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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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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丽德尔旅馆的206号房间内,西斯弗隔着一层厚厚的门板和墙壁都能听到从一楼传来的摩多亚特和老板娘嬉笑的声音,他简单冲了个凉水澡,在行李箱里拿出一件最为得体的服装换在身上。
西斯弗出门时注意到自己的隔壁、末尾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严实,比走廊上壁灯稍亮一点儿的光从那道缝隙中倾洒出来,自红色及棕色交错的格纹地毯一直延伸向墙壁上古怪的肖像画。画中的人一身白色修士服,苍白发青的脸上蒙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因此看不清他的五官和神态,巨大十字架的一头贯穿了他的胸口,却不见任何血迹,他的身后正燃起熊熊烈火,但倘若仔细看的话,在大火中崩毁坍塌的是一座庄严肃穆的教堂。
为什么会有这种画?西斯弗感到怪异,他想要再凑近一些去看这副画作者的署名,这时画里的人却动了!
——但实际上是有人影映照在了画上,画中人的身影竟然奇妙地和投射在画上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
西斯弗连忙回头去看那个末角的房间,一只惨白细长的手从门缝中伸出来,那只手无名指的指根细得吓人,像是被削去了血肉一样,只是覆着薄薄的一层不太平整的皮。
他想不到自己隔壁竟然会住着这样一个人,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但出于礼貌他还是打算跟对方打个招呼,毕竟在未找到安稳落脚的地方之前他都得住在这里。
他忐忑不安地走向207号房间,刚抬起手便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撞到,一片钝痛,他低下头看去,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飞快地从他的眼前掠过,是老鼠、是猫、还是其他的东西?
下一秒门边上那只白惨惨的手突然消失不见,一张猫脸从里面探出,黑漆漆的毛发不见一根杂毛,幽绿的眼睛即便在灯光下也亮得如同探照灯一样,他被惊得后退一步,随着门被重重的关上,那张猫脸也消失在门后。
他飞速下到了一楼。摩多亚特这时正笑得前仰后合,他一抬头刚巧又看到从楼梯上下来神色恐慌的西斯弗。“嘿,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难道是着凉了?”
奥丽德尔旅馆的老板娘立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迎了上去,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的样子,大她二十五岁的丈夫前不久才刚刚病逝,裹着一身黑袍头戴黑色纱巾的她却丝毫不显憔悴,反而越发有种光彩照人的感觉,犹如黑绒布上一颗散发着耀眼光芒的水晶。她十四岁时便被人卖给了四十岁的桑罗迪尔,从此之后的每一天都仿佛活在地狱里一般,而丈夫桑罗迪尔的死反使她得到了解脱,况且奥丽德尔旅馆一直都是靠她经营管理,所以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无法生存。
她在见到西斯弗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他高大又英俊,举手投足间又极具绅士风度。这样的人一定有一个极为聪明的大脑,这使他在看见她的第二眼就能推理出一个结论:她爱着我!然而……这也只是她的臆想而已,但她仍旧抱有期待,深深注视着那双流淌着密达尔泉水的蓝色眼眸。
“我没事,……女士。”西斯弗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位奥丽德尔旅馆老板娘的名字,因为不能推拒,他只能虚搂着她的腰,手指僵硬地绷直。
妃希雅,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她的美貌和危险的性格正好与那个镇民所描述的对上,而且在这家旅馆里他也并未见到过其他的美人,也不知道现在改口是否还来得及,但他仍是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妃希雅女士,您……”
他的话未讲完,她就泄了气一般地松开他的手臂趴倒在柜台上抱怨道:“又是被妃希雅的美貌所吸引的男人吗,不过我想你应该见过她了才对。”
她这么说的意思是妃希雅其实另有其人,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见过’的含义。“请问为什么要说我见过她了呢?”
“因为其他房间不是有客就是正在打扫,而我看你当时一身泥水又好像很着急赶时间的样子,所以就暂时先找了帮工的房间给你。当然,现在有空房间了是可以帮你换的……呃,至于为什么要说你已经见过妃希雅了,那是因为她的房间就在你隔壁的207号,而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在走廊上对着一副画祷告。”
对着那么一副阴森可怖的画祷告吗?西斯弗想起这副场景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等拜访过瓦格曼先生后或许他真的应该换一间房间,即使他是个随性的人:从前为了大学高昂的学费而省吃俭用风餐露宿,住过阴暗湿潮的地下室也曾在公园的长椅上凑合过无数的夜晚,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毫无顾忌。
远处传来了钟声,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整,西斯弗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十分钟内赶到瓦格曼先生那里,他只能祈祷现在出发还不算太晚。
“失礼了,我该动身前往怀特公馆了。”
卡特妮忒微微欠身以还西斯弗的鞠躬礼,他不继续跟自己谈论妃希雅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了他对她没兴趣……尽管可能只是暂时没有兴趣而已。
摩多亚特说过要带西斯弗去怀特公馆就一定会履行诺言,这也是他擅离职守的最佳理由,等明天他的顶头上司怪罪起来他就可以用这个借口搪塞过去:没有什么比瓦格曼先生的事更重要的了,那可是能给这座小镇带来财富和安宁的瓦格曼先生啊!
摩多亚特这么说并不是在夸大其词,这座被神明所遗弃的小镇曾经一度濒临灭亡,是瓦格曼拯救了这座小镇,小镇上新生的婴儿可能不知道瓦格曼是谁、曾有些怎样宏伟的功绩,但他们一定知道自己的诞生是被瓦格曼所允许的。
奥丽德尔旅馆距离瑞德怀特公馆不过四条街道那么远的距离,若是在奥丽德尔旅馆四楼以上楼层房间的窗口向外眺望就可以看到瑞德怀特公馆圆锥状的白色屋顶、以及就算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也璀璨夺目的六芒星装饰。
即便如此,摩多亚特还是在奥丽德尔旅馆的门口叫了辆马车,以他的话来说即是担心马路上的积水会弄脏西斯弗黑色的皮鞋以及红色西服裤的裤腿,“就那样去见瓦格曼先生不是也很失礼?”——他简单的一句话就说服了西斯弗。
这个时间的合乘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狭小车厢内的窗户正敞开着,摩多亚特一路为西斯弗讲解着小镇的各个道路和一些店铺。
“这里很不错吧?虽然比不上大都市,但是也算得上繁荣了,有些酒馆或者歌舞厅甚至半夜三四点钟都还在营业,顺带一提,文欧利的火炙姜啤非常不错,很适合在冻的要死还得执勤的夜晚来上一杯。”
话说到这里再不懂得如何变通那可就太不像话了。西斯弗不知道这算不算摩多亚特的暗示,但毕竟他帮了自己很多,如果只是一杯啤酒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如果拜访完瓦格曼先生时间还有余裕的话,咱们可以去喝上几杯。”
摩多亚特此刻的笑像是出自内心,少了几分故作的虚伪,“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晚上九点过十分这辆合乘马车准时到达了瑞德怀特公馆。西斯弗只在莱登霍波尔先生家摆放的相片上看过这座公馆,实际见到的瑞德怀特公馆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一百倍,清一色的纯白并不会令人感到单调,反而如同神殿般庄重,公馆内里的墙壁精致的雕刻着图案繁复的浮雕,天花板是色彩缤纷的古典壁画,就连地板上铺就的深红色大理石砖上都有着极富艺术感的金色暗纹。
“您就是西斯弗先生?幸会,我是瑞德怀特公馆的管家卡兰,请您稍等片刻,我前去老爷的书房报告。”
“是,麻烦您了,多谢。”
卡兰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后便走出了会客厅,西斯弗自行观赏墙壁上挂着的全部出自瓦格曼之手的画作,这些画作旁都挂着壁灯,暖色调将这些画作衬托得栩栩如生,仿佛有一种能将人吸进画里的魔力。
然而有一副画作却是例外,它隐藏在一根雕花石柱后,因为光线过于暗淡的缘故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它的,这副画的四周连一盏灯都没有,仅凭着会客厅正中央悬挂的吊灯的余辉才能勉强看清画上是一名男性的轮廓,这副等身的巨大画作上身着白色修士服的男子胸口被十字架的贯穿,因为是侧身的图,所以能看到贯穿男子胸口的十字架是呈倒过来的状态,而在他身后不远就是一间正在被火焰燃烧殆尽的教堂。
这……这副画!西斯弗抬手撑在一旁的石柱上才勉强稳住因太过震撼而摇摇欲坠的身体。这副画明显与他在奥丽德尔旅馆207号房间前所见到的画作是同一副画面,不同的只是视角而已,为什么瓦格曼先生也有这副诡异的画作?
“这副画的名字是《恶魔拜厄格勒之死》,相当震撼吧?”
中年男性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讲话的咬字发音都十分标准,又带着一种独特的华丽腔调,这令听到他声音的人就算不用去特意询问,也能第一时间猜出他的身份。
西斯弗连忙转过身去,对着身后这名即便年过半百却也仍然英俊贵气的男人深鞠一躬,“瓦格曼先生您好,这么晚还来叨扰您真是过意不去。”
“你不用这么客气,西斯弗先生,从莱登霍波尔把你介绍给我的那一刻起,在我的心里你就已经是瓦格曼家的人了。听卡兰说你是从奥丽德尔旅馆赶来的,你为什么不直接来瑞德怀特公馆反而要先去那个小旅馆呢?”
“实际上……”西斯弗将路上发生的事情讲述给瓦格曼听,当然,他隐去了那个被他们的车撞到然后不翼而飞的怪物的事情。
瓦格曼听罢大声笑了起来:“你果然和莱登霍波尔所说的一样率真,哎呀,你就算带着一身泥水来瑞德怀特公馆也是没任何问题的,不过我有可能会觉得是哪个未干的泥塑像突然活过来就是了。”
瓦格曼先生的随和令西斯弗放松了不少,他原本还以为莱登霍波尔先生的朋友也会和他本人一样严厉。
“所以,你对这副恶魔拜厄格勒之死有什么看法?不用有所顾虑,这不是考题,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直观感受而已。”
“好的,我看到这副画第一眼的感受就是……它仿佛有一种魔力,看着它就犹如被诅咒了一般,能使人与这副画上的人同感利器钻心的痛苦,以及被烈火炙烤灼烧的绝望。”
瓦格曼听罢勾起了嘴角,他用赞赏般的笑容肯定了西斯弗的说法,他又示意一旁的卡兰拿过烛台,将明亮的烛光凑近画作上白袍男子精致却阴郁的面庞:“是的,拜厄格勒即便被杀死,他的灵魂却依旧留在人世间继续用魔力诅咒着所有人,所有期盼着他彻底消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