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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诅咒依存之人 ...

  •   无论是在咒术界的常识里还是人类社会的常识里,“情绪”都是一个被重点关注的东西。所以每一个咒术师,或者说每一个人类,成长的过程中,有一门重要的功课是“情绪控制”。
      朝露透当然也不例外。并且由于过早地觉醒生得术式,她在牙牙学语时期就不得不开始学习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妈妈爸爸的高标准严要求下,朝露透曾经成功成为了一个标准意义上情绪稳定的小孩。
      但曾经的努力还是毁于一旦了。
      在真实的恐怖和恶意面前,一切控制情绪的要领和想法都会被击溃。而一旦她情绪失控,将会发生什么事就不由她掌控了。
      她无法忘记,在小春日和,负面情绪失控的自己为咒灵的诞生补足最后的力量缺口,但那颗能观测、抵达酒店每一个角落的眼球,没有如约杀掉诅咒师,反倒是展开领域,摧毁了酒店内所有无辜者的生还希望。
      还有数不清多少次的,在接受四宫缘诊疗过程中,混乱的咒力误伤医护人员和其他病患的事故。
      因此一般情况下,朝露透不喜欢失控的自己的,会竭尽全力去避免那种情况的发生。

      ——当然,有“一般情况”,就有特例。
      她偶尔也会放任自己情绪失控。
      比如七年前那场夏日暴雨的前夕,她看着在脖子上挂了半年的绳圈被水流卷走,迅速消失在瀑布湍急的白波中,忽然不再感到恐惧。她知道如果再不做点什么,自己很快就会真的一无所有了。
      比如,七年后的此时此刻。

      ※

      此时,加茂近作有点困惑。
      因为他发现,朝露透的表现有一部分是与他的期望相悖的。
      她的确像他期望那样变得情绪不稳了。那惊涛骇浪般的杀气和愤怒甚至让他感觉到一点刺激的心惊肉跳。然而,她身上浮现出的咒力光芒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感觉:稳定,安静,冰冷,不可测,仿佛静水流深。
      这是一种非常矛盾古怪的现象。如果是正常人,察觉到这种现象后多少会有点警惕,或者想办法打断。

      不过加茂近作不是正常人。
      这不仅是他自己感受到的,而且是在他身边生活过的人的共识。
      比如当年和父亲闹离婚,完全不在乎他的意愿和他的未来,企图将他偷偷带去咒术历史并不深厚的和歌山的母亲。他对那个软弱的非术师的自说自话感到厌烦,故意发动术式干扰驾驶,导致一场车祸。可惜她也活下来了,还拿着离婚判决书逃离京都,再也没回来过。
      比如和他的岁数差不了多少,跟着继母一起住进他家的那个小胖子。小胖子没有多少咒术天赋,总是黏着他请教各种事情,却又学不会。对方的死缠烂打让他烦不胜烦,于是有一天,他当着小胖子的面,剖开了小胖子最宝贝的宠物的身体,直白地告诉对方这就是他处理蠢货的办法。
      比如他在京都咒高修习时唯一的同期,因为他的袖手旁观消失在咒灵齿间的男生。那家伙的咒术天赋他很欣赏,但是性格实在是令人作呕。乐天派、缺心眼、时常热血上头……这些不应该属于咒术师的性格要素,全在那家伙身上体现了。所以一次任务中,当他发现对方身陷绝境时,他没有出手。
      ……
      总而言之,在家里,他总被指责是“堪比诅咒师的邪恶”,在学校则是被评价为“冷血动物”。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恐惧和怨恨的。
      不过,他没有任何感觉,反而觉得那群自诩正常人的家伙不可理喻——摧毁令自己感到不快的存在,不是人之常情吗?

      加茂近作不知不觉就陷入某种熟悉的状态之中——本能控制双手,知觉与理性渐渐消散,呼吸越来越紊乱,视觉越来越模糊,但是某些部分又在眼前清晰呈现。
      脆弱的眼球、血管正在跳动的脖子、肢体上的每一个关节……
      致命的、不致命的、能制造更多血的……
      他忍不住迷醉地想:这个孩子明明应该是被彻底改造过的怪物,可身体构造完全和他杀死过的人类没有区别。如果将手指换成咒具,像这样用力压下去的话,人类会在这时候慢慢死掉,怪物会怎么样呢?
      他眼前飞快划过许多张表情各异的死人面孔,然后他发现,朝露透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没有求饶过,表情也和那些死人生前最后的表情不同。这一发现顿时让他有些兴奋。
      没做过。因为他在这之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类型。要试试吗?
      他干脆夺走朝露透手上的咒具扔掉,打算用两只手去掐朝露透的脖子。
      试试吧,试试好了!只要不彻底杀死,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噗呲。”
      加茂近作听到一道怪异又突兀的声响。胸膛正中央泛起的疼痛掐断了他的思绪,脑海中倏地变得空白。
      他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身体,还没看清任何东西就先呛出一口血。在猩红之下隐约可见有一截漆黑的锋利物体从胸膛中穿出,竭力辨认了两秒后,他才发现那是刀刃。不过现在看它,又变成了被血染红的色彩。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是那把咒具吧!是她干的?视线僵硬地重新挪回朝露透身上,对上充斥着暴怒与仇恨的一双通红明亮的眼睛。加茂近作心里一沉,手上力道更重了些。
      不料一股巨大的拖力骤然在他胸膛中爆发!等他看清自己身上出现了张牙舞爪的黑色火焰时,他已经被莫名其妙的力量拖拽着甩飞,撞到另一侧的墙壁上!
      “啪啦啦……”这一面墙像他被撕裂的胸膛一样崩坏了,砖块尘土纷纷砸落下来。
      等到最后一块砖片落地,宽敞的娱乐厅落入一片微妙的寂静中。

      ※

      朝露透没料到加茂近作会放过她,还是彻底放弃压制。因为他撒手得太突然,她身上没了力量牵引,差点四脚朝天地翻下楼去。好在她反应快,抓住了地板边缘,惊险地稳住了重心。
      不过敌人是怎么想的完全无所谓。她只要恢复自由就好。
      另外,她自己的呼吸似乎仍然不顺畅,粘稠的血腥液体接连不断地从五官内侧往外涌。但这些生理上的危险信号朝露透依然感到无所谓。
      准确来说,她现在没法思考别的事情,包括自己死去的可能性。她那已经痛得完全麻木的大脑只专注想着一个念头。

      朝露透慢慢爬起来站好。她感应到了加茂近作身上某种特殊的情绪,就向前方挪动脚步。她每走一步,地板就会震动一下,仿佛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但她依然在前进。
      这依然是因为她对这种等级危险的感到无所谓。
      “加茂……不,诅咒师。”朝露透声音沙哑地复述脑中的念头,“‘实验’——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过了很久才听到加茂近作说话:“这一手够厉害的。总算有意思一点了。”
      答非所问。朝露透没耐心了,但她还是忍耐住,继续平静地问:“回答。‘实验’,什么意思?”
      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加茂近作嗤笑一声,依然不珍惜她给的机会:“这是想干什么?想靠折磨我来获取情报吗?抱歉,你要失望了。我的心脏没事,刚才那一下对我根本没有影响。反倒是你,现在很不好受吧?流这么多血,要不了几分钟就会失血过多了哦?”
      朝露透拔高嗓门,用命令的语气嘶吼道:“最后一次!‘实验’,是什么?!”
      加茂近作依然没有珍惜她最后的耐心和理智:“唉,我倒是想回答你啊,但是又不是我干的,我也没办法说得很清楚啊。”
      但他很聪明,反过来向她抛出了问题:“或者你可以换一个我能答得上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是你的老师?”

      这个问题正中红心。
      她的敌人有点太过敏锐了,这个确实是她真正在想的问题。朝露透有一瞬间感到恍惚。
      从听见有关藤原老师的那句话起,很多人的声音就突然冒了出来,在她身旁游走。
      有人说:“上北同学说当时老师身上有很多眼睛,一定是某种诅咒。他在遇见上北同学前,被诅咒袭击受伤……”
      有人说:“只有藤原先生的心脏和肺表面同时存在两种咒灵留下的侵蚀痕迹……藤原先生在昨天下午放学以后就没有离开过我们所在的这栋校舍,按理说他身上不应该出现这种痕迹……”
      有人说:“昨天有人悄悄把那种咒灵带到这栋楼里了。但是特地带过来,只是为了伤害一个弱小的普通人?”
      还有人说:“老师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啊!”
      ……
      是啊,为什么?朝露透茫然地想。为什么会在老师身上发生那么悲惨的事情呢?
      朝露透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她并没有认真思考过“为什么藤原老师会被诅咒受肉”,只单纯地归因为她的松懈和她那注定会传播不幸的命运,然后自顾自地扎进那血腥的噩梦里去。
      所以,松懈和命运的源头,又是什么呢?
      也许是她特殊的出身?被无数诅咒师仇视的特级咒术师的独生女,被一些咒术师认定为“诅咒的血脉”的河合家族的半个后裔,客观来看,这两种身份带给她的困扰几乎和幸福一样多。
      也许是她停滞不前的咒术修行?她了解咒力暴走状态下「众生心咒法」的效果会有多厉害,却始终参透不了「染法」与「净法」的差别,而她与「业火」成功磨合后能借用术式「业斩」,却又一直顾忌怨灵的影响而一直无法用出第三式。
      也许是她对同时在两个世界正常生活的奢求?她很早就明白,任何生物都会天然排斥异类,更何况是隔阂存在了千年之久的咒术师和非术师。所有拥有咒术天赋的人都必须在两个世界之间做出选择,她一直打心里想要抗拒这种命运。
      总而言之,她早就明白了,周围人遭遇的某些苦难,根源一定在她。
      但是她归罪自己,不代表她会完全无视一次又一次灾难的幕后,坏人的贪婪狡诈和残忍歹毒,以及帮凶的无情和冷漠。
      她会忍耐不舍割舍某段关系,不代表她会对重要的人周围的危机无动于衷,对恶意放任自流。
      她会怨恨自己,不代表她的恨意不对外投射。她平等地怨恨那些无恶不作、不配活着的诅咒师,以及做出相似事情的不配称之为“人”的混账东西。
      不想让周围存在的人受难的方法,除了她主动离开外,还有铲除危险因素这样的方法——这样的事,她也早就明白了。

      ※

      见朝露透眼中的光芒完全熄灭,加茂近作说话的兴致反倒更高了。他一边拔掉穿透身体的咒具,一边说:“当然是因为运气太好了呀。运气是很重要的哟,小朋友。”
      眼看着朝露透有点焦躁似的让十指互相碰撞,加茂近作不免更加得意了。
      他说:“区区非术师,刚好在我们这样的人出门工作的时候走到附近,又刚好有一点咒力,有资格成为研究诅咒的素材,真是太幸运了啊!咒术师可就没有这等运气了,不管是怎么死的,咒力都不会——”
      话音未落,在一旁沉默观察很久的加茂茂斗突然发出声音,吸引了加茂近作的目光。
      “你杀那些非术师,就只是因为这种理由吗,近作?!”加茂茂斗暴喝道,“包括你的父亲忠俊?!”
      “啊,茂斗少爷,别动怒啊,伤口又要裂开了哦。”加茂近作笑了一下,“而且,为什么你表现得这么惊讶呢?凭自己心情左右弱者的命运,只要不冒犯到强者做任何事都不用付出代价,这不正是我们加茂家的家风吗?”
      如果他这次没有绑加茂茂斗,他不可能被加茂定义为叛变,加茂近作很清楚这一点。
      “……疯子。”加茂茂斗用压抑的语气低语着。
      加茂近作耸耸肩:“随便你吧,我从小就被这样骂,习惯了。嗯,话说回来。以前最喜欢这样骂我的是我家老头子。不过自从我成为加茂,他就不这么叫我了,以后更是听不见了,真遗憾。”
      “惺惺作态!像你这种弑父的不孝子怎么敢这样说!”
      “是真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嘛。而且,杀他的时候,我多少还是犹豫了一下的。他早就发现我在拿人类研究「恐惧人类」的咒灵的人,但他帮我瞒下来了。他说我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所以他帮我扰乱搜查,平时也学着用我的咒具,希望到他兜不住的那天能替我顶罪……”
      说到这里,加茂近作停顿了一秒。他的语气原本苦恼又无辜,在停顿之后就转变成了嫌弃的感觉。
      “为了让我能继续待在加茂家,他简直疯了,我可从没求他帮我做任何事。对了,那天刚好是茂斗少爷你告诉他要谈我的事的日子,他一直跪在我面前哭,向我保证我不会出事的。老头子自说自话真是烦死了,所以我就拉满了弓对准他的脑袋——啪!”
      “你这个——”
      加茂近作猛地把手里那把长刀抛向加茂茂斗。加茂茂斗接下来的话只能被迫咽回肚子里,狼狈躲开。
      加茂近作这下更开心了:“茂斗少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随你怎么看。我宁愿做一个恶心的混蛋,也不做你们这样的自我感动的——”

      然而这回换加茂近作的话戛然而止了。
      他的余光中先看见一大片疯狗浪般的咒力,然后是黑色的电光。它们在同一刻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就像有千斤重,又极具攻击性,害得他当即口吐鲜血跪在地上。
      “干得好,朝露家主!”加茂茂斗充满快意地大喊。
      加茂近作吃惊地扭过头,随之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他看的方向没有人类或怪物,只有一道漆黑的裂缝。
      而裂缝之后,是更加黑暗深沉的咒力涌动的深渊,一对红色的眼珠在深渊最深处向他投来冰冷又轻蔑的目光。

      ※

      五条悟正飘浮在小春日和主楼之外,后背几乎紧贴着「帐」,希望尽可能全面地观察着这栋楼。
      他的本意是从外部寻找解除那个蠢货诅咒师术式的方法,尽快确认楼内其他生还者人数及相应位置,好方便他调整「苍」的出力将大楼整个摧毁。谁知不对劲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先是整栋大楼的全部咒力表现得空前活跃,出现那一天他在医院看见的相同迹象,一点点地往七楼移动。接着没过多久,楼房内部突然有大量类似墙壁和光线的咒力发生崩解,瞬息之间就只剩下六楼和七楼还被那样的咒力覆盖着。两秒之后,六楼一整层的咒力和七楼一半的咒力一起消失了。
      诅咒师的术式变得不稳定了?这种情况的话,难道阿透碰上了那家伙吗?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五条悟就明白,这里的陷阱终于还是捕获了原定的目标!
      并且,由于他接触到了那只咒灵的记忆,他在同一瞬间领悟了他身边这个「帐」的真正意图:保证朝露透最终会陷入独自一人的处境,在她情绪失控时施加死亡威胁,她只要想活下去,大概率会使用「众生心咒法」,然后一定会重演七年前的事情。
      ——当然,“一定”的前提是,那只咒灵还活着。
      五条悟不禁庆幸自己动作够快。
      所以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是朝露透负伤作战。他觉得她绝对没办法在战斗的重压中支撑太久,搞不好还会给脑子弄出些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要是那团破火还能蹦跶就没问题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期望那只火焰怨灵活力满满地存在,五条悟又气又好笑。不过他脑子转得飞快,这样的想法才冒出来不久,就想出了一个最快的破局策略。
      因为诅咒师的术式范围缩小,有更多的咒力信号显现了出来,叫他发现了与「帐」有关的线索。

      五条悟发现的是与构成「帐」的咒力完全一致的咒力信息。
      那道微弱的咒力信息出现在八楼唯一一间房间中,他就瞄准那个位置对应的天花板区域,挑了个比较合适的点踩上去。他双脚下的一圈墙板立即轰鸣着粉碎,等烟尘散去,他才慢悠悠地落下去。
      他已经尽力收敛了,但墙塌时动静不可能小,因此还是吓到了抱膝坐在目标位置上的弱者。尤其当他落地,那名女性捂住脸更加惊恐地嘶喊起来。
      她捂着脸也没用,五条悟早就看见那张脸和外面的平野很像,当然更像他之前在四楼捡到的学生证上的人。所以她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平野菊乃。
      五条悟首先尝试和平沟通:“平野小姐……”
      把你的包丢过来吧,然后就万事大吉了,他本来想这样说。
      但对方情绪更激动了:“我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尖叫的声音很刺耳,再加上估计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下来的状态,五条悟顿时苦起脸。他现在可没时间来应付这种事。
      于是他指着平野菊乃,回头冲书桌边喊:“喂,先随便把那些纸放一下,来解决下这家伙。阿透有危险,快点。”

      书桌边站着朝露时翔,他正皱着眉翻看一沓很厚的资料。他一听五条悟的话,情绪顿时更加凝重了。
      “什……”
      “有人想干和七年前一样的事,设置了一个针对阿透的「帐」。我绝对不会让他如愿。我想即便是你也会这样想的吧——”五条悟微微歪了一下头,“眠?”

      空气陡然寂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心情很差,但是别这么叫我,悟君。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干。”朝露时翔脸色阴晴不定地对五条悟说,“你想让她安静下来?然后干什么?”
      五条悟回答:“她身上有「嘱托型帷帐」的媒介,必须毁掉它。”

      ※

      朝露透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一个人待在灰白色的世界中了。
      大部分黑暗都烟消云散,最后只留下一道摇曳的人形黑影,以及另一道轮廓同咒灵一样诡异的黑影。无论是根据特殊情绪的方位进行客观推断,还是主观臆测,朝露透都觉得不太像人的那道影子属于加茂近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用前所未有的飞快语速完成了吟唱:“「净法·灭相·水大」。”
      汹涌咒力扑向那道影子,先是卷走蓝色的咒力线条,再是影子周围飘浮着的散发着奇怪气息的情绪物质,最后是影子本身。她看见影子剧烈抽搐了好几下,随后高度下降了一些。
      但之后就不太顺利了,因为有一大片深沉的黑色障碍物突然冒出来,阻挡了她剩下的咒力。障碍物在猛烈的扑打和冲刷下渐渐褪色,却不可思议地坚持到了她抛出去的咒力全部溃散之后。
      当然,挤进她的世界的东西,不止这片黑色障碍物。朝露透仰起脸,看向位于灰白色最中央部分的顶端的实心圆。在明亮的背景里,纯黑色的圆即使不发光,也格外扎眼。

      她蓦地想起不久前听过的话。
      ——术式的标志是地面会铺满与月光相似的白光。
      ——这家伙的术式应该是根据周围的环境来构建“迷宫”,同时让他的咒力以光线的形式塞满“迷宫”,这样就可以随时掌握目标的状态。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有所感觉,朝露透突然就感到浑身不适。陌生人的咒力,尤其还是诅咒师的咒力笼罩了她全身,简直……

      “……恶心。”她自言自语道,话音刚落就立即接上一句极快的吟唱,“「净法·心生灭·法雨」。”

      澎湃的咒力奇妙地升空,短暂遮蔽了黑色的月亮,然后化作骤雨落下,先后猛烈冲刷月亮与结界。但朝露透对这一结果并不满意,因为结界只是变成了淡灰色,月亮只是缺了一角。
      于是她脱口而出:“「净法·心生灭·法雨」。”

      新一轮的咒力之雨依然效果不理想,结界和月亮仍然存在。
      “「净法·心生灭·法雨」。”
      “「净法·心生灭·法雨」。”
      “「净法·心生灭·法雨」。”
      ……
      咒力之雨连绵不绝地下着,仿佛比梅雨季还要漫长。

      朝露透隐约记得上一次看见这样的咒力之雨,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迎着拍在脸上格外疼痛的雨,跑上最高的山坡,淌过湍急的河,穿过黑压压的树林和墓地,最后攀上位于村子最高处的因缘神社的房顶,俯瞰脚下的家族。她也试图理智思考过,犹豫自己要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坏蛋,不过愤怒和仇视更胜一筹,她还是使用了术式。
      虽然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是那时候多半也是怀揣“想不明白”“不能原谅”之类的想法,一遍又一遍地吟唱咒词吧。
      只有那样做才能为困扰她的情绪找到出口。
      只有这样做才能警告所有敌人,不要以为向她与她重要的人投以恶意不用付出代价。

      “「净法·心生灭·法雨」。”
      不知道第多少遍,月亮和结界终于全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但与此同时,朝露透喷出了许多血。
      时间观念早已被朝露透抛弃。触觉也一样,身上全部的疼痛像平息了一样感觉不到了,热血浸透喉咙的感觉很不舒服,双手相握结印的动作也变得极其不真实。至于嗅觉和味觉,早就完全失灵了,她连血液的味道都闻不到、尝不到了。
      朝露透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自己正往“死亡”靠拢。或许是在一段时间后,或许是在下一次攻击,她就会死。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满心想着使用「众生心咒法」。她的心已经完全沉浸在独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中,除了吟唱咒词外别的什么都不在乎。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就打算继续战斗了。第一次尝试开口,她却发现自己的嘴想不开了,似乎是被刚才喷出去的血黏住了。她不得不低下头用力向外吐气。
      这时候她听见了人声。在宽阔空间的加持下,一道人声膨胀响亮得令人心里发怵。
      “哈哈哈——全部没有了!不可思议!幸好刚才用术式拖了一下时间,咒力多少恢复一点了。这下我完全理解了,为什么那家伙一直强调说要把你逼到绝境才行。现在来看,应该差不多了吧?”
      朝露透听出来了,是加茂近作在说话。说到这里,人声稍作停顿。朝露透不知道的是,加茂近作正好在此刻用矛尖戳中她的额头。
      “好了,我们就这样等一下你的咒灵吧。特别说明,我对「恐惧人类」那种咒灵,可是相当感兴趣哦?”
      然而朝露透内心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加茂近作已经变成淡灰色的影子,继续吐气。
      “我不喜欢人类。但是我喜欢人类的负面情绪。从很久以前我就好奇,人类害怕地震,会诞生咒灵;害怕暴力,会诞生咒灵;为什么害怕人类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咒灵呢?”加茂近作悠悠地说,“在这件事上,我非常感激加茂。多亏了他们收藏的资料,我了解到那种咒灵是出现过的,只是我运气不够好而已!虽然那些记录都没有说清楚那种咒灵的强度,但是既然人类认为自己那么优越,那怎么也应该有特级吧!如果我能找到那只咒灵并带它去到外面的社会,一定会制造很有趣的混乱!”
      一边听对方说话一边努力了很久,朝露透终于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念头,认为自己可以正常张嘴了。她终于没有再无视加茂近作的存在。
      于是,她说:“「净法」……「灭相」……法……”
      ——不回答她的问题,老是说些莫名其妙地话,吵死了!
      ——她之后可能会死也没关系。绝对、绝对要让他死在这里!现在就死!

      ※

      然而这一次她失手了。
      因为她没能完成吟唱。在最后一个咒词快完整地从舌尖弹出之前,发生了意外。
      ——她看见了蝴蝶。
      在视野的正中央,熟悉的蝴蝶振动着翅膀,轻盈地飞向她。
      不过朝露透又觉得它很陌生,因为这是一只与现实世界中的岐阜蝶一模一样的蝴蝶。
      蝴蝶的翅面是黑色和黄色相间形成的纵纹,就像虎皮。前翅外缘是比较宽的黑色,后翅外缘呈现波形,尾突很短。等它调整飞行角度,她还看到它身上弯月型的黄斑、红斑和形状不一的蓝斑。它看起来十分美丽,十分有生命力。
      最后蝴蝶虽然和以前一样飞到她眼前,但是这次它轻轻地落在她的鼻梁上,给她的视野笼上一层完全没有重量的阴影。这阴影让她感到格外的温柔。
      朝露透恍惚了一下。因为尖锐的耳鸣伴随着阴影中产生,都是些无意义的杂音,对她形成了极强的干扰,从而短暂地遗忘了她现在身处战斗之中。她当然也忘记了继续使用术式。
      她只是专注地在耳鸣中注视着那阴影,甚至没有注意到更远的地方闪烁起黑色的光芒。

      直到另一个人的声音音量压过耳鸣,降落在她耳畔,她才回过神来。

      “结束了,阿透。可以了。”

      一一透。とおる。她的名字。
      明明已经对这些字音习以为常,念法也没有很奇怪,更没有附加咒言之类的术式,却无端有种强大的力量,骤然撕裂了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在这时,蝴蝶振动着翅膀起飞了。
      朝露透因而总算注意到,她的世界燃起了黑色的烈焰,不仅将她从头到脚包围,而且还缠绕着灰色影子,像要把它烧尽。
      她感到身上沉重的情绪和流转的咒力像暴雨结束后的河水,飞速降下水位,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与之相对的是,听觉以外的其他感官接二连三地恢复正常了。痛觉当然也回归了,而那些疼痛瞬间剥夺了她身上剩余的力气,同时还击穿了她的忍耐极限。
      眼泪因此夺眶而出。
      她之所以明确这次流出的是眼泪,而不是血,是因为……
      “呜……呜……对不起……我会做到的,我会活下去的……呜呜呜……呜啊啊——”
      她突然间嚎啕大哭。

      朦胧泪光中,她没有注意到蝴蝶已经飞远,并已经褪去了全部色彩,倏忽之间消失在灰白色中。
      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诅咒依存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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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关于更新进度: 1.序篇·命运的黑脉(完) 2.春华篇·所有青春都像一盏灯(完) 3.空花篇·你的冬青花环依旧绿意盎然(更新中) 排队中:无束篇·我不想探寻你是否有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