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镇》桑潭

2、林顿工厂

　　索特的车停在一扇铁门前，这扇铁门的年头已经不小，外面一层深蓝色的漆已经掉落得七七八八，内里的铁锈将整扇门染成怪异的红色，门的高度虽然离地约有两三米的距离，但明显不太牢固，给人一种随时会倒塌的感觉。
　　铁门从里面紧锁着，摩多亚特下车敲了很久的门都不见有人来开，他又上脚狠狠踹了几下，铁门咯吱咯吱发出剧烈且凄惨的哀嚎，这令西斯弗他们担心摩多亚特会将这扇门硬生生拆掉。
　　“怎么回事啊，这个克伊缇老头是怎么了，是又喝醉了，还是死了？”摩多亚特咒骂几句，撸起袖子动作利索地从铁门上翻了进去，没过多久，里面便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究竟怎么了？”西斯弗身旁的那对情侣慌乱地紧抱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比铁门里的那声惨叫还要瘆人，索特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懦弱的青年后又冲西斯弗招了招手。
　　西斯弗随着索特下了车，他们站在铁门前仔细聆听了一阵子，除了那声惨叫声外，里面就再也没发出其他动静。
　　“到底发生了什么，摩多亚特先生怎么还没出来？”
　　“我们只能也进去看看了，说不定那小子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也是为了帮我们的忙，所以我们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啊。”
　　西斯弗赞同地点了点头，索特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精神头和身体可不比年轻的时候弱多少，他先从工厂的铁门上翻了过去，而后西斯弗紧随其后。
　　他们站在这座庞大的废旧工厂前，说不上名字的巨型机器堆积如山，地面上到处都散落着细碎的机器零件，散发着霉味与机油臭味的厂房内一台台机床隔绝了视线。
　　“刚才的声音应该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要小心！”
　　西斯弗和索特各自掏出手枪，后背贴着后背悄声向厂房里挪去，突然某个角落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索特拍了拍西斯弗的手臂，他立马会意，两人并步向那个发出响声的地方飞快奔去。
　　“不许动！”索特举起枪大喊一声，他这时候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很早之前我就想这么干一次了，这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名探一样帅气。”
　　被他们的枪口所指着的那个人看上去相当恐惧，他捂着头趴倒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向他们求饶：“请不要杀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索特从口袋又掏出了一把便携式的小手电筒，比厂房内年久失修的昏黄灯光要明亮刺眼得多的白光打在那个人的身上，勾勒出一个瘦骨嶙峋且矮小的人影。
　　“你是克伊缇？”
　　克伊缇老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张枯朽如老树皮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皱纹越加深刻，一双浑浊到几乎分不清眼白与瞳仁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这样的老人的确看起来不像是能对谁造成威胁的样子。
　　索特示意西斯弗将枪收起来，他将手电筒的光照向厂房的其他的地方：“克伊缇，摩多亚特在哪里？”
　　“我、我把大门的钥匙弄不见了，摩多亚特警长他去找钥匙了。”
　　“那声惨叫声是……”西斯弗的话说到一半就再说不下去了，他看到克伊缇老头的脸上有血迹残留的痕迹，那只铁钩一样的怪异鼻子歪向一边，显然是被打断了鼻梁。
　　看来这位巡警先生并不如他所表现出的那样和善啊……西斯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克伊缇老头的手里。“很抱歉惊扰了您，克伊缇先生，这些钱就当做我们对你的补偿。”
　　索特眯了眯眼睛没有做任何表示，听着一阵脚步声逐渐清晰，摩多亚特握着一串钥匙走了进来，看见西斯弗和索特也在这里的时候他原本称得上阴沉的神情又恢复到之前笑嘻嘻的模样。“哎呀，你们也进来了啊，这个克伊缇老头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大酒鬼，居然把钥匙放在了厕所的洗手池里也不知道，我这就去把大门打开。”
　　沉重的铁门在打开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实在刺耳，仿佛是猛兽咆哮又仿佛是女人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声音，一直待在车里的那对情侣依旧维持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姿态，
　　索特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我们来这种偏僻古怪的地方，比起这座小镇可能充满阳光、浪漫的海滩更适合他们。”
　　西斯弗记得他和索特是在半途中遇见这对情侣的，他们的年纪不大，带的行李也没有多少，再加上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看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私奔的，当时他们请求索特载他们一程，而算是索特半个雇主的西斯弗才有权利决定他们是否能够上车，一向心软的西斯弗也就慷他人之慨了一回，而这个‘他人’即是指莱登霍波尔先生。
　　“是啊，不过我觉得他们也可能在这座小镇上待不久，或许还没过一个礼拜就吵着要回家了。”
　　“到时就写信叫他们的家人来接吧，我可不想再走第三回那个破山路了。”索特没好气地说道，至于中间的“第二回”应该是指西斯弗要离开这座小镇的时候。
　　摩多亚特将索特的爱车驶进大门，而后停进另一间刚才西斯弗和索特由于没有钥匙所以没能进得去的厂房，那里面停着十几辆车，大多都是农用车，角落里堆放的几台已经损坏的机床也占据着不小的位置。
　　索特指挥着摩多亚特将车停在尽量远离那些农用车和机床的地方，下了车后的摩多亚特拍了拍索特的肩，又指了指佝偻着腰背站在一旁的克伊缇老头，自信满满地说道：“把车停在这儿你就放心吧，克伊缇这家伙不靠谱的时候就很不靠谱，但要靠谱的时候则会非常靠谱！”
　　“但愿你说的话是真的。”索特一副听见了鬼话的表情。
　　离开林顿工厂，摩多亚特带着他们走了条前往镇子的捷径，虽说是捷径，但也最起码走了将近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就连摩多亚特也抱怨起小镇交通不便的问题：“其实早些年就有人跟镇长提过要把那片树林砍掉建路的意见，但最后还是被镇上的一些老顽固给否决了，最近听说又有人想要拉拢瓦格曼先生让他帮忙去跟镇长再提一次这件事……如果是瓦格曼先生的话，我想这件事应该就能直接拍板决定。”
　　“那可就太好了。”西斯弗语气浅淡的回应了一句，他并不是听不懂摩多亚特话里的意思，只是他实在不想刚一来到这个小镇就掺和进他们的杂事里去，况且他也没有把握瓦格曼先生就一定能看重他。毕竟对于绘画方面他一无天赋二无后天的系统学习，尽管莱登霍波尔先生对于他有着高度的评价，但他自认为那只是莱登霍波尔先生的客套话而已。
　　不了解西斯弗的人会觉得他有些木讷且迟钝，虽然他长着一副聪明像：那只鼻梁高挺且山根及鼻头处骨节高高凸起的鼻子格外的抓人眼球，尽管从侧面来看这只鼻子的形状并不流畅，但你也没法说这是一只不好看的鼻子，反而它相当的富有艺术感，就像是雕刻家将自己手下的石膏像刻意凿成这样的，正是因为这只鼻子，所以才能吸引他人去仔细观察他的其他部位。眉毛的毛流旺盛却不杂乱，优越的眉骨将眼窝衬托得更加深邃，“深谷”里一汪蓝得接近透明的眼睛令人联想到密米尔之泉，即便这双眼睛只是在看着某样物体发呆，却也会给人一种他正在思考的错觉。两片嘴角微微向下、时不时微抿的薄唇则给人以情感淡漠理智到不近人情的感觉。
　　摩多亚特腹诽自己看错了人，转而又跟那对年轻的情侣套近乎，可这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实在无暇顾及旁人，他只得自讨无趣地又和西斯弗及索特并肩走在一起。
　　下过雨的道路湿滑泥泞，人的脚时不时便深陷进松软的泥土中，待拔出来时鞋子都比平时重了不少，他们紧跟着摩多亚特的步伐才不至于摔倒。西斯弗格外注意此时脚下的情况，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踩到一个硬物，并且因为那个硬物而脚下一滑摔进了泥坑里，或许单是摔进泥坑里并不会有多痛，但他的腰却刚好磕在那个硬物锐利的边角上，听到他痛呼声的几人纷纷停下脚步，摩多亚特和索特连忙赶来将他扶起来。
　　“抱歉，不过这是什么东西啊？”西斯弗忍着痛将那个东西从泥坑里刨了出来，这是一块仿佛随便从哪个木制家具拆下来的木板，将上面的泥水勉强抹去时才能看到上面早已糊成一团的黑色墨迹，这团墨迹下一个红色箭头的图案却格外清晰，看来这块木板应该是引导人们前往哪个地点的指示牌。
　　“哎呀，这个指示牌又倒了，真是太不牢固了，等明天戈朗姆接白班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来把这个指示牌再修理一下。”摩多亚特从西斯弗的手中接过那块指示牌丢在路旁一棵小树的树杈上。
　　尽管西斯弗倒了大霉，但看到了那块指示牌就意味着他们距离小镇已然不远了。西斯弗决定进了镇子后先找个旅店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去拜访瓦格曼先生，倘若他就这样：仿佛一个正在融化的泥人般闯进了怀特公馆，说不定……不，是绝对会被做流浪汉给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