真的反驳朝露家将她当成重视的男孩来夸的虚伪话语,这些人会不会和朝露家站在一边?
      而且,她看见爸爸也坐在显眼的位置,担忧地看着她。
      她有些害怕。
      她绝对不能让朝露家如愿……但是,她还能做什么?
      不知从哪传来了铃声,回音在她耳畔拖得很长,让她头皮发麻。她不得不收回视线,看向附近由专人抱着的「业火」。
      突然,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浮现:这里面的咒灵说过会听她的话,可以找它帮忙吗?
      五条悟就是在这时站出来的。
      仍穿着与满室和服格格不入的羽绒服的小男孩走过来,两手插兜,视线很明显地在她身上上下扫过。
      “开什么玩笑。”他先用冷淡得有点不耐烦的语气大声说,“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朋友是个男孩?”
      停顿了大约有一秒钟,他接着说:“朝露,你都敢去对付特级怨灵了,居然不敢反驳一下这群瞎子吗?”
      朝露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一点想哭的冲动。
      可她忍住了。自从生病,她第一次忍住了眼泪。
      她用力点头,并用自己最大的嗓门向在场所有人宣告她自己的身份:“我是朝露透,‘透明’的透。我是朝露黄泉的女儿。我是……女孩子,我要一直作为女孩子生活下去!”
      虽然三大家族的家主里只有一位白头发的大叔产生了情绪变化,其他两位仍然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虽然朝露家的人大多数都用惊怒的表情瞪着她,像群想吃人的咒灵。
      但是她这一次不害怕了。
      因为这一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了。

      “我就说吧,回来一趟肯定有用!以后再遇到什么问题,记得也要像这次这样直接行动起来努力去解决问题,别再躲被子里哭了。”五条悟先是自信满满地这样说,接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嘟囔道,“但是还不够啊,你的问题只解决了一个,而且还出现了别的问题……”
      “你说什么?”朝露透的确没听清,但因为捕捉到了“问题”的发音,她便追问了一句。
      五条悟哼了两声才回答:“我是说,你丢下我跑掉的事我还没原谅你,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理你了。”
      “……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从今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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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新进度: 1.序篇·命运的黑脉(完) 2.春华篇·所有青春都像一盏灯(完) 3.空花篇·你的冬青花环依旧绿意盎然(更新中) 排队中:无束篇·我不想探寻你是否有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