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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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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听说很久以前,舞台灯都非常重,一个人只能搬一台或者好几个人一起,现在经过改良,没那么难拿并且无线充电照明。海冬把几个小箱子堆在一起,让我去取抽屉里的话筒。
“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啊?不至于吧。”
我听不懂他讲什么,把身子埋在几个抽屉翻找。
“那个巧克力,有好几天我都被人骗去放学等告白,我就以为是他们弄的,我就扔了。我真不知道是你的。”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本来情人节学生都是互相送巧克力,我本想借着情人节告白,结果东西还没拆被扔了,海冬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那没什么,我又不在乎。”
我找到最后一个话筒准备走人,他却拦住我。
“那时候说的话,你不要当真。”
回到教室,我把东西递交给其他同学,正巧学姐结束她的部分,社长在和她交流,她朝我眨眨眼。
我坐到时雨身边。
——时雨,出问题了,我又有些记忆没了。
——怎么了?
——海东说去年我因为成绩没考特别好,找他诉苦,正巧他也心情不好,话说的很难听,说我我屁大点事就要死要活,玻璃心,后面我跑了,再也没见他。
——然后呢?
——他跟我道歉呀,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你记得吗?
——我不知道这些。
——还有,他问我最近成绩怎么样,我说很快垫底,比不起以前前几名了,他说我性格变了,都不在意这些了,而且行为举止也自信了很多,他还说,我以前挺乖乖女的……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因为抑郁才变了吧。这是好事,回头把这些跟医生说一下。
我看着舞台的帷幕拉起他们打算带着海冬再表演一段,学姐又一次坐在凳子上,我问时雨,她像不像姐姐。
恰恰相反。时雨想都没有想。
9
周六,学姐给我发邮件问我有没有空,我说要去医院做检查,还是下次吧。
检查是惯例,我和姐姐因为先天性原因脑部有些问题,要经常去观察,一旦出现问题马上治疗,当代科技虽然发达到给脑部植入学科基础芯片,但还是有无法解决的脑部问题。
上午,时雨带我进了新的玻璃房,自姐姐死了我就换了地方检查,爸妈说这边设备更加新颖。躺在各类仪器之下,医生拨开我的耳后,那块贴着小片金属设备,连接上仪器之后,我的心开始平静下来。
周围暗下来,而时雨的脸逐渐模糊,慢慢化作一团火焰,我站起来,它向我飘来点燃我手中的纸,用力看去,原来是一叠试卷,它们在瞬间化为灰烬,又变成血液流下欲要滴在我的腿上,我马上拨开校裙,里面藏着许多划痕,新鲜的,红色血珠渗透出来。
放下裙摆,茫茫黑色中街道呈现,我站在公交路牌下,地上有一盒包好的巧克力,我疑惑地捡起,一个人影从面前闪过,原来是姐姐,她朝我笑了一下,就像每天去上学那般有朝气,可下一秒,她就冲向货车。
仅一刻,姐姐就被碾压在车轮之下,我呆呆地看见溢出一股又一股浓稠的大红花,等扩大到快流到脚下时,恶心的感觉这才涌上心头,我终于缓过神来,大叫喊着后退,手里的巧克力早就丢了,突然撞到一个人,回头看去,是时雨。他正痛苦地看着我。
我惊醒了。
此时落地窗外的落霞与夜幕平分天空,飘在空中的时间指向18点。时雨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靠着玻璃凝视我,检查室里空无一人。我们之间好像隔了整个时空。
时雨走过来说身体一切正常,我还未缓过神来,眼角痒痒的便抹了下眼睛,他问我怎么哭了。这时我才发现手上泪渍。
“……时雨,我梦见姐姐被车撞死的事情,是姐姐主动冲向货车,那不是意外……”我说。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还有别的吗?”
我摇摇头。
10
后来去了医生那边,他说再想办法找找其他不一样的地方,一定能想起来。
之后我就回家了,我打开冰箱时,冰箱上贴着的便签还是几天前的,要我不要吃外卖,少喝饮料。正如他们要求的,里面只有水果。爸妈已经好久没回家了,也就前两天回了一次,他们最近好像很忙,天天不是出差就是泡实验室。
不过,听时雨说我检查时他们来过。
我脱了衣服,放任酮体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我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痕。
打开腕机,学姐问我今天检查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
回复完关灯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就能看见艳丽的鲜花炸开,溅出满地的血。在这之外,十分遥远的地方,站着姐姐。
翻来覆去之间,我瞧见腕机闪烁。
——不要想太多,晚安。
三小时前发自时雨,我一看时间,凌晨两点。算了,不回了。
——昨天看你好像不开心,有事别憋着噢。
一分钟前发自学姐,我盯着屏幕良久,幽暗的蓝光刺激着我的眼睛,干涩的刺痛袭来。
——学姐还没睡吗?
——没呢,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要散散步吗?
11
我跑下楼,看见学姐。
她比我想象中快很多,半夜的快速列车就是好,指定地点直达,完全不需要各种站台的停靠。
来之前她说去人造海。
人造海,位于地壳表层向下挖出巨大空间填造的假海,用于提供内地的人们使用,和真实的海无差,还提供自然天气模拟。如今的世界海洋保护,不允许人类去海边了。
海边的天空黑漆漆的,只有月亮藏在一小缕云朵之后,学姐走在我前面,温柔的光揉碎在她翻飞的裙摆之上。
我从来没有半夜出过门,爸妈管的严,就算他们出差我也不会偷偷溜出去。说到底,这次是因为学姐说她在楼下等我,我不来她不走。
我问为什么是这里,她说累的时候就会散心。
“好巧,姐姐也是。”
“那我挺像你姐姐的,可惜我没有妹妹,不是做姐姐的料。”
那晚我们什么都没聊,我以为她会问我的情况,但是她没有。我跟着她踱步于沙滩上,天空聚了些雨云,遮去仅剩的月。
我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姐姐,即使她们有点像。
天空下起小雨,学姐让我等一下,便跑去自动框架里取了把伞。这回我们困在小小的遮蔽之下,不得不并肩而行。
无声地走了会儿,她说,其实我想问你到底怎么了,但又担心你觉得越界,毕竟我们才认识几天。
不知怎地,我的心仿若拿开压制的重物,逐渐生活起来。
几分钟后,学姐知道了我梦见姐姐的事情,她将手里的伞塞到我怀里,忽然给了我个拥抱,将伞柄一同裹挟进她的胸腔,一瞬间,炽热的温暖涌进我的心房。
我被这动作冲散了意识,缓和过来时学姐松开了我。雨停了,月亮再次出来,照亮学姐洁白如月的笑容。
我想,学姐还是有点像姐姐的。
12
过了几天,时雨带我去见了一个女孩。她叫程允儿,意外目击者之一。
程允儿和我们同大,在另一所学校读书,当日她也参加了奥数比赛,后面因为这个件事情发挥失常了。
当时的状况一定很惨烈。我想着,虽然我不记得现场了。
时雨告诉我,这是他去医院的撞见的,程允儿专门过来看茶荼靡怎么样了。
见面后我们坐在姐姐的冷冻室里,她和其他普通病人不同,爸妈给姐姐专门安排了个房位,这里与病房无异。透明的冰柜里,姐姐撞坏的身体早就用义肢重新修补好了,几乎无一例外是新的。由于脑部的损伤,她即将死亡,暂时冰冻能缓解细胞的死亡时间,等科技有治她的方法。
程允儿反复看着我和姐姐的面容,说:“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那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程允儿露出苦笑,向我们详细描述了意外,她站在马路的另一头,看着姐姐从冲向货车,最后一刻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坚定的绝望。
虽然我没有记忆,但程允儿的描述和我的梦境没差。
“绝对不是意外。”她摇头,“我看见她将脑袋朝车的方向撞去,哪有意外会这样?而且我们都知道,运输车太大了,没有急刹车的机会,一旦出事……”
说到这里,程允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干呕起来,好一会儿才停止。
“……抱歉,想起那个画面了。”
“没事,那你……为什么会来看姐姐?”
她看着我的眼皮忽地睁大,随即缓缓垂下,如同即将消失的夕阳。
“虽然不知道她的死因,但是我觉得自己很像她。”
时雨告诉她,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原因。
程允儿忽然明白我们为什么找她了,她说最近的青少年自杀率很高,或许是压力太大导致。
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呢?
我不认同,虽然爸爸妈妈对我们要求严格,安排好各项事情,未来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但是姐姐从来没有觉得压力大,还特别积极向上。
程允儿却摇摇头说:“积极的人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她这一句话让我失神好久。
时雨把程允儿送走后重新坐回我身边,我们仍旧待在这间空旷的冷冻室里,姐姐的身体躺在我们眼前,仿佛睡一觉就会醒来。
我问时雨,是不是就像程允儿所说,姐姐是压力太大死掉的?
床头柜上摆了诸多仪器,只有一小块地方放了无土栽培花盆,小小的花朵漂浮在透明的方寸间。时雨站起身来取走玻璃罩,没有了遮蔽的鲜花左右摇摆,紧接着,它被人一碰,跌落在我面前。
时雨说,温室的花朵经不起任何伤害。
“什么意思?”
“我觉得荼靡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别的。”末了又补充道:“你想想,你们睡一张床,她什么动静你还会不知道吗?肯定是突发事件,连你都没反应过来,荼靡就自杀了。”
回去路上我反复回忆着姐姐的记忆,就像挨个打开抽屉似的。时雨说的不错,或许真是因为太过于迅速导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总有些蛛丝马迹吧?
我绞尽脑汁,就那么些许片段,还在脑中拆分成好几段重复,但是很可惜,姐姐那段时间很正常。
“时雨,我真想不起了。”
“你要想得起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哎,你有没有那段时间我姐和我的照片啊?”
“你烧的烧,删的删,哪里还有剩的。到站了,下来。”
时雨把我从列车上拉下,而我还沉浸在姐姐的回忆里。如同交卷映射般,一个个画面闪过,时间线不断往前拉,直到姐姐死亡当天的空白。
我越想不起,就说不准就是那天有什么。
于是我绞尽脑汁地回忆,脑子高速旋转着,这跟点燃的龙卷风没差,能把所有神经都摧残一遍。我越发觉得热,额头开始冒汗,等我抬起手才发现手里也汗如雨下。
姐姐到底怎么死的?
我反复问自己,脑子越来越烫,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交织重叠,脚下也越发站不稳了。我张开嘴想喊时雨,却发现自己早就偏离回家的路了。
时雨,时雨。
我晃着脑袋想回去,忽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