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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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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箭上涂有剧毒，而且仨儿在那之前就已经身受重伤。大哥当晚找遍镇里所有的郎中，可他们都说，仨儿即便是解了毒，最多还剩下仨年的时间。后来，大哥甚至找了宫中御医，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复。”
“自那以后，大哥连他从小到大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将军都不愿再做了，他请辞回来，退掉了原来我爹和一位伯父定好的婚事，日夜守在仨儿的身边。”
“这两年多的时间，仨儿过得很辛苦，他的身体越来越弱，有好几次都疼得晕过去。你也看到了，仨儿现在就连自己行走都不能了。”
廊里静悄悄的，廊下的一方水塘里反射上来的月光在他俩身后的墙壁上鳞鳞闪闪。
杨子琦靠着一支红柱，仰头眼睛愣愣地看着旅行者：“这座府邸是圣上赐给大哥的。圣上并不同意大哥辞官归乡，只准许他休假仨年。”
“大哥原来不住这儿，和我们一起住在城西。可爹娘不同意他们的事情，为此还与他大闹，甚至威胁他，要与他断绝关系。大哥就带着仨儿搬来这里住下。”
“仨儿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恐怕时间不长久了。我大哥这次连我爹娘都请到了府里，恐怕，恐怕……”
恐怕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旅行者一语不发，默默地看着杨子琦，观他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心疼和不忍。
仨儿的确为杨子琦的大哥付出了太多。这份情，他大哥该偿，若仨儿是个女子……
旅行者思绪一阵混乱，看着杨子琦时又想起白日里他说那两字时厌恶又为难的神情。
难怪他那日远远望见艾尔海森与司静尧时会是那样一副表情，难怪，难怪……
杨子琦算是他的大哥从小一手带大的。说起来，他大哥的名字也和他的名字有些像。
他大哥叫子穹。兄弟俩的名字合起来正是个上古神兽的名字：琼（穷）奇。
杨子琦靠在那支柱子上，很是伤情。旅行者就站在一旁，默无只语地陪着他。
廊里静悄悄的，廊下的那方水塘里，不知是青蛙或是□□，呱呱咕咕地叫着，又不时有打水花的声音响起。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杨子琦和旅行者才准备要回各自房里休息。
路过一处待客的厅子，屋里的灯还亮着，只是很昏暗。
杨子琦和旅行者齐齐转头去看。
杨子穹一个人坐着，一手扶额遮着眼睛，小臂遮着一半张脸手肘抵着桌边。
杨子琦在门外低低叫他道：“大哥。”
杨子穹不抬头也不作答，毫无反应。
杨子琦在门外低头犹豫少时，进了门。旅行者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向杨子穹道：“大哥！”
杨子穹终于有所反应，却是双手糊上脸面又一把抹下来。昏暗的灯光下，他一双红了的眼睛和着眼眶边将落却忍的泪，迟钝地看着杨子琦。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涩道：“回来就好。”
稍稍低头顿了一会儿，他又涩涩道：“晚了，早些回房歇着吧。”
杨子琦似乎也被他传染了，声音苦涩涩颤道：“哎！”
“少爷少爷，仨公子他……您快过去看看吧！”
杨子穹被这声音一惊从椅子上站起身，急红了眼冲出去跑到仨儿房里。
仨儿脑袋歪在床边的那只手背上，另一只手连胳膊在床边吊着，半个白白的袖子上满满地沾得都是【蓝色的】，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淌着，肩头还有点点斑斑的【蓝色的】迹。
杨子穹走到门口看到这些，整个人都愣了一瞬。然而，他也真的只是愣了一瞬，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就疾步走到仨儿床前，扶着仨儿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他两只手将仨儿的手合在一起捂着，转头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屋里的丫鬟低着头，说得又急又快：“傍晚少爷您走的时候，公子他还是好好的。可刚刚，公子忽然间觉得胸口闷，奴婢害怕公子会出什么事，就说要去叫您过来看看。公子说不用，不让奴婢去。可不过一会儿，公子忽然大口大口吐起【蓝色的】。奴婢害怕，这、这才跑去叫您的。”
说到最后一句，想来是这小丫鬟真怕了，竟然夹着哭腔抹着眼泪。
杨子穹怒道：“你……”
一只手忽然从他手中脱出来，颤颤地舒展开放在他手上轻轻地按了按。
仨儿醒了，眼神很涣散却带着几分笑意，也许是没有力气转头去看着杨子穹，于是就对着那两双手静静地看着。
许久，他声音弱弱渺渺道：“我没事的！”
杨子穹低下头脸贴上他的脸，闭着眼睛，声音酥软道：“还说没事！怎么这么烫啊？”
门口的旅行者和杨子琦很有自觉地退到了门框两边。
旅行者背身靠着门，仰头吸了吸了鼻子，忽然转身向杨子琦指了指里面，悄声做嘴型道：“我去找师尊过来看看！”
杨子琦眼中一暗低下了头，木木地点了点。
艾尔海森被旅行者请（zhuai ）过来时，杨子穹已经给仨儿换了衣裳，扶着仨儿靠他坐着。
艾尔海森走过去，丫鬟搬了张椅子过来，他就坐下，伸两指去探仨儿的脉息。
他探了只一小会儿就把手收了回去，冷淡淡道：“毒已入骨。”
毒已入骨，病入膏肓，必死无疑！
杨子穹眼中一闪，还不愿死心，问他道：“毒已入骨？仙师，仙师定是有法可医的……对不对？”
艾尔海森忽地站起来转身不急不缓地往外走。
杨子穹必定是慌了也乱了，起身向艾尔海森追了一步，跪地求道：“求仙师医治，我求您救救他……”
旅行者跑去拉他起来，不忍道：“师尊说过，毒已入骨！”
他起身挣开旅行者的手，兀自垂头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仰面道：“好一个擎顶大派，修的好仙好道，连一个凡人的性命都救不了，你们算什么修道之人！”
靠在床边的仨儿奋力动了动却不住地咳起来，断断续续道：“算了，算了。”
杨子穹回过神来，无知无觉地叫了几声“舒宇”，走过去扶住他。他眼睛散散地看着杨子穹：“少爷，还有时间的，还有时间的。”
第二天早上，仨儿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杨子穹扶着他从屋里走出来。
院里有个秋千架，杨子穹揽肩扶着仨儿坐在秋千上。
仨儿的后颈枕在杨子穹肩上，惨白的嘴唇无力地张了张，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杨子穹忽然孩子气道：“反正是在我将军府里，我还怕他们！”
仨儿的嘴角微微地弯起，明明是笑了，可旁人看在眼里却又莫名地难过。
旅行者这两天似乎总跟着杨子琦，好像生怕她一个转眼，杨子琦就会去跳江一样。
他俩一前一后地躲在廊里的一根支柱后面，看着秋千上的两人。
明明是如此美好的场景，可……唉！
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杨子穹就扶着仨儿到院里一处亭子下坐着。
仨儿应该是看见了站位明显的杨子琦，便对杨子穹说了几句话把他支开了。
一个丫鬟过来欠身道：“二少爷，仨公子请您过去。”
杨子琦便过去了。
旅行者在廊里远远望着。
仨儿看见杨子琦过来执拗地不肯去看他，便伸手去拉他的手。
杨子琦好像突然被惊到了，那只手飞速地从仨儿手里挣脱出来。
仨儿眨了下眼睛，那双眼睛里是诧异，更是痛心。
仨儿好像对杨子琦说了些什么，但旅行者站得有些远仨儿的声音又很弱，这些话便不得而知了。
杨子琦一直背身对着仨儿，眼神复杂地转换着。
过了一会儿，仨儿颤颤地将手里的一封书信举起到杨子琦身后，压声咳着带出来几个字。
杨子琦忽然转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收紧了拳头将那封信捏得皱在一起，冷冷道：“明明就应该是个死人了，你为什么还要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为什么还要不知死活去受那一箭？为什么要缠着我大哥？”
杨子琦说前两句的时候一直都是冷冷的淡淡的，可最后一句他却是声嘶力竭地哭着喊出来的。
他脸面上挂着泪，捏着那封信转身就走了，仨儿在他身后不住地咳起来，两个丫鬟慌得又叫又嚷。
仨儿咳了一会儿，忽然吐出一大口【蓝色的】，从凳子上翻倒下来。
一份糕点全都掉在了地上，雪白的两只鸳鸯从包着的油纸里翻落出来，静静地躺在院里。
杨子穹几乎飞步到了仨儿身边，将仨儿抱在臂上。
杨子琦回身看见杨子穹，声音发颤道：“大哥，我，我……”
杨子穹低头看着仨儿，压声喝道：“滚。”
杨子琦：“大哥……”
杨子穹抬头眼神冷冽阴晦地看他，爆喝道：“滚！”
杨子琦木讷讷地转身，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仨儿在他身后醒来又开始不住地咳，越咳，越厉害……
旅行者和艾尔海森收到杨子琦传来的书信已经是他们离开瑜钿镇两天后的事情了。
仨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