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镇》桑潭

1、神灵遗弃的土地

　　——这座小镇从很久以前就没有了神的庇护。
　　尽管阿尔泰教堂里依然有神甫和虔诚的信徒，他们每周天都会举行礼拜，希望能将浓雾从阴森可怖的小镇上驱散、将外乡人口中所讲述的温暖阳光迎进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仿佛所有的神明都抛弃了他们，随后占领这片土地的是疾病，灾难，战争，以及……怪物！
　　为什么，神从不轻易抛弃他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惹怒了神明？
　　白袍的神甫每天都会忏悔，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忏悔什么。直到有一天，钟敲了十三下，神甫点燃了教堂，这座小镇彻底没有了神迹的存在——

　　“这不是个适合开车的好日子。”索特说，这时正下着大雨，雨刷器摆动的速度显然赶不上人的视线被雨点模糊的速度，黑沉沉的天气连车灯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西斯弗无视了后座正在亲热的那对年轻的情侣，车窗紧闭的狭窄空间内蒸腾起一股廉价香精和薄荷叶以及体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令人作呕。虽然常年嗅觉失灵的索特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他还是没好气地斥责道：“快收敛一点吧，你们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酸臭味吗，简直就像我三天没洗的脏袜子一样恶心！”
　　面庞看起来似乎还很稚嫩的女孩儿大声反驳道：“这明明是青春期少男少女荷尔蒙分泌的气息，是多么甜蜜的味道啊，果然老头子是不会懂的！”
　　“别管他们，注意前面。”西斯弗加重语气提醒着快要发怒的索特，而在下一秒他就看见车子正前方的道路上似乎站着一个人，他立刻提高音量盖过了那对情侣的吵闹声：“索特，快停下！”
　　“该死，刹车失灵了，快躲开！”索特大叫着去踩刹车，喇叭按得震天响，但前方站着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失控的车子狠狠撞了过去，像是撞在一块巨大的气囊上，之后才缓缓停下。
　　车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索特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我们的车似乎撞到了什么，是人吗？”
　　“我去看看。”西斯弗打着伞下车去查探情况，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我们都太累了所以出现了幻觉。继续开车吧，离镇子还有段距离。”西斯弗感到奇怪，同时他也和索特及那对小情侣一样对前面的路心怀恐惧。
　　一路上四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然而他们再没有遇到前面所发生的情况，直到汽车开到距离小镇不远的路口，一个庞然巨物不知从哪里坠落下来，重重砸在车前盖上。
　　那对情侣失神片刻之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西斯弗这下也不敢单独下车查看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了，他拍了拍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索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那个东西俯倒在地，有着人的形态却并不完全是人，庞大的身躯、背后小山般的隆起、甚至还有一条畸形残缺的尾巴。
　　索特的面色已经由惨白变成铁青，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哦，这是什么玩意儿，太恶心了。”
　　“别这么说，我们先看看他的情况。”西斯弗小心翼翼的靠近了那个「人」，在看到他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后便大声喊道：“他还有呼吸，索特。”
　　索特拉住了想要仔细去检查这个「人」具体情况的西斯弗。“嘿，我们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鬼东西！这样吧，你去找找镇里有没有可以帮助我们的人，我们在这里等着你。”
　　西斯弗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忐忑地看着地上那个不知道会不会突然跳起来袭击人的家伙，索特亮了亮他腰间藏着的枪支，西斯弗这才放心地向镇子里走去。要找到有人在的地方还需要先穿过一片树林，这些树的枝丫意外的繁茂且扭曲、张牙舞爪。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有异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西斯弗想也不想便回头开了一枪，诡异的怪响停止了，有什么东西直冲冲地掉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那原来只是一只黑猫而已，子弹堪堪只擦伤了它的左前爪，看起来伤及不到性命。
　　“抱歉，小家伙……”西斯弗说着便伸出手去准备把黑猫抱起来，然而它冲着自己凶狠地发出低吼，而后用另一只前爪狠狠挠了西斯弗一下。
　　“嘶！”西斯弗吃痛地吸了口凉气，手背上被黑猫抓出来的伤痕极深，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它的力道再重一些，这伤口可能都要见到白森森的骨头了。
　　黑猫在挠完西斯弗后便不见了踪影，但西斯弗敢肯定它不是凭空消失的，地面一直延伸到杂草丛中的斑驳血迹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可这只受了伤的黑猫怎么会跑得这么快？
　　西斯弗无暇去管黑猫去了哪里，他加快脚步向深林的出口走去，这时有听到刚才那声枪响的小镇居民向这里赶来，他们拦住西斯弗，对着这个高大的外乡人露出惊恐且警惕的神情。
　　“请别误会，我是瓦格曼先生的学生。”西斯弗缓缓放下一只举着的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那些他们瞧。
　　瓦格曼在当地颇有名望，这些镇子上的人仅是听到他的名号就已经卸去了对西斯弗的提防，他便连忙提出了需要帮助的请求。
　　小镇的居民们爽快地答应了西斯弗的请求，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那个诡谲莫测的森林。起初西斯弗的心还七上八下的，毕竟索特他们正在跟一只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怪胎在一起，当看到他们都完好无损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那一对小情侣的脸色实在差得难看，索特也神情阴沉，仿佛刚刚经历过什么，而那个怪胎奇迹般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滩颜色深得发黑的血迹。
　　“那个怪家伙呢？”
　　西斯弗话音刚落，那些人的神色也变得紧张恐惧起来。他们死死盯着西斯弗，似乎他才是什么怪物，其中一名身材最为高大健硕的男人站出来，发出野兽般富有威胁性的低吼：“怪家伙……你究竟在说什么，西斯弗先生？”
　　西斯弗刚想要解释清楚，索特却撞了一下他的肩，尽管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看起来似乎「怪物」是这个镇子的禁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借口：“啊，那是一只看起来很奇怪的黑猫，我们似乎撞伤了它，所以我才想找人帮忙救治它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它现在不见了。”
　　索特接着西斯弗的话说了下去：“那是因为它似乎伤得不重，你刚走不久它就自己站起来跑了。”
　　两人的完美配合成功骗过了这些人，其中有一个留着滑稽小胡子的人说道：“黑猫吗，那就是妃希雅的猫了。”
　　“请问为什么能就肯定那是妃希雅的猫，或许是流浪猫也说不定呢？”
　　小胡子十分笃定地摇摇头，神情中竟还透露着几分得意。“那是不可能的，整个镇子里只有一只黑猫，那就是妃希雅的猫。”
　　“那么能告诉我那位妃希雅女士的住处是哪里吗？我们弄伤了它的猫，理应登门致歉才对。”
　　“她在奥丽德尔旅馆做事，你们去那里就能找到她。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一下，西斯弗先生，尽管她可能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但你也千万不要被她迷倒。这朵命为妃希雅的玫瑰不仅长着锋利的刺，刺上可还粹着剧毒呢。”
　　小胡子语气略带讥讽地说着，然而却没有人反驳他的话，看来这位妃希雅女士可能的确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危险。西斯弗虽然觉得这些人在外乡人面前如此贬低一名女士实在是太过无礼且粗俗，但毕竟他要在这座小镇上待一阵子，还是最好不要给自己招惹一些麻烦。
　　于是西斯弗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打算敷衍过去：“是，其实我已经有恋人了，其他人再怎么样我都不会考虑……哦，快到我和瓦格曼先生约定的时间了，请问能告诉我怀特公馆在哪里吗？”
　　“当然。”回答西斯弗的是一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他有着晒得黝黑健康的皮肤、剃着利落清爽的短发、刚毅立体的面庞以及一双在夜晚都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睛。他用这双凌厉的眼睛将西斯弗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微微眯缝起双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语气却依然正常：“我可以带你们去，至于你们的车就停在林顿工厂的厂房里吧，那里已经废旧了很多年了，进不了镇子里的车都停在那里，有克伊缇老头在看管那里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男人遣散了其他人，走向索特的车毫不客气地上了驾驶座，冲西斯弗他们招了招手，男人热情的态度与小镇其他人的冷漠形成强烈对比，反而令人感到有些不适。
　　“嘿，我还没开过这么高档的车，手感真不错啊，你们也快上车吧，我们去林顿工厂——”
　　“该死！”索特握紧拳头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个粗鲁的乡巴佬居然擅自去碰我的莎莉！”
　　“冷静点，索特先生，只是短短一段路的话我想就任他去吧。”
　　索特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泄愤般地把西斯弗丢进了车厢后座。跟那对腻腻歪歪的情侣坐在一起还真是令人难受，然而他心里再怎么埋怨也没有用。
　　林顿工厂比想象中要遥远得多，自来熟的男人热情地先做了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摩多亚特，是负责小镇夜班的巡警，你们有什么困难不论白天黑夜都可以来找我，我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巡警？所以那刚才的那些人都是……”
　　摩多亚特爽朗地笑了笑，说道：“小镇的警备还没有那么完善，他们都是小镇居民组成的自卫队，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算是我的同事，因为我们可是共同守卫着这个小镇呐。”
　　“真是令人敬佩啊。”西斯弗发出一声感慨。
　　“对了，刚才忘记还给你，这个——”摩多亚特从口袋里取出西斯弗的信递还给他。“一开始听到你是瓦格曼先生的学生我还吓了一跳，那位绅士先生在小镇享有相当高的声誉，而他的才能和为人的确名不虚实。”
　　“多谢您对瓦格曼先生的赞赏。”
　　“这封介绍信的署名是莱登霍波尔，我好像有点儿耳熟啊。”
　　西斯弗从背包拿出一本侧边贴了满满彩色标签的硬皮书递过去给摩多亚特看了看。“或许您看过他的《梦与夜与星火》。”
　　“啊对了。”摩多亚特抬起手拍了拍额头。“我想起来了，莱登霍波尔是那位著名的小说家，我的妻子阿尔琳格可是相当喜欢他的，请问你是他的……”
　　“助手兼弟子，莱登霍波尔先生听说我在业余时间里在自学绘画后便将我介绍给了瓦格曼先生，因为他刚结束一部七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所以之后近一年的时间都不会再有动笔的想法，这一年的时间我就可以跟着瓦格曼先生学习。”
　　“欸，真厉害啊，能跟着两位大师学习，不如让我的女儿拜你为师吧，不能成为大师的学生，成为大师的学生的学生也不错。”
　　“您太抬举我了，我自认为还没有自己还不够资格去做他人的老师。”
　　“嘿嘿，不要妄自菲薄嘛。”摩多亚特又是笑了笑，伸手指向不远处亮着的一盏白惨惨的照明灯。“到了到了，林顿工厂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