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栗子酥皮

5、第 5 章

　　第五章

　　这一天，虽然并没有约着何时见面，一到傍晚，陆行舟就想着祝谨之会不会过来学校。他有意无意地捧着教案走到窗户前，不时的向窗户外面的看看。不多时，果然看见他来了。陆行舟立刻放下教案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他急着赶着去学校门口见他。此刻，外面正飘着丝丝冷雨，不至于撑伞，反正只是微微湿冷，欲语还休。祝谨之见他出来了，便停下脚步笑笑地等他走近。正是学校放学的时间，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陆行舟没能走得太近。细雨隔在两人中间，一撩一拨，绵绵的。缠绵的。
　　祝谨之笑道，“我是不是来得刚好。”
　　陆行舟也笑，“对，时间刚刚好。”
　　祝谨之问道，“你还要回办公室收拾吗。”
　　陆行舟答，“不用。”他顿了一顿，说道，“你想要去哪里，我陪你。”
　　祝谨之抿着嘴唇笑出来，“恐怕哪里都去不了，昨天一夜没睡，我想着来见你一面就回去补觉了。”
　　听到这话陆行舟当然是极其高兴的，他想见的人刚好也想见他，这是第一次。也许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千载难逢的默契。
　　他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激荡，悄然牵过他的手，说道，“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祝谨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笑道，“你不是也一夜没睡。”
　　而且上了一整天的课。可陆行舟一点不感觉疲累。奇怪。“不要紧，我先送你回去。”
　　祝谨之没说话，点头答应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叫车子，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沿路像是马上天下大乱，汽车几乎是贴着的一部一部开过来开过去，另有许多人挣扎在这洪流当中神出鬼没。一路上，只有他们与世隔绝似的，一步一步晃晃悠悠走着，两人的手和脚时不时地挨到一起，一磕一碰间便会看向对方笑笑，仿佛寻找到了一种新的乐趣。等拐进通往祝谨之家的一条小街，陆行舟又牵起了他的手，一条街从东头到西头，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他们走得更慢了。
　　但还是觉得很快走到了。
　　陆行舟没有放开手，祝谨之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就这样在门外站着。
　　天已经黑了，风吹着两片落叶踏啦踏啦仿佛有人在半黑暗中绕着他们打转。
　　陆行舟终于说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
　　祝谨之应了一声，四下张望着说道，“这时候附近好像招不到黄包车。”
　　陆行舟停顿一下，笑道，“我往戏院那个方向走，车子很多的。”
　　祝谨之看住他。
　　陆行舟笑笑，“别管我了，进去吧。”
　　他只管催他走，可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所以他一转身就被惯性拉回来，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祝谨之撞得有些懵，倚在他身上没动。陆行舟也没动。两人站了一会，反应过来之后都笑了出来。
　　然后祝谨之站直了身体，说道，“那我进去了。”
　　陆行舟放下手，说道，“我走了。”
　　祝谨之却忽然上前一步将他抱住了。不过一刻，他便松开他，掉头进去了。陆行舟依旧在原地站着，呆了好一会。
　　以后他们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每天总要见上一面，每个休息日还要在一起待上一天。但是面对父母亲，陆行舟迟迟没有做好准备，他心里总是忐忑着，担心他们追问什么。家里对于他最近诸多的异常举动，却表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他几乎肯定是宋修远背地里劝过了，母亲偶尔向他投来的试探的目光，他假装一无所知，忽略了过去。他与祝谨之的事情，他并不觉得是需要瞒人的事，更不必瞒着家里人，不过，他的前尘实在不堪，本来还能勉强骗过自己，往事早已随风而去了，可那不堪的前尘早些时候被狂风又刮回了他的眼前。他越是对祝谨之动感情就越惶恐。所以他必须得先解决隐患，他不能轻易就拉着祝谨之站到明处，他要保护他，也要保护自己。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宋修远神秘兮兮地拉着他进了书房。他立刻明白是打听到了郁海楼的消息。
　　宋修远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阳台上，擦起一根洋火点起香烟，深深的呼了一口烟。陆行舟却等得有些急，便也走过去，脚踩在新铺的地毯上，一软一软的，一点声音没有，着实让人不安。
　　陆行舟缓了一口气，问道，“郁海楼？”
　　宋修远马上回道，“是，他现在低调得很，翻出点消息真是不容易。他正经营着一家笺扇店，名气很大口碑极好，不过很少人知道他是大老板。”
　　他竟然卖起了笔墨纸砚。太奇怪了。
　　“他怎么会做起文化用品的生意。”
　　“不止，他的笺扇店兼做慈善，专门扶植潦倒的书画家，还在店里辟出了一块地方供这些书画家借住。”
　　片刻的沉默，陆行舟模糊的想到了祝谨之。幸好他不是潦倒的书画家。幸好。
　　“这门生意他做多久了。”
　　“有七八年的样子。”
　　所以不到两年他就翻了身。而他却逃了十年。
　　“还有其他消息吗。比如他住哪儿，身边有些什么人。”
　　“据说他与一位有钱太太在一起，他们没有正式结婚，那位太太是个哑谜。”宋修远突然小心翼翼说道，“我是觉得压根没有这个人，”他顿了一顿，说道，“他应该不会同女人在一起。”
　　不怪他这样说，陆行舟自嘲一般笑起来，“我也这么觉得。”他笑。
　　宋修远看住他，沉默一会，才又说道，“目前看来他只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暂时不用管他。”
　　陆行舟也默然了。他仍然有些疑心，毕竟一朝被蛇咬。
　　隔了一会工夫，宋修远换上了一种轻松的调子，他笑道，“最近什么事让你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连休息日我都找不见你。”
　　陆行舟一时语塞。他自己身当其境不觉得，听宋修远这样一说，确实是有些过火了。这是到了非常喜欢的地步么。
　　宋修远仿佛随口问道，“他是一个人住？”
　　陆行舟也随口答道，“像你说的，他不爱交际，就一个管事跟着他。”
　　宋修远噗地笑出声来，“果然认定我说的是祝谨之了。”
　　陆行舟顿时脸热起来。
　　下一刻，宋修远飞快补充道，“我只是确认一下，你别多想，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笑笑道，“父母亲不知道也好，我们两人都清净。”
　　已经体贴入微了。
　　陆行舟看住他，半晌，认真道了声“谢谢”。
　　宋修远瞪着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跟我说谢谢，你疯了！”
　　陆行舟看着他夸张的样子，没忍住笑出来。
　　陆行舟与宋修远两人很久不在一起说话，说完正事便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了闲话。正说着，门外忽然一阵热闹。两人同时一怔，这个时间家里一般不会来人。宋修远警惕地把他拉到身后，手刚放到门把手上，便听见母亲在喊，“你们两个怎么又在书房嘀嘀咕咕起来了，家里来客人了，快些出来。”
　　家里实在太久没有客人登门了。两人诧异地面面相觑。
　　母亲的脚步声渐远。
　　宋修远明显放松了下来。
　　陆行舟下意识觉得他应该回避，于是小声说道，“那我先回卧房。”
　　宋修远拍了拍他肩膀，转身下楼了。
　　陆行舟经过回廊，无意地望了望楼下，距离很远，他看得并不真切，但心下轰然一声，忽地听不见楼下那奇异的声音奇异的笑语了。为什么是她。她发现他们的关系，亲自上门问罪了？相依为命的姐姐。当然。
　　楼下又响起一连串的欢声笑语，陆行舟先还当是耳畔嗡嗡作响。他定神站了一会，转过身朝楼下走去，脚下的地毯依旧一软一软的，灯光昏昏沉沉照着，人也有点昏昏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