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栗子酥皮

6、第 6 章

　　第六章

　　王太太循声回望，一见他，便猛然从沙发椅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整个家里静得像一座空屋。除了他们两人在对视，其他人都一脸迷茫地呆坐着。
　　陆行舟第一次正正看向她。她今天晚上把发型改变了，全给抹至脸后，生生露出全部面孔，这样看着，祝谨之与她是有几分相像的，但她整个身体被一袭华丽的重裘和珠宝压着，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陆行舟离近再看她，白皙中透着青苍，疲累的纹路竟与他母亲有些相似。
　　陆行舟轻声招呼道，“王太太好。请坐。”
　　王太太怔怔站着，望住他说道，“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我是祝谨之的姐姐。”
　　其实不止见过一面了，确实有缘。
　　宋修远隔着她，不可置信的望向陆行舟。
　　陆行舟向她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王太太忽然眨了眨眼，笑道，“他自己告诉你的？”
　　这也是祝谨之在心情愉快时常做的小动作。不愧是一家人。陆行舟想，所以，也许她现在也是愉快的。所以，也许不是来问罪的。
　　她终于慢慢坐下来，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我与他的关系。”她笑，“不对，你不是别人。”
　　被她暧昧的这么一说，父母亲几乎同时看向他，脸色都有些变了。
　　陆行舟心里一震，脸上不由热辣辣起来，再听她接着说道，“第一次登门拜访，带了些薄礼，能否请我的人送进来。”
　　母亲许是过于懵然，失常地连声笑应着。
　　王太太见母亲应了，也展开眉眼跟着笑起来。
　　陆行舟发现，就算笑，她也是控制着表情的，所以才会让人觉得隔膜。她挥了挥手，身上那幽然的甜香一下子涌过来，香得使人发晕。
　　正厅的门敞开来，一群人一拥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礼盒。这份薄礼的规模十分惊人。王太太命人将所有物件摆上桌面，单独拣出其中一个递到陆行舟手边。
　　陆行舟见这情形只得先欠身接了过来。
　　王太太笑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陆行舟低头打开盒子，心里不觉砰的一跳，里面竟然是陆机的《平复帖》和王献之的《中秋贴》。好大的手笔。
　　王太太淡淡地笑着说道，“我识字不多，这些落在我手里是极其浪费，不如借花献佛。希望你喜欢。”
　　陆行舟更多的是疑惑，他坦白道，“我觉得这些收在谨之那儿才是最适合的。”
　　王太太静止一刻，说道，“我们不和已久，只要经过我手的东西，他是绝对不肯要的，放在你这里，也许他会愿意看看。”
　　她知道这么一说，他便很难拒绝了。
　　陆行舟没作声，盖上了盒子。
　　王太太马上眼睛一亮，脸上又泛起了微笑。仿佛什么都没说，却又都说了。
　　有短短的一段沉默，王太太借此下台，起身向所有人告辞。
　　母亲没作挽留，她微带窘意命他送客。
　　陆行舟一直将人送到外面，两人在花园走了一会，陆行舟偶一回头，看见宋修远不声不响跟在后面，他吓一跳，而后不禁觉得可笑。
　　这时，王太太轻声说道，“陆先生与家人这样亲近，真是令人羡慕。”
　　陆行舟听懂了她的意思，但他不知内情，而且这又是他们姐弟的私事，他只得斟酌字句小心安慰道，“如果是误会，一定是能慢慢解开的。”
　　王太太忽然停下来，用一种近于恳求的口吻说道，“今天谨之发生的事情谨之都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张问了家里的管事，他要是知道了，会很不高兴。请你不要告诉他我来拜访过，可以吗。”说完脸上漾起了一个微笑。她此刻的笑不再那么隔膜，不过有点悲哀。
　　陆行舟很不忍心，答道，“请放心。”
　　得到他的承诺，王太太终于向他道了再会，头也不回坐进了车里。前后的保镖和佣人的车队浩浩荡荡将她围在中间，所谓排场十足。
　　待她走远，宋修远从后面走了出来。陆行舟听他冷冷说道，“这个女人真是个神秘角色。”停顿一下，他又“啧”了一声看向他，“她真是祝谨之的姐姐？两人一点不像。我们确定要跟她做亲戚吗？”
　　陆行舟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他急着进去向父母亲解释。这位王太太排场如此之大，想必很有些本事，想见他一面太容易了，可她非要像现在这样找上门来，像是故意逼他向父母亲坦白，借此试探他的真实心意，而且她提前准备了四人份的礼，甚至了解过他们的喜好，除了书帖真迹外，还有当下最时髦的旗袍布料，纯金打造的佛像和一块金表，似乎已经对他家里的情况无所不知，也毫不顾忌让他明白。他心里有数，她很不简单。他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他的弟弟，所以，至少她不是敌人。
　　陆行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这种情况下，他必须直接了当和盘托出，其实也算借题发挥，他再不必在父母面前煞费踌躇，犹豫两难。他从一幅扇面开始说起。叙述中间，他谨慎地注意避开了与郁海楼相关的所有细节，不过这样一来，无形地加重了他对于祝谨之的感情，在他的叙述里，他们简直一见钟情，之后不可分离似的。父母亲什么话都没说，凝神听着，等陆行舟反应过来，一下顿住了，他再说不下去，瞪着宋修远笑到抽筋的脸，困窘地定在了原地。
　　父亲低头发了一会怔，仿佛也有点不好意思，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母亲倒是笑吟吟的追问起来，她与王太太有过一些交道，对于祝谨之家世没有疑问，她问祝谨之做哪行，年龄多大，相貌如何……非常积极高兴。陆行舟心里清楚，母亲是抓住了一点希望，她大抵是担心他孤绝一生，不顾一切要抓住祝谨之这个转机。
　　陆行舟有些黯然，望着她那笑容里藏不住的凄凉的意味。十六七岁的时候，他可不是天煞孤星。那时候的他朋友众多。父亲身居高位，家里好客又厚道，哪怕有些是一厢情愿来的或是“生意浪”带来的，反正他从小热闹惯了，一律从朋友做起。当然，他相貌出众家教甚好，男男女女都十分捧着他，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他被郁海楼吸引了。
　　陆行舟不禁被自己蠢笑了。以前不知多少晨昏，一想起他就想起胸口的那个血洞，只一动作，就痛得他直哆嗦。现在不会了，现在偶尔的一牵一痛，只像一点残梦。
　　这一夜过得实在跌宕，陆行舟累到极点连残梦也没有。窗格子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月色渐渐透进房里，在红黯的灯光下一亮一亮，岁月便一闪一闪过去了。

　　冬至过了，元旦过了，又是新的一年。
　　自从陆行舟轻描淡写提过一句，祝谨之性格孤傲，与姐姐一家并不怎么来往，母亲便一再提起请祝谨之来家里过年。陆行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是以前，母亲开通到这个地步他一定求之不得感激不尽，现在他理智得多，关系再亲密也应该各自保留些余地。
　　虽然他们没有在一起吃团圆饭，但陆行舟刚吃一完晚饭就急急的出了门。他平时并没有像今天这样急迫，他知道一定是因为这种到处大团圆的日子，连管事都放假了，只留祝谨之孤身一人，他很不忍心，而且年前向祝谨之邀画的人络绎不绝，祝谨之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很长日子不见，他才会多了几分思念之情。
　　祝谨之对一年一度的新春市场很有兴趣，于是两人约好一起去看热闹。市场开在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区，那里是小流氓和小瘪三的地下娱乐场所，平日里不会有多少人专门往那里去，也就过年开市的这几天人山人海。
　　这是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外面应景的飘着细雪，四下一片雪白，地面却被拥挤的人群踩得黑腻腻的，在这样的黑白分明里，小摊上挂的红灯笼，简直红得不可收拾，一个连着一个，被风雪推动着摆荡，火一样哔呖剥落一路烧过去，连绵不绝，的确很有几分狂欢劲。
　　祝谨之今天穿了一件带毛皮的棉袍子，卷卷的，毛茸茸的，他把身体缩在里面，远看起来像一只小兽。他见到他一下扬起脸笑了出来，细雪像冰糖屑似的挂在他的眼角眉梢，随着他一笑，缓缓往下飘落。
　　陆行舟一颗心随之一阵动荡，缓缓往下飘落。他抵抗力太低了，他的心忍不住。无限依依。他向他挨近了一点，慢慢帮他拂掉脸上散落的雪，好一会。
　　祝谨之微微仰着脸看住他，任他动作。
　　陆行舟说道，“怪我出来太晚了。你等了很久？”
　　祝谨之笑道，“没有，是我闲来无事出来早了。”
　　两人挤进人堆里，陆行舟担心被挤散，紧拽着祝谨之的手。祝谨之一只手与他连在一起，另一只手在古董摊子上翻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祝谨之拿起一枚古钱还价还了半晌，那小贩一边打量着他的脸一边敷衍的同他议价。陆行舟盯着那小贩，心里一塌，他用劲将祝谨之往自己身上拖了一拖，祝谨之毫无准备，往后一倒，跌进了他怀里。
　　祝谨之回过头来看他。
　　小贩也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陆行舟心虚地翻出大洋递给小贩，将那枚古钱买了下来，然后揽过祝谨之往下一个摊位走去。
　　祝谨之捏着古钱笑道，“它哪里值那么多！”
　　陆行舟想也不想，道，“可是你很喜欢，很值啊。”
　　两人笑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街道转了个弯，就走到市场尽头了。
　　祝谨之道，“我们要不再往回逛逛。”
　　陆行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他们又往回走。无论什么都怕打断了情调，于是就这么走着，走着。
　　远处花炮尖溜的长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后面一大帮人，嘻嘻哈哈一路滑跌经过他们，声音也渐远了。雪仿佛停了好一会。一片空茫中，只有小贩嘴里的小曲，快乐的响彻了一整条街。
　　晚上出来的时候已经够冷了，现在又更冷了一点。
　　陆行舟执起祝谨之的手，问道，“你的手越来越凉了，你很冷吗？”
　　祝谨之答道，“还好，我不觉得。”他停顿片刻，笑道，“是要回去了吗。”
　　很晚了，又冷。他们是该回去了。陆行舟这样想着，已是沉默了一会，他知道再不开口，这沉默就是答覆了。他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祝谨之收起了笑意，懵懂地望着他，“可是你与父母亲同住……”
　　陆行舟也冷得快有点受不住了，他凭着一腔冲动支撑着，“你愿意考虑见他们一面吗。他们一直很想邀请你去家里。”
　　“他们都知道我。”
　　“都知道，我都对他们说了。”
　　祝谨之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他问，“真的？”
　　陆行舟即时肯定，“真的！”
　　完全来不及仔细思量。
　　陆行舟肯定完只等他回应，其实是说到这里不知再如何开口了。
　　祝谨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说道，“我应该准备些礼物的，现在哪里都关门了，他们会不会觉我很失礼，还有……”
　　陆行舟仅从他眼尾的一线流光看出了他的一点愉快。他活动了一下，浑身血脉流通起来，身和心各自带着暖意延伸，他接下他未完的话，问道，“还有什么？”
　　祝谨之却惘惘地摇了摇头。
　　陆行舟觉得此刻的他简直可爱到极点。
　　他不禁笑出来，“那你愿意一起回去吗。”
　　祝谨之仿佛是见他笑，才跟着笑了，“好啊，一起回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