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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昌隆二十六年 你只需记得 ...

  •   池重阳落入江的那刻,周身一片寂静,他闭上眼睛,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感官被无限放大,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他知道,他要死了。
      脑中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接连浮现,场景和人都不再模糊不清,这才是他真实的一生。
      “池重阳,我好像爱上你了。”
      “重阳,我可以抱你吗?”
      “重阳,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重阳,我可以娶你么?”
      “重阳,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重阳,重阳,重阳……”
      池重阳只觉得自己逐渐下沉,自己的潜意识在不停地回答,像当初一样,仿佛谢此延此刻就在他面前,和他说话时还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谢此延,我好像也是。”
      “只要你想。”
      “我也是。”
      “我同意。”
      “我也是。”
      “我在,我在,我在……”
      他坠了下去,水声在无限放大,他感觉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手不自觉地往前伸,是空的。
      “谢此延。”
      他再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还好是晴天。
      昌隆二十六年秋。
      京城虞人坊,柴房。
      “扑通扑通。”青衣浅衫小倌被小厮一头摁入角落里的深棕红缸,里面的水因为重力的缘故溢散出来,溅了一地,晚暮时的凉意寒了他一身。
      “你当妈妈我是和你开玩笑呢?”柴房里光线极暗,只有一扇半开的窗,微透进些许光亮,不过不难看出有一位身着红衣,披着鹅毛大氅,身材臃肿,红唇浓眉,说话千姿百媚的老鸨,没给小倌一副好脸色,姿态傲慢。
      老鸨姓刘,名秀莲,明面上是虞人坊的艳丽坊主,其实暗地里也就只是顺王养的一条狗,巴巴地等着喂食。
      人和阶级确实分三六九等,不管你上头是否有人,但只要你手下有人,你就有论等级的资格。
      但论刘秀莲,就只是一位青州苦寒之地逃难来的平民百姓,如今却也成了名义上的一坊之主,也算混出了人样,傍了个靠山,坊内的女子也要尊称她一句“莲儿姐”,来往寻乐的也要称一句“坊主”或“莲儿姐”,这就是她的本事,她也有资格,能随随便便将部分人踩在脚下,肆意踩踏,而面前的小倌,就是那部分人之一。
      小倌无力挣扎,只剩下闷哼的声音,从衣袖里滑落的手白里透红,手腕处的大片肋骨被於紫包围,则显得分外狰狞,可见他身上有不止这一处伤痕。
      “要不是上面的人垂青你,妈妈我怜惜你,你还有命活?”老鸨用丝巾掩着鼻子,向前走了一寸,便变了脸色,厌恶道,“行了,松开他!”
      小倌被狠狠地甩在地上,水细密地洒在木板上,迸出优美的弧度,他被甩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勉强支撑身体,似乎要把肺管子呛出来,那水也凉的他直打哆嗦,乌发上的湿意压迫着让他喘不过气来,“咳咳……咳咳咳……”
      “重阳。”莲儿姐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隔着短短的距离,清楚地闻到那不是高档的胭脂水粉,她抬手掐着小倌泛白的下巴,捏紧,却衬得小倌更加白皙,“来这儿有两个月了,还是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真亏我赐你个好名字!”莲儿姐卡着他的下巴,再次将他重重甩到一边,眼神更加冷厉,“贱人就是贱人,可谁让上面的爷就好你这口,玩女子不好,非要换个味?也真是够稀奇的,不过你是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只要床上功夫做的好,都一样,也幸亏你长着一张好脸蛋。”
      “啊呃……”重阳又被重摔,浅衫上不免沾染着痕迹不明的水渍,头上的玉簪磕到了房梁,“铛铛”碎了两半,青丝一半披在肩前,一半散在地板上,像一团散散的蒲扇,却并不唯美,只有触目惊心,却无力吹出寒气。
      加上重阳遍布身上的青紫,和渗留在嘴角的血迹,身体只不过又多了些伤痕。
      他第一次用花瓶砸了买了他初夜的陌生男子,但他不后悔,虽然他现今什么都不记得,但莲儿姐教的房事、技巧、乐曲、礼仪、侍奉、舞姿、阿谀、逢迎让他知道,他骨子里是极力反抗的,那是烂在骨子里的本性。
      重阳的身体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浅衫上到处都是血迹,关节处是明显的勒痕,整个身体发凉,冷到了极致,只有那张脸还算完好无损,发红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迹已经还算好的,勉强有个人样。
      不,似乎已经不算人了,而是……
      湿意混在这间破旧不堪的柴房里,空气中弥散着恒久腐烂味和浓重的脂粉味,让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又加了半分白皙,只剩下微声嗫嚅。
      重阳是被卖到虞人坊的,听带着他来虞人坊的人说,两个月前,他在京城的官道上失足落水,被救活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晕晕乎乎地就被卖身到这里。
      一直被训到了现在,重阳几近魔怔,甚至一度开始怀疑他是否是那些婀娜女子?
      重阳痛苦地闭上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微弱的光线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说了句“莲儿姐,重阳,谢谢你的收留之恩。”,就从那扇窗跳了下去。
      “重阳——?!”
      既然他两个月前没死成,那今天,就当原圆梦了,毕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无牵无挂,这两个月内,他会在偷暇时刻,偷跑到柴房,打开这扇窗,看着下面路过的行人。
      卖小糖人的街头吆喝,铺子里伙计门外邀客,表演杂技的吆喝求捧场,孩童在街巷穿梭奔跑,每个人活得都脚踏实地,有存在感,可重阳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守着这一扇窗儿,偷溜到这里,倚着窗瞧热闹,汲取短暂的欢愉,有几次还被莲儿姐发现后,还被罚多学了几个舞步,甚至不能用膳,直到跳得浑身酸痛才作罢,但重阳已经看淡了,他已然没了记忆,今后也就得过且过吧。
      可久而久之,重阳不满足了,他想跑出那扇窗,让自己“自由”,他不知道那所谓的“自由”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被困在了这一方阁楼,每天进行着同样的事,可他就是渴望,窗外只有长街,对面的酒楼阻隔了他眺望的视线,能汲取的,只有多变的糖人、伙计的吆喝声、被团团围着的杂耍、孩童的嬉笑的声音,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他跳了下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坠落中他感觉到自由将他包裹,周身只有他自己。
      “哞——”一匹棕色矮种马仰身抬蹄,高
      啼五尺,车中人下意识扶紧窗沿,挑开帷幔,露出修长有力的手,从侍卫的位置只能看到模糊的下骸骨和藏青色的领口。
      “怎么了?”车内传来慵懒的声音,似乎是刚睡醒,书卷也摊放在衣袍上,书头陷在腿缝中,书页也折出弯曲的弧度,许是被衣袖压实了,“清无。”
      “小……公子,是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清无将拔出的剑收回剑鞘后作揖。
      “何人?”车中人淡淡地询问,漫不经心。
      “回公子,不知。”清无半跪近看着摔下来的人,只有侧着的背部,又看到了牌坊,“看衣着应该是虞人坊的歌姬,身上有诸多血迹,从楼下跳下,摔在马背上,现下大抵是晕了。”
      清无将他翻身,手上动作先是一滞,又探了探鼻息,“公、公子……”
      “怎么?”马车内语气冷淡。
      “此人不是歌姬,应当是位伶人。”
      而且是一位绝色伶人,万千女子有过犹但不及,只不过,受了伤的伶人,俨然多了几分病态。
      “哦?”语气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竟带着一丝期待,“虞人坊……伶人……”
      “公子,现下应当如何?”
      “差人送去医馆罢,好生医治。”抬起手臂按着太阳穴,不想沾上麻烦。
      “是,公子。”清无有些疑虑,平时他家公子对这些事情无非就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今日怎会?
      “哎——等等……”鸨母不知何时从二楼移到马车旁,除了衣襟上沾了着水痕,连妆都有些花了,不停地喘气,“此、此人你们不能带走!”
      “干什么!”清无单手握着剑鞘对准鸨母和旁边的小厮。
      “何人在此喧哗?”轿辇中传来一丝不悦,但还是淡淡的语调。
      “回公子,是——”清无还未说完,就被鸨母打断。
      “诶呀,原来是谢小侯爷,奴婢失礼。”鸨母冷冷地瞥了一眼重阳,又赔笑道,“下贱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小侯爷的车辇,烦请小侯爷将此贱人交予奴婢,奴婢定要好好惩治一番,以赔冲撞小侯爷之礼。”
      鸨母内心松了一口气,幸亏她识得侯爷府的马车,上面印有独特的海棠花图样——全京城无人敢雷同,亦无人敢模仿。
      听声音不悠沉敦厚,而且慵懒散漫,除了侯爷,就只剩下侯爷独子——谢此延小侯爷。
      “哦?你识得我?”谢此延言不在此。
      “上次顺王殿下举办宴会,奴婢远远地望了一眼,看不真切。”
      其实老鸨不敢说,但每次谢小侯爷来虞人坊都是她专门找人接待的,没有与之会面,也不敢。
      “胡说!本侯何时去赴过顺王殿下的宴会了?”其实谢此延并没有那么生气,他倒要看看此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小侯爷饶命,小侯爷饶命——许是奴婢头昏眼花了。”鸨母立刻颤颤巍巍地跪下。
      “本侯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妄加揣测,如今救治一个伶人,还需要向你汇报不成?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谢此延继续玩,“清无,将伶人带走,我倒要看看,何人不长眼胆敢阻拦,公然与本侯作对!”
      “小侯爷饶命啊!”鸨母连磕了两次头。
      “是。”清无说着就扶起伶人,将他靠在车柩前。
      谢此延看了看从车帘渗入的浅衫,青衫上浸满半干的血迹,他突然心里一紧,“清无,去医馆。”
      “小侯爷不行啊,”鸨母的膝盖移动了几寸,看着马车逐渐开始移动,焦急吼道,“他……他是顺王殿下的人!”
      明眼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更何况是谢此延。
      马车未停下,只能听到谢此延远远地丢下一句,“那你就告诉顺王,此人,我带回谢府了,如果他有异议,哼,就来谢府寻我,谢某必奉陪到底。”
      “主子?要给她银子么?”清无有些捉摸不透,他家主子一向寡淡,今日为何执意要带一个身份不明的伶人。
      “银子?你只需记得,今日我带回一人,以后便是我谢府中人,他不是卖,我不是买,如此说,你可明白?”谢此延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甚至想一睹容貌为快,可他不能,他害怕,但他在赌。
      赌输了,就当做个好事。
      若赌赢了,就赢了罢……
      “明白。”清无大抵是懂了,“主子,平州传来捷报,平凉战大捷,侯爷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一并同行的还有雍凉的王子。”
      “嗯,派人将消息通禀与母亲,免得她过于担忧,整日忧烦,”谢此延顿了顿,将书卷重新揭过一页,“雍凉的王子?是来议和的罢,这速度也太快了些,雍凉王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雍凉着实诡异,派来的随行大使是我朝两年前派去的人质。”
      “张犹中……此事恐怕不简单,派线人一路暗中测查,”谢此延眉眼冷了一分,“朝中的文官,怕是又要聒噪一番了。”
      “主子,到府外了。”车辇在谢府前停下。
      “将他扶入卜园,务必让启叔全力救治,不惜本草,并派小九贴身照顾。”谢此延在右侧下了马车,没看伤者一眼,“还不快去!”
      “啪——”顺王府书房,紫袍锦缎被黑色金带收紧,银圈束发,却狠狠地摔下手边的玉盏。
      “你说谢此延带走了谁?!”
      “重阳,是重阳,顺王殿下,”刘秀莲跪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始终不敢抬头,样子极其狼狈,“殿下饶命啊,是小侯爷强行带走了重阳,奴婢一介贱妇,手无缚鸡之力,根不拦不住啊……殿下,他、他还给殿下您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说啊!”楚沅胸口上下起伏,书案上的器具尽数四散在角落,“磨磨唧唧的,本王养你有何用?!”
      “他、他说,此人,他带回谢府了,如果您、您有异议,就、就来谢府寻开他,他必、必——”
      “他必怎样?”楚沅忍着气将字蹦出。
      “必……奉陪到底。”刘秀莲又颤动了一下身子。
      “好一个‘奉陪到底’。”楚沅起身走到刘秀莲身旁,将脚踩在她的背上,用力一压,“你记住,没有下次了。”
      “是,奴婢、奴婢多谢殿下赏命。”刘秀莲身体瞬间斜平,却不敢动。
      “滚吧。”楚沅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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