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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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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日回到家里,陆行舟终究放弃了逃避式的搬出家门的想法。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努力让状态好转。家里面难得的其乐融融起来。
饭桌上,母亲笑着问道,“最近是有了什么高兴的事?”她依旧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父亲仿佛觉得“高兴”二字是他的禁忌,随即打断道,“食不言。”
谁知宋修远在一旁挤眉弄眼,“他与一画难求的祝谨之很是投缘,成了朋友。”
“是吗。”母亲探头过来,“这位朋友能让你这样高兴?什么时候请回家里坐一坐。”
父亲放下碗碟附和起来,“也好,家里很久不请客了。”
陆行舟吓得差点惊起。
宋修远拍着他的肩膀笑不可抑。
因为他的缘故,家里丢尽脸面,自然是不愿再请客了。
那时候,家里来往宾客不断,他穿上西洋白运动装充大人,陪父母看完戏回来,客人们都到齐了,他从他们当中向他走过来,一看见他便怔住了,不置信似地笑道,“小少爷都长这么大了,在别处看见根本认不出来,你不记得我了?从前你总是追着我叫我给你买糖吃……”
父亲在叫他,“不说了,先吃饭。”
陆行舟醒觉,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宋修远深深看他一眼,抚着他的后背拍了拍。
陆行舟一整晚心绪不宁。回到卧房,他躺到床上将祝谨之送给他的扇面握在手里,仔细欣赏,直到夜深人静,才感觉稍微平静了一点。
第二天去学校,仍然憔悴苍白。临到放学,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报道,祝谨之个人书画展上,一位华侨抢购到标价最高的作品。平日他对这些并无急切的兴致,今日也不知怎么的,简直一刻也坐不住了,他迫切地想去看看那幅画作,延挨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匆匆走出去,走到马路上,喊了一辆黄包车直奔艺术宫。
一进去,就是两面墙的字。陆行舟先前只见过祝谨之的画,他的字是头一回见,其笔画和通篇的神采极具天赋和襟怀。陆行舟呆在原地,简直为祝谨之字里行间的超凡出尘的韵致惊心动魄了。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方寸大乱,只觉得凶。
这时候,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陆行舟吃了一惊,蓦然回头,望见祝谨之的脸,一时怔住了。
祝谨之望着他,眨眨眼笑道,“没想到你会过来捧场。”
陆行舟久久看住他,千言万语滚滚奔流,他隐忍着不能作声。
祝谨之微笑着。
陆行舟也向他微笑着。笑容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别样的情意。
祝谨之先朝四面望了望,然后把他引到了艺术宫外面的露台上。
陆行舟见他扭身靠在露台的护栏上,便也走过去靠着护栏。两人一个面朝里,一个面朝外,望住对方。今夜没有月亮,冷风飘摇着,大抵因为世界太暗淡了,祝谨之身上那件粉白长衫,分外鲜辣耀眼,长衫里头的衬袍,是镂花的纯白麻纱,随风飘起,银浪一般,他的脸浴在当中,雪白的脸,雪白的下巴,将眼下一切都衬得白濛濛的,仿佛围了一圈光雾。陆行舟有些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祝谨之倒有些局促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是哪里沾到了什么吗。”
陆行舟被他可爱的举动逗笑,“不是的……”默然了一会儿,他认真说道,“你的字和画一样精彩。”
祝谨之笑道,“难道不是字比画更加高明。”
陆行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祝谨之扬起脸笑了出来。“可惜常人觉得我画在字之上。他们抢画却不看字。”
怪不得宋修远赞他是著名画家,他并不高兴。
陆行舟严肃赞道,“你的字别有意境,恰如其人。”
祝谨之眨眨眼,抿住嘴唇,脸一下飞红了。
陆行舟见他只管红着脸望着他,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心想,祝谨之真是难得的一个妙人,骄傲起来又很骄傲,羞涩起来又很羞涩。
祝谨之见他半晌不说话,问道,“在想什么?”
陆行舟没法对他说,在想他。
就在此时,一位管事过来说,“王太太来了。”
陆行舟有点意外,一抬头看见那位王太太穿着一身紫缎旗袍款款地走他们这边走来,她浑身上下配满珠宝艳光四射,闪了又闪,而祝谨之一见她,脸色暗了又暗。
陆行舟有些不解。他向王太太微微鞠了一躬,王太太对着他笑了一笑,还是那种带着隔膜的笑容。
待她走近,祝谨之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
陆行舟第一次听他用这样一种口吻说话。
王太太陪着小心,低声下气,“刚巧路过,便进来看一看。”
祝谨之仿佛突然被得罪了。“有什么可看的。”
陆行舟吃惊地朝他望望。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朋友在。”?陆行舟顿觉尴尬万分,轻声作别之后也不等他们回答,快步往外走出去。
祝谨之却紧跟过来,说道,“我送你。”
陆行舟无法拒绝。
祝谨之送他出去,本以为送到门口,他一直陪他走到大马路上。陆行舟心下明白,祝谨之是故意撇下那位王太太。祝谨之这样温柔有礼的人,对待家人不会如此生疏不客气。所以,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陆行舟不准自己想下去,这不是他应该猜测的事。
陆行舟把脸偏了一偏,看着祝谨之。此刻他的脸色很坏,仿佛所有的明亮都被刚才那一幕扫走了。他没注意到他在看他,一路默默走着。陆行舟坐上一辆黄包车,与他道别,祝谨之这才看向他。车子说走就走,走过几个商铺,陆行舟忍不住回过头去,祝谨之却还站在那里,见他回头,便扬了扬手,两人遥遥相望,祝谨之忽然醒悟似的,马上转身走了,倒是陆行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发了一会儿愣。
一夜之间,天气更冷了,寒风夹着细雨,使这冷变得缠缠绵绵的,不是整大块的冷,而是丝丝缕缕浸入骨头的冷。
办公室里放了小小的一个火盆,一位女老师借着火盆炭气,往里丢了几只红枣,燃烧过后,整个办公室充满了腊八粥的甜香。陆行舟坐在火盆的一边烤着手,不愿意动弹,这样坐着,实在太舒服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学生站在办公室门口,喊他的名字。陆行舟正觉得诧异,那个学生说,“有位祝先生在学校外面等他。”陆行舟听完连忙起身谢过他。跑出去一看,果然,祝谨之站在一盏路灯底下。见他出来,祝谨之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微微笑了一笑,笑容透着疲乏,像是等他等了很久。
真是叫人心软。
陆行舟迎上去,放软声音道,“怎么不进学校找我,外面多冷啊。”
祝谨之笑道,“我来道歉,在外面等着显得有诚意。”
陆行舟惊讶,“为了什么事道歉。”
祝谨之却顿住了答不出话来。
陆行舟不忍心追问,笑着说起了别的,“办公室生了火,要不要进去暖和一下。”
祝谨之立刻点头应了。
女老师见他们进来,搭讪着说要去找些资料,就走开了,另一个男老师也卷着报纸出去了,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在微明的火光中对坐着,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天还没黑,月亮却渐渐高了,月光照在地上,寒风摇曳着窗户吱吱呀呀响着。已然是冬天了。
陆行舟问,“现在感觉还冷吗。”
祝谨之把手伸过来在他手上贴了一下,“很暖和。”他笑。
陆行舟感觉自己的心被暖了一下。
祝谨之似乎随口问道,“上次在这里遇见的那位宋先生是你的朋友?”
陆行舟不知他为何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他答,“是亲兄弟。”
“姓氏不同的兄弟?”
确实容易引起误会。他认真答,“我们以前是表兄弟,后来他正式进来家里,我父亲觉得应该保留他的姓氏,就没作改动。”
“你父亲真是一位开通的长辈。”
可他是最糟糕的儿子。
陆行舟低头苦笑一声。转念一想,他问起宋修远,那他是不是可以问起那位王太太。
他犹豫再三,问不出口。
祝谨之看住他,半天笑道,“你也有问题要问我?”
陆行舟听他说到这份上,迟疑着问道,“王太太……”
祝谨之眨了眨眼,“啊?”
陆行舟发现祝谨之心情不错的时候便会有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他的疑问令他感到高兴?
祝谨之答道,“我们是亲姐弟。”
轮到陆行舟惊奇的“啊”了一声。他以为祝谨之顺着他前面的回答开了一句玩笑。
“真的?”
“不是表姐弟,我们同父同母,听完名字就知道,她叫祝慎之。”
谨之,慎之。俗世里的做人标准。真是好名字。他们姐弟俩除了名字,实在很难想象是一家人。
听他说完,陆行舟终于放下了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
祝谨之默默看他一会,笑道,“我以为你会问,为何我对她的态度那样恶劣。”
不不不,他不想问,各人有各人的难言之隐。他只含糊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祝谨之便道,“从她成了王太太开始,我们两个就很不合了。其中有很多原因……”
陆行舟发觉,他再说下去,大有将秘密和盘托出的架势,他阻拦式的说道,“你不用为难自己解释这些。真的。”
祝谨之踌躇一会,不说了。
于是两人之间有了一段较长的沉默。
陆行舟逐渐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感觉而已,不足为凭,他思索着微笑道,“谢谢你,专门过来解释。”
祝谨之顿了一顿,轻声说道,“我担心你会觉得我是个欺负女性的混蛋。”
陆行舟笑,“这么在乎我的感受。”
祝谨之点点头,说道,“非常在乎。”
陆行舟不曾想会得到如此明白确切的答覆。他整个人静止了一刻,但依旧制止不住自己心中那一丝甜蜜的滋味。
时间有些晚了,老师纷纷进来收拾物品分道回家。
祝谨之也随之站起来,笑着说道,“我也要走了。”
陆行舟冲口而出,“我送你回去。”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走到这一层。祝谨之并没有推辞。
两人走出学校,便站到马路对过一同望着那路灯下幢幢往来的车辆。其实陆行舟送这一趟是毫无意味的,两人一前一后各坐一辆黄包车,一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然而陆行舟在这样的景况下就是觉得非送不可。
祝谨之的车子走在前面,先停在了一座朴素的新式洋房前。陆行舟一下车,抢着把钱付掉了。祝谨之在他身后“噗”地一声。陆行舟转过头想问他为什么笑,没好意思问出来。
祝谨之看住他,问,“不进去坐坐吗?”
陆行舟一怔。祝谨之下了车,站得离他很近。这一刹那,他的一只脚好像已经踩在了一个不可想象的深渊的边缘,他本能的自我保护一般地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了。他说,“不了,时候不早了,目送你进去,我也要回去了。”
祝谨之露出失望的样子。过一会,他问道,“我可以随时去学校见你吗。”
陆行舟想着,不如到此为止,赶紧拦住他吧,再往前走一步恐怕就要跌落下去了。想是这样想,一颗心却怦然跳着,“砰砰砰”跳得很重。他向他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