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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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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陆行舟被他拖着从床上滚下来,一跤跌得不轻,魂魄差一点掼在这小小金屋之内。房门被他顶死,外头的人“砰砰砰”,“砰砰砰”捶着门,一声一声敲下来,钉棺材板似的。来不及了,陆行舟咆哮一声,扑在他身上压住他,用尽毕生力气压上去。他在他身底下疯狂挣扎,双手企图举高来掐他的脖子,陆行舟不管手里捡到什么,用力往下砸,每一下落在他皮肉上的闷击,杀气腾腾,大红大紫。凄厉的惨叫声一下一下扩大,非常的威力,震得陆行舟太阳穴突突直跳,人一阵阵发昏。他扔掉手里的物件,一手摁着他,不让他打滚,不让他翻身,另一只手举刀捅下去。烛火的光焰随之往下一挫,顿时眼前一黑,不过半秒,又幽幽摇摇亮了起来,如同鬼火。
里头外头忽然之间异样的寂静。
陆行舟握紧刀柄,刀好像卡在骨头上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拔出来。在他最清醒的一刹,最拼命的一刹,他将这温柔乡变成了一座荒冢。他跪坐在他身上,血涔涔的从刀上流下来。他静止一刻,同时听见“哐当”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在这个摧枯拉朽的当儿,他掉转刀头,对准自己,直插胸口……
第一章
船舶靠近码头了。
陆行舟内心毫无欢意。
曾经誓死不再回来,事隔十年,终究还是回来了。
迎着火辣辣的太阳,陆行舟望见码头上触目惊心的巨型广告牌,红的,绿的,窜上落下,犯冲似的。他勉强打起精神,提着行李跟着队伍挤上岸。
上了岸,宋修远陪着母亲在那里等他。
司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陆行舟向他道了声谢。
新司机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他说,“我叫云生……”
正说着,一个美丽的妇人远远叫了一声,“咦,陆太太!”便走了过来,借着一阵香风向宋修远和他母亲亲热地打招呼,又含笑向他点点头。近看显得更加艳丽。他听见母亲称她,王太太。这位王太太说话声音不大,但声调轻快得异常,她抓住他母亲的手,矜持地微笑着。她笑的时候脸上像是拉上一层白的膜,很奇怪地,有种恐怖的意味。
陆行舟有些等不住。
宋修远抬眼看向他,脸上带了点会心的微笑。
两人一起站到了远处。
宋修远笑,“总算肯回来了。”
陆行舟不接话。他问,“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还在修养,家里的事暂时交给我了。”
“交给你是最好的。”
“你都回来了,自然是交给你最好。”
“你知道的,我对生意一窍不通。”
宋修远大抵是想劝,话没出口,忽然,一个面色不善的青年从他们身前匆匆经过,一阵风起,他那身杏色长衫随风一卷,飘忽的衣袂从陆行舟的手臂一卷而过。
陆行舟倒没留心他,宋修远却“呀”了一声。
青年一言不发,憎恶地看了王太太一眼,那王太太立刻撒开了他母亲的手,又掩饰一般向他们点头笑了一笑,青年走得很快,王太太加紧步伐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不见了。
陆行舟对恰才那一幕深感诧异。他们是什么关系。后来一想,关他什么事。
宋修远定睛看着二人走远,很惊讶似的。
陆行舟问,“你认识?”
宋修远沉吟片刻,道,“不算认识。祝谨之,前一阵子这位画的扇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据说每个扇面叫价二十大洋,却被哄抢一空。”
祝谨之?他竟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去年在柏林大学研究院学习时,陆行舟与校友一同去看过一场柏林举办的中德画展,祝谨之展出的几幅作品在当时获得了高度评价。他的画作秀逸清劲,飘放超脱,想象当中是位颇有城府的中年男子,不想这么年轻。
云生把车子开到他们面前。母亲过来牵他的手,虽然没朝他看,脸上那温和苍老的微笑却带了些许安慰。这样过分的体贴令他感到紧张。在母亲眼里十年光阴并没有让他长大成人。
云生恭敬地打开车门。
宋修远拍拍他肩膀坐进车里。
幸好一路无话,陆行舟逐渐把心放下了。
下车走进大门,一切竟然都是熟悉的,他心里“砰”地一跳,仿佛走回了十年前。
被围墙一截一截围住的房子依旧像古画中的城池一般,遮天盖地的困囿着来来去去的人。正厅的门被推开,他向里面走去,心里继续“砰砰”跳着,放下的心不知怎的蓦地又提起来。家里头还是供奉着坐坐立立的像,神佛的大手把一切拢住,谁都逃不出它们的掌心。
父亲穿着睡袍在沙发上等他。
陆行舟上前与他拥抱。他胖了许多,气色极好。他收到父亲病重的消息紧赶着回来,看来不过是要挟他归家的借口罢了。
父亲凝视他问,“是不是太紧张了?”
陆行舟笑,“我以为您重病,才会这样紧张,谁知您看上去健康得很。”
父亲一味笑着。
宋修远看他一眼。
陆行舟低眉顺眼笑笑。
“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好得很。”陆行舟答得毫无诚意。
母亲凑过来,含着眼泪问,“真的过得好吗。”
陆行舟最怕这一招,顿时有些失措。
父亲连忙像母亲递了一个眼色。
一时大家都寂静无声。
陆行舟立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板变成了一块一块冷硬的方砖,墙边倚着的十年前的落地钟一分一秒滴答作响,旧虽旧了,依然记录着清清白白表面上的人生。他一动也不动,听着钟摆“滴答滴答”。
半晌,宋修远站过来拉了他一把,“你累了,先去楼上休息。”
陆行舟点点头。他上了楼,开了灯,卧房里面一切维持原样,都是所他熟悉的,可他看来却很有些渺茫。顺着两面墙高高下下堆着的书籍被吸收在淡红洒金的背景里,虚飘飘的,不落实地。陆行舟拍了拍面孔,虚飘飘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恍惚又是十多年前,他只十来岁的时候,陪家人看了戏回来,一屋子的客人,他一眼望见他,他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只管望着他微笑。
陆行舟似乎是魇住了。忽然听见推门声,猜着是宋修远,他竭力定了一定神,从床上坐起来。
宋修远关上门,拖了把椅子坐过来。
隔了这些年,他们之间依旧亲密无间。
陆行舟叹口气,“他们劝你进来看看我?”
宋修远笑,“你倒不必把气氛搞得这样紧张。”
“是你们先紧张,影响了我。”
“你放松点自然点就好,不用管那么多。”他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找份工作。”
“不如帮家里做事。父亲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分身乏术。”
他拿的是哲学的学位,他却同他开这种玩笑。
这时,窗外凉风一卷,忽然下起雨来,雨势凶猛,一阵急似一阵,在窗台溅起一层白烟。炮声紧跟着响了,一炮追着一炮,雨越发的翻山倒海,在余火的扫荡中,雨点像红绣球似的滚动,窗外的树木被炸成一团,像绿绣球,跟在红绣球后面翻转滚动,一夜未休。
这一夜不知怎么过去的。但是既然熬过去了,往后便一天天的过下去了。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个不停,陆行舟在雨里辗转了半个来月,凭仅有的那点学识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学校需要教语言的老师,见他应聘,一拍即合。待遇并不好,不过这样的景况底下,有事可做非常不易,陆行舟实在心怀感激。他任教不到一个月,学校的书法老师病退,校长便请他兼职教授书法,自他幼时起,家里便请了名师进门教他书画,虽然后来疏于练习,基础还在,他也就一并应允了。
以后,陆行舟每天都在学校过得十分忙碌,有了寄托,许多噼噼乓乓的心的混乱突然静了下来,仿佛心里面只剩浩浩荡荡的和平与满足。
雨一停,天气骤冷,街上的挂旗也变了。
这天是六十周年校庆,学校提前多日做足准备,老师学生集体休课一天参与各项庆祝活动。另外,校长特别邀请了几位青年书画家在学校的大礼堂联合举办画展。陆行舟难得兴致勃勃,早早赶去礼堂欣赏。不多时,便对几幅扇面着了迷。他徜徉于飘渺超然的幻境之中,流连不忍离去。
正当他彻底入神,有人在身后笑道,“你喜欢?”
陆行舟转过头去。
竟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向他微笑着,清甜地,掩映着白。他的白溅了一些出来,不偏不倚溅到衣裳,那身月白的长衫,便无风起浪,在他身上动荡不安,这边掠一下,那边掠一下。
简直非凡的。
陆行舟移开眼,礼貌地点头笑笑,随即恍然大悟,转回头仔细看了看扇面的落款。
果然是祝谨之。
祝谨之笑着望向四周,见附近无人,轻声说道,“只有你对我画的扇面感兴趣。”
陆行舟十分诚恳,“怎么会,前一阵你画的扇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祝谨之望定他眨眨眼,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陆行舟见他红着脸伸手过来,连忙伸手过去与他握了一握,动作还算从容,只是也有些脸热。他介绍自己,“陆行舟,我是这里的老师。”
祝谨之待要与他说些什么,一大群学生一刹之间涌入礼堂,很快朝他们这边挤拥过来。祝谨之一愕,闭住了嘴。
等陆行舟与学生们作完交流,再看祝谨之,他早已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