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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萧北风 君子爱茶, ...

  •   楚沅转身跨入静室,侍卫紧附于身,连忙弯腰行礼,“殿下,需要不要我做些什么?”
      “哦?”楚沅扬唇一笑,眼底闪过一瞬寒意,“你有何妙计?”
      “属下收到线报,静阳侯明日班师回朝,雍凉兵败议和,其中同行的除了有雍凉的王子,还有派遣的大使——范犹中。”元仲立马叩头,最后压重了语气。
      “你是说——”静室里未燃烛,是楚沅特地熄灭的,从纸窗映出的光影,一半撒在楚沅脸上,神情瞬间陷入黑暗,露出让人意味不明的面容。
      “正是,范犹中两年前被陷害出使雍凉,其中就有谢此延的手笔,背后可能还有静阳侯的推波助澜。”
      “他还真是深藏不露啊,好一个人尽皆知的‘纨绔’,什么事他都有意无意地掺一脚……谢此延。”
      侍卫深谙其意,抬手重新燃起烛火,行礼之后便退出了静室。
      “顺文,我来讨茶了。”谢此延跨入李府凉亭,好像跨入了这道门,便弃了朝三暮四,吃酒玩乐的纨绔小侯爷。
      “重之。”李序抿了一口茶沫,啧啧称赞,“好茶,怎么?小侯爷不去赌了?来我这小地方作甚?”
      李序是刑部侍郎,与谢此延从小便是至交好友。
      “侍郎真是好雅兴。”谢此延围炉而坐。
      “哈哈哈,都说重之你是纨绔,可此时对顺文来说,你只是位讨茶、好茶之士,”李序吹散了水雾,“听说你今天在虞人坊讨了个伶人回来,是打算坐实了?”
      “顺文,你怎得也知晓了?”谢此延执了枚黑子。
      “呵,你怎得说些胡话?”李序一语道破,执白子落下,“请。”
      “我在赌,赌是不是他。”
      “可于虞人坊出身之人,尽数忠于顺王,楚沅此人工于心计,但到底是位底权重,一向于你结怨,你敢确保你带回府的人与他无关?”
      谢此延皱眉落子,并未答话。
      “你见过他?”李序了然。
      “或许。”
      “你知晓他的名字?”
      “不知。”
      “……”李序扬袖,“罢了罢了,你喜欢就好。”
      “顺文,你败了。”谢此延落下最后一子。
      结束了残局。
      “重之……我本就——”李序无奈地笑了笑,“愿赌服输。”
      “茶沫甘苦,入口清香,”谢此延话语折乱,“你我二人为何都喜茶沫?”
      “君子爱茶,无关雅乎。然茶沸,白沫置于清茶之上,涧于水深火热。”李序凉了凉茶盏,“重之和顺文或许不是君子,但亦可做茶盏中沫。”
      谢此延指尖揉着棕色杯身,久久未语。
      两人静静地望着天空,树叶“沙沙”作响,落日湮没在树叶里,一团一团的,拼不出完整的日轮,风来了,天也黑了。
      “酉时了。”谢此延又尝了一口凉茶,脸色微变,还是茶沫上口,“顺文,我要回府了,这茶,有些苦了。”
      谢此延起身,理了理乱着的衣袍。
      “重之,”李序叫住了他,“侯爷此番要回府了吧,伶人在此时或许是个契机,楚沅恐会借此对你不利,但朝中之事你不必忧心,只需继续演好你的纨绔。”
      “……好。”谢此延从袖中拿出一支木制书签,将它置于石岩之上,“对了,这个忘赠予顺文了。”
      谢此延从始至终都未曾回头,出府亦是。
      晚风拂面,木签稳稳当当地落入浅洼,微泛涟漪,轻轻浮动,“萧萧北风”赫然刻于木签之上,字体凌厉之中不失秀气。
      李序下阶,弯腰将木签拾起,水滴稳稳地滴落在黑色袍衫上,瞬间没了踪迹,水迹沿着小指悠悠勾勒出水线,很快便没了前行的水力。
      重之,我懂你。
      我懂你。
      可是就我太懂你了,反而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
      重之。
      ……我竟真的有些不懂你了。
      执签忆念。
      三年前,李序父母随谢振披甲赴沧州平乱时,探军慌报军情,在与凉军第十次苦战时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凉军首领一刀斩下两位主将的首级,在驻军帷账前悬挂了整整一个月。
      直至战争结束,而战争的结果就是大楚被迫割让沧州,同样也是议和的首要条件。
      战争,从来都不是两国之间单纯的武力交战,两国都损失惨重,但受苦的,始终是两国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当时李序听到爹娘的噩耗后连夜策马驰向沧州,整日跪在城墙上,不吃不喝,无痛亦无痒,目光所及之处是他父母首级的所在,却始终不见,与他一起奔驰而至的也有谢此延,李序呆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
      最后,谢此延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挥拳打在了李序脸上,李序自是毫无反抗之力,睁着眼睛倒在地上,不知疼痛,眼神木讷,黑发散乱着,却总也遮不住他的愁郁。
      谢此延吼道,毫不客气地揪着李序的衣领,将他强制拉近,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但他也不知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李序!李顺文!你他妈找死是不是!你做这副鬼样子给谁看!我?你?你爹?你娘?那群凉军?还是给沧州的老百姓?!你可真是太高看得起你自己了!怎么?还要他们对你感恩戴德,卑躬屈膝,俯首称臣?李顺文,你他妈做梦呢!你就是个自私懦弱的胆小鬼!”
      “那我能怎么样!能怎么办!你说啊!那可是我的亲生父母啊!亲生父母啊……”李序也竭尽全力的吼道,似乎要把这积攒多日的怨气、愤恨尽数爆发。
      我的亲生父母,我还未在床前尽孝,未让父母尽享天伦之乐,未……
      谢此延哽咽了一下,他也说不出现下是何滋味,他和李序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有见过李序如此,身体一软,突然跪着抱住了李序,“李序,从今往后,我为行文,你行武,我们一起收回沧州好不好?顺文……你从未不孝……”
      “……好。”李序早已流干了眼泪,现在只能嘶哑地张口。
      战事息,在沧州的城楼上,两位少年许下了结伴的承诺,自此湮没在过去,却向无尽处延伸。
      十六岁的谢此延与十六岁的李序,少年肆意,并肩而立。
      三年里,一个装成了纨绔,人尽皆知;一个拼入了朝堂,勾心斗角。
      也不知当年两位恣意潇洒、因志许诺的十六岁少年郎,是否活成了他们想要的模样。
      十六岁的谢此延不知道。
      十六岁的李序不知道。
      当然如今十九岁的他们,知与不知,亦未可知。
      谢府卜园,王启已经为重阳诊脉完毕,将熬好的药交予守在一旁的小九,诊脉和熬药的时候他都在不停地摇头叹息,眉头一直紧锁,似乎主子带回来的人真的回天乏术,但他不能保证,只能暂时吊着药,没有半载,恐怕是不能完全恢复。
      小九隔着账纱,全神贯注地盯着陷在床榻上的人——是他未来的新主子。
      但小九还不知道他的名讳,只知道是主子从虞人坊带回的伶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也听不到床上的人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微微的呼吸声,都像是假的。
      直到小九端着药盏,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边,才看清楚他的新主子,乌黑的长发散在床榻之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眉头紧锁,连露出被褥的指尖都泛白,他的新主子很好看,没上过学堂的他,只能这样形容,是特别好看,但又很虚弱,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出来。
      小九凑近,直到手指离重阳的鼻息仅差半寸,他才确定了新主子确实是活着的,尚在人世。
      生了病的美人,一般都安静的要命,就那样随意地闭眼,瞧到的人都能要命。
      小九持着身体,药稳稳地端着,却是瞪着一双眼睛打量新主子,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家主子是不是爱慕新主子啊?不然,怎会将他带回府中?这可是主子第一次带人回来,而且还是一位漂亮的美男子。”
      “小九?你在干什么?”小九专注于思考,一时不察身后有人靠近,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手中的药都差点洒在床榻上。
      “主子,我正要给新主子喂药。”小九从帷账中钻出,将药放好,纱账又稳稳地遮住了重阳,叫谢此延都没瞧见面容,毕竟他也站的比较远。
      “嗯。”谢此延淡淡地回了句。
      小九抬头看了一眼主子,似乎面色不太好。
      “他不肯喝药?”谢此延瞄到了碗里的药膳,还是满满的。
      “嗯……啊?”小九一时没听清主子的话。
      “你去拿面纱,要遮住看不清面容的那种。”
      小九一听主子下了命令,刚还有些迷糊,下一秒就想到了夫人时常带在身边的手帕,他想那就是主子应该要的那种面纱,毕竟他们自从从侯府中迁到此处,主子遣散了一部分下人,府中早已没了婢女,唯一的雄性还是主子从侯府带过来的大黄犬,“主子,是像丝绢的那种?”
      “大抵是吧。”谢此延自己也不清楚。
      小九离室之后,室内骤然静了下来,谢此延没有移动位置,只是站在原处,忙不迭地隔着帷账打量着躺在床榻中的人。
      此人,何姓,何名,何州人士,祖籍何处,为何会身处虞人坊,为何会从楼上跳下,为何……这些,谢此延一概不知,所以,他也想不通当时为何执意要带他回府——仅仅是头脑发热,为了借此来对付楚沅。
      “主子,拿来了。”小九直接推开房门,气喘吁吁的。
      “安静,”其实谢此延倒挺惊讶的,没想到小九会把自己的手帕拿来,但这个手帕他一次都没用过,是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交予他的,时隔已久,他都忘了,又吩咐小九,“把他的上半张脸盖上。”
      “啊?”小九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最后点点头,径直走向床账。
      人纵有七苦,可小九现在觉得此刻应当用第四个字来形容主子——痴,但此“痴”非彼“痴”。
      但说出来,他会被打……
      “主子,好了。”小九犹犹豫豫地躬着身子。
      “还有事?”谢此延已经起身去端药了。
      “没、没事……”本来小九是想说,其实是没喝过药的,但还是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既然有主子喂药,就不用他操心了,他也可以好好地去练武了,而且主子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过。
      “没事就且退下吧,看屋子里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不能紧缺着。”
      小九行礼之后就退下了,他可不敢多加停留,快步走向练武场,只留下卜园里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
      谢此延并未立马将药碗端起,而是先将木窗支起,从此处看,还有未凋谢的菊花和从假山上留下的溪水。
      绕了一圈,谢此延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妥,只是最后又点了一圈香料,还是他自己制作的——用他最喜欢的茶饼。
      最后坐在床榻边,端起药碗,他还是有些恍惚,这个人对他来说,是质子,是赌局,还是地基……
      谢此延将帷账搭在幔杆之上,低头试了一下温度,又吹了一下,才喂向重阳。
      重阳的薄唇虽半合着,硬是一点也喂不进去,乌黑的药液顺着唇角淌向脖颈,再深一点的,也看不到了,也因喂的少,药液只浸湿了脖颈处的衣襟。
      无意之间,谢此延对上了重阳的脸,丝绢虽只盖住了上半张脸,但也能清晰地探出大致轮廓,脸颊处的伤痕虚掩在丝绢下,稍稍定神之后,才休息到自己失仪,急忙用衣袖擦拭着重阳的嘴角、下巴、脖颈,最后到领口……
      谢此延知道这药是喂不下去了,不敢再耽搁,便索性闷头吞了下去,小口含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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