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栗子酥皮

2、第 2 章

　　第二章

　　从学校出来是傍晚，天恹恹地冷着，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陆行舟在马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回想祝谨之画的扇面，一阵凉风刮起，虽没下雨，地上却有些黏答答的，别处一定有什么地方在那里下雨了。一个半疯的妇人忽而撞过来，两只手软垂着跌在了他身上。陆行舟醒过神来将她扶稳了。她羞怯暧昧地笑着，不忘回过头来，“死啦！死啦！哈哈哈哈……”然后三步一蹦，五步一跳，走远了。
　　陆行舟冷得一下子透不过气来。他加紧步伐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叫一部黄包车。路边排满了空置的车子，陆行舟扬起手，蓦然望见远处有一个人向他这边走过来。他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觉得不详了。郁海楼。这不是他是谁。
　　离得再远他也认得清他。
　　陆行舟疾忙背过脸去，心里着慌起来，倒又忍不住想要看看，真是他，抑或是疑心生暗昧。他苍白着脸，猛地一转身，人不见了。他来不及再加思考，仓皇地穿过马路，但是忽然轰隆轰隆驰来一辆军用卡车，顿时就到了眼前，车前的两盏白灯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吱呀”拖着一声尖叫，地面刮擦出一声巨响。陆行舟被它震慑，浑身麻痹几乎走不动路。
　　这时，一只手搭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拽。他被迫踉跄着往后一倒，情急之下，喊出声来。另一手又伸过来兜住他的肩膀，给了他有力的支撑。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救他的人使劲道歉。
　　陆行舟转过身，惊魂未定。
　　“是我，祝谨之。”他说，“我们刚刚见过的。”
　　陆行舟默然片刻。
　　是，祝谨之。他在怕什么。
　　“我记得，刚才感谢你。”他努力镇定着，但是身上还是发冷。
　　“我马路那边看见你直往车底下钻，吓我一跳，”祝谨之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我在想你画的那些扇面。”不知道是不是受过惊吓之后大脑不受控制，他冲口而出。祝谨之眨眨眼，看住他。
　　陆行舟看着他甜白的面孔，无缘无故地有点窘。
　　两人之间突然有了静默的空气。
　　陆行舟掩饰似的又向他道了声谢。
　　祝谨之笑道，“下次再见，我便送你一幅扇面。”
　　陆行舟仍然有些恍惚，并没有接话。
　　祝谨之关切地说道，“你刚才是想叫黄包车吗，我帮你叫一辆过来，你现在脸色很坏，回家要好好休息。”
　　陆行舟不禁微微笑了一笑。他紧张到连陌生人都忍不住要劝诫。他再一次向他说了“谢谢”。
　　祝谨之替他叫了车，体贴地扶他上车坐稳，“记得好好休息。”他说。
　　回到家里，走回楼上卧房。因为天气转凉，窗户全关得紧腾腾的，一走房里，陆行舟就觉得暖烘烘的，把他的脸烘得滚烫，颈上的头发也刺恼得难受。他躺到床上，翻了一个身，把两只手摁在脸上，手心却是冰凉的。
　　他一定没有看错。飘然的姿质，俊朗的外形。终于还是见到他了。
　　陆行舟苦笑。租界就这么一点大小，既然回来了，自然碰得见他。怕什么。他总不见得会向他寻仇。不如提前准备练习表情，碰见他，先是若无其事看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转身走开。
　　他听了祝谨之的劝诫，饭也不吃便倒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一夜无梦。
　　他神清气爽，下楼吃早餐。
　　母亲见他胃口大好，很是高兴，满脸带笑支使起了佣人，一会儿“加点这个”一会儿“添些那个”，颠三倒四乱发号令，父亲坐在一旁不说话，看得笑脸盈盈。
　　陆行舟知道他们这样子都是他的缘故，他心里充塞着愧疚和伤感，喉咙也被食物堵住了，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傍晚时分，办公室的人都走尽了，陆行舟留了下来。早上父母亲的样子让他对于回家感觉有些怯。他正思量着要不在外面租一间房子独自过活，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几声，陆行舟以为是校长，一转头，看到的是祝谨之。他惊异站起身。在他看来，上次祝谨之所说的再见不过是一句客套而已。竟然成真了。
　　秋风四起，祝谨之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薄荷颜色的衣裳，不大合身，几乎委地，又挂着日暮在他眼前泛着流光浮浮荡荡，陆行舟惟有怔怔望着他笑着。“来学校办事？”
　　祝谨之一面走进来，一面笑着说，“专门来听你讲课，”他笑，“我站在教室外面听了一下午。讲得真好。”
　　陆行舟不免有些愕然。片刻沉默过后，他装出闲适的样子，走去为他倒了一杯茶，说道，“到沙发坐。”
　　祝谨之在他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然后递过来一个长方形的锦盒。“上次说好要送你一副扇面。”

　　陆行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稍倾，他接过锦盒，打开来，取出扇子，端在手里慢慢展开，云烟离合，仅见一棵孤松。真的，陆行舟已来不及细看，因这超凡出尘的笔意，令他的心也浮浮荡荡，跳了又跳。“真好。”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祝谨之大抵没有听见，问起了别的。“你自幼学习书法？”
　　这样的问题陆行舟不必多想，他答，“是，先练钟鼎文，再学小篆，然后是隶书……”祝谨之笑，“最后是楷书！”
　　“你也是？”
　　“我也是照这个顺序！”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同时愣怔片刻，笑了出来。笑完了，二人望住对方，一起沉默下来。办公室里只听得到些微的声响，那些微的声响：眼睛“吧嗒”一下，心“怦”地一跳。
　　也许不过顷刻间的事，陆行舟有一点心悸。
　　正在此时，半掩的门猛地被推开来，只听见一个声音打破寂静喊道，“喂！”宋修远直接闯了进来，“你果然还在学校！”
　　陆行舟见他进来，心里不知怎么有些慌张。他一站起来，祝谨之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本来没做什么，这样齐刷刷站着，反倒心虚似的。
　　宋修远看见祝谨之愣了一愣，随后，脸上做出了一种幽默的笑容。他不管陆行舟，向着祝谨之伸手笑道，“宋修远。”
　　祝谨之看向他，脸上表情起了变化，他牵起嘴角微笑着，伸手与宋修远虚握一下，“祝谨之。”
　　宋修远笑道，“大名鼎鼎的画家，景仰已久。”
　　宋修远看似大大咧咧，实际说起话来十分讲究，轻描淡写却又句句动听。
　　可祝谨之仿佛是收到一句坏话，渐渐敛起了笑容。
　　天色渐黯，寒气渐渐上来了。
　　陆行舟被宋修远这样一搅，觉得有点窘，见祝谨之脸色不好，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说。祝谨之略欠了欠身，向他们道了再会。不等陆行舟回答，便掉转身去往外走，很快走出了他的视线。
　　宋修远忽然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这位祝少爷很讨厌我。”
　　陆行舟过了半晌才回道，“也许觉得你面目可憎。”
　　宋修远毫不介意，笑道，“与你比起来勉强算是。”
　　陆行舟瞪他一眼。

　　“我早听说，祝谨之做人十分神秘，从不出来交际应酬，旁人见他一面都难，他居然来学校探望你，”宋修远并无调侃之意，反而带着几分惊喜，“看来是缘分到了。”
　　陆行舟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宋修远完全曲解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然而他听到他的话，除了感觉不对劲之外，紊乱当中却还夹杂着一丝喜悦。这是过去十年未曾有过的情绪，自己先诧异了，所以久久无法平静。
　　宋修远继续说道，“他的出身也神神秘秘的，听说父母双亡，与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艰难，后来姐姐嫁得很好，他们姐弟才算熬出头了。”
　　陆行舟顿了一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宋修远随口说道，“租界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只要出去走动，谁不听说些小道消息。”
　　陆行舟抬眼盯住他，“所以，在这里每个人多少知道每个人的事。”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宋修远几乎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便把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没人对多年前的旧事感兴趣，这年头大家都只管当下。”
　　“是吗。”
　　“我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你早就把事情淡忘了。”
　　“没回来之前，我也以为是。”
　　“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我应该是碰见他了。”
　　“哪有这么碰巧。”
　　“你刚才不是说租界就这么丁点地方。”
　　宋修远笑容勉强起来，“不巧碰见而已，别想太多。”
　　“我反应过于强烈，差点被卷进车里，祝谨之救了我。”
　　“你们是这样认识的。”
　　“算是。”
　　“能交上这个朋友，我很为你高兴。”
　　陆行舟听到这话，不禁也勉强笑了笑。他惭愧的想，宋修远开始学着父母亲那样对他小心翼翼了。他的确不该继续纠结过去令所有家人为难。一切可以从头开始，可以认识新的朋友。他自嘲一般，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振奋“噗”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