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栗子酥皮

4、第 4 章

　　第四章

　　祝谨之往后退着走了几步，眨眨眼笑道，“我进去了。”
　　陆行舟笑笑，“那我走了。”
　　祝谨之一转身就通过铁栅栏进去了。
　　陆行舟站在那里望着栅栏一开一关。默然一会，才转身离开。
　　祝谨之的房子在一间的大戏院的后头，陆行舟迎着戏院高高竖起的下期预告的广告牌走着，头顶的暗影里横着广告牌上红头发白身体的半裸美人，看着有些惊心。突然，从广告牌后侧底下走出个人来，在戏院周围昏黄的暗影里看得不很清晰。这个人在向他走近，陆行舟视线落在他面孔上，便站定了脚。是他。因为太像做梦了，他总有点不能相信。
　　“行舟。原来我没有看错！”
　　他的声音温柔沉静，但陆行舟听在耳里仿佛是一种凄厉的音波扑到他的身上，令他血潮汹涌。
　　他站着不动，也不作声。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探向他微笑着问。
　　陆行舟不得已，被逼退了一步。他听见自己轻笑一声，答，“郁海楼，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与他重逢时的表情他练习很多回了，等到真发生了，完全做不出来。
　　“那就好，我以为你忘了我。家里不在这边呀，你专门到这间戏院来看戏？”
　　陆行舟一点表情没有，“路过而已。”
　　“是吗，我也刚巧路过。我们果然是有缘分的。”
　　陆行舟瞪着他。
　　郁海楼盯着他直笑，“怎么回事，你长大了倒是越来越精致漂亮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消息没露。难得你回来了，家里怎么不请客庆祝一番。”
　　陆行舟莫名也跟着冷笑起来，“我家的事与你有何干。”
　　郁海楼似乎并不介意，轻笑道，“这么绝情。”
　　陆行舟猛地一踏脚，往前走了几步，随后越过他走到了汽车道上。柏油道路乌暗柔软，踩下去感觉十分适脚，陆行舟一步一步踩下去，十分潇洒自在。只有自己知道，此时他根本站都站不住，一颗心哄通哄通几乎跳出喉咙。
　　郁海楼没跟过来，陆行舟走了许多路，直到自制力涣散，才茫然地停下来。一阵阵寒风将梧桐树上的黄叶成阵的吹下来，打在他身上，像下大雨似的，一辆辆军用卡车满载货物开过去，压得地面颤抖着，震得人心底发麻。陆行舟糊里糊涂坐上一辆黄包车，一心找人求救，现在当下他只能想到祝谨之。他之前救过他的。陆行舟报了地址，车夫领他走了另一条小的弄巷，头上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像辗转往复的阴间的月亮，上面的天像无底的深沟，阴阳交界的一条沟，正好隔开了戏院和祝谨之的家。
　　夜很深了，里里外外只剩一片寂静。也许受过惊恐后的歇斯底里，陆行舟失控地摇着祝谨之房门外头的那一排铁栅栏。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一刹那间，花园一灯荧然，祝谨之出来了，后面跟着那日在书画展上见过的管事。
　　陆行舟望住他，心跳得比摇晃的栅栏的声音还更响。
　　祝谨之望见他，似乎很感到意外，但是很快向他这边走来，大抵真有点着急，所以他语速也飞快，“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出什么意外受伤了？”说完定睛看着他。
　　风在耳边呜呜地吹着，陆行舟完全听不见其它声音，他忽地猛力抓住他的手，不够，手一松，再紧紧地抱住了他。除了他，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渺茫起来。管事转身走远了，只剩下他同祝谨之。隔着他的衣裳和他的衣裳，陆行舟感到祝谨之的手臂有力地回抱住了他。他需要的力量，他给他了。祝谨之心身的温暖裹着他，陆行舟觉得了一种情感上的奢侈，他舍不得放手，只是不知道怎样抱得更紧一点才好。
　　有一辆黄包车由远及近，摇曳的车灯吱吱扎扎响着，夜深人静，一声声的尖溜溜地撕裂了他们之间的空气。祝谨之身体明显一僵，挣脱了他的怀抱，陆行舟还在恍然之间，祝谨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陆行舟听他说道，“我们先进去，好不好。”声音轻得像耳语，陆行舟并没听得分明，他只管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答“好。”
　　管事送了绿茶进来，陆行舟看着茶杯，里面干燥的花梗被热水浇灌之后变得弯弯曲曲的，梗梗相勾缠绵不清。
　　祝谨之端起茶，从茶杯口凝视着他，然后抿嘴笑道，“你看起来好多了。”
　　陆行舟此刻才逐渐清醒过来。他看着祝谨之，斟酌着字眼，小心说道，“刚才发生了一点意外，我有点吓到了。”他笑了笑，“也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祝谨之没作声，抬眼看住他。在他看来是一种怜惜的神气。他对我是有心的，他突然想，本来慢下来的心跳不觉又怦怦跃动起来，并且红了脸。祝谨之许是也有同感，他瞥见他眼尾泛起了浅浅一层红晕，茶水热气蒸腾，那红像渐渐泡化了，在他脸上落下一大片粉红的绒光。
　　某种感情呼之欲出，令他不大敢继续朝他看。他别开目光，说道，“谨之，我有话跟你说。”
　　祝谨之十分自然地应了他，“你说。”但应完便低头把茶杯放下了，茶水晃荡了一些出来，溅到他的手背上，他不觉得似的，重新抬起头笑着看向他。
　　陆行舟低头牵过他的手，拿出手帕帮他把水渍细细擦干了。他牵紧他的手，没说话。其实等于他已经说了，祝谨之也已经听见了。他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半开的彩绘玻璃窗外，隐隐透进来几撇日光，原来外面天光放亮了，他们竟一点也不知道。

　　天色大明，陆行舟匆匆往家里赶去。这一夜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惊恐和喜悦突然迎着朝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金色的安宁。他反复思索着刚才与祝谨之的分别，头上一片白色的天空除了日光突然闪耀着另一种光，他被拢在里面，才一会功夫，已经若有所失。
　　还没进家门，陆行舟就发现到处乱作了一团。他一下从光照里脱离出来，奔跑着推开大门。随着一阵潮水似的呜呜叫嚣，陆行舟被泼了一头冷汗。
　　母亲正哭着嚷着命佣人去巡捕房报警，父亲半倚在沙发上，宋修远正在沙发的一旁愁眉苦脸踱来踱去。见他进门，所有人又是一阵大呼小叫。母亲踉跄着奔过来，捉住他的手，紧紧搂住他的手臂，人向前一扑，头磕在了他的胸口。陆行舟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
　　宋修远也冲过来朝他吼道，“你搞什么鬼。外面到处那么乱，你整晚不回来，也不递个消息回来。我差点就要通知家里兄弟巡捕房搜城了。”
　　陆行舟自知理亏，搂住母亲没敢作声。
　　母亲泫然了一会，忧心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面对这个疑问，陆行舟呆了一呆，回想起失魂落魄又意乱情迷的复杂一夜，惟有一言不发，把尴尬和沉默一直延长下去。
　　身后落地钟滴答滴答走着，特别的响。
　　半晌，父亲终于起身走过来。陆行舟听他嘱咐道，“赶快收拾收拾去学校，做老师的不该迟到，今天用家里的汽车，云生一会送你过去。别愣着了，快去……”
　　陆行舟知道父亲是在替他解围，他感激地欠了欠身，转头逃跑似地躲进了卧房。
　　宋修远随即气呼呼的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而后鬼鬼祟祟锁紧房门，看着他。
　　陆行舟不管他，自顾自换起了衣服。
　　宋修远揣着手臂一字一句问道，“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这是他很不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陆行舟望定他。在他们眼里，他犯过一次大错，所以必须时刻被监管，他们比他愈加紧张，只怕他犯下另一个大错。他整了整衣裳，坦白道，“我去了祝谨之的家。我没想到会待上一夜。”
　　宋修远愣了好一会，问道，“你说真的？”
　　陆行舟白他一眼。
　　宋修远扬起脸拍掌笑道，“你与他这么快就干柴烈火难舍难分了？”
　　陆行舟顿时面红耳赤，掩饰似地吼道，“没你想的那么猥琐！”
　　宋修远打量着他，笑道，“真是高兴，你终于肯重新开始。”
　　他这样一说又提醒他。
　　陆行舟没有接口，脸也有些冷了下来。
　　宋修远收起笑脸，衷心说道，“你们二人无论才貌，很是般配。”
　　他总是这样，对他过分体贴。
　　陆行舟不想他再说下去。他苍白地笑笑，说道，“我同郁海楼碰过面了。”
　　宋修远脸色慢慢的变了。他简直说不话来，望着他。
　　两人默默相对。
　　还是陆行舟先开了口。他笑道，“他怎么做到样貌一点不变。我第一次见到他，与昨天见他是一样的。”
　　宋修远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在哪里碰见的？”
　　“祝谨之家附近的戏院。”
　　“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戏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他能对我怎么样。”
　　“他没有威胁你警告你？”
　　“他？凭什么威胁我。”
　　陆行舟看着他苍白紧张的脸色，有些不忍心，正要找些话来安慰他几句。幸而母亲不迟不早，正在这个时候敲起房门来，边敲边喊道，“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还躲在里面，去学校就要迟了……”
　　陆行舟随即闭住了嘴。
　　刚走出门口，宋修远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先去打听一下他现在做的哪行，他现在知道你回来了，我们应该提前准备，以防万一。”知己知彼是上策。陆行舟匆匆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