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馆》洗砚鱼

1、今天是重阳节 池重阳死了

　　“重阳！重阳！重阳！！！”许清赶到长江大桥的时候，连说话都几乎是吼出来的，池重阳已经从桥边纵身一跃，手中的稿纸随风湮没在江面，黑色的油性墨水随之四处蔓延，奔腾不息的江河似狰狞的魔鬼，毫不留情地将湿透了的稿纸撕碎，吞噬。
　　“啊啊啊……”许清下半身瘫软，跪坐在地上，手紧紧地攥着护栏，几近脱力，直至晕眩。
　　池重阳是笑着落入江中，一个月前发生的一场车祸，他被查出了白血病，和他一起被撞的，还有他的爱人——谢此延。
　　结果总是不尽人意，他得了绝症，他的爱人也死了。
　　池重阳本来是要和谢此延一起去国外登记的，但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他俩也不再强求了，便只想着去国外旅游散心，也算过过二人世界。
　　那天阳光明媚，连空气都混杂着清新的味道，只不过温度太高，总让人感觉到不太爽。
　　谢此延坐在主驾驶，视线温柔地望着前方，旁边有他爱的人，车里还回荡着前几年流行的情歌，此刻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如果有的话，应该是他身旁的人。
　　本来是美好的一天，却不是事事都顺遂。
　　他们的车是在十字路口向右拐的，谢此延没想到右侧方的货车上高堆的钢管突然因为拐弯的惯性而滑落，他急忙向左打，却撞上了左方未来得及刹车的卡车，只能下意识将身边的人抱在怀里，牢牢护着。
　　快得连那句“别怕”都未曾说出口，就晕了过去。
　　池重阳能醒来，已经是个奇迹了，却是在五天后。
　　“此延！”池重阳睁开眼，喘着气，名字脱口而出，喊完他就马上意识到不对，人在昏迷时是有潜意识的，他没有感受到有关谢此延的丝毫气息，连梦里都没有见过，甚至觉得他越来越远，因为现在眼前只有许清。
　　“重阳？重阳……你醒了？！”许清激动的就要哭了。
　　“妈？此延呢？此延呢？他怎么样？”池重阳将双手放在许清的手臂上，“是不是在隔壁？我要去找他！”
　　“重阳……我去叫医生！”许清脸色一变。
　　“妈……你告诉我啊！嘶——”池重阳的手心突然紧贴着刺痛的脑袋，急怒，“快和我说啊，我要见他！妈……你还要阻挠么，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同意！”
　　许清一顿，许是受到了“死”字的刺激，她收回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冷静地说着，“他死了，五天前死的，应该已经火化了。”
　　“什么？！”池重阳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眼中充满了血丝，却已经不知道哪里疼了，“你骗我，哈哈哈，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这不是真的……”
　　许清也跪在他面前，眼睛已经湿润，“重阳？重阳？你怎么样？快起来，疼不疼啊……啊？”
　　池重阳没听话，一直喃喃自语，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不可能”。
　　直到最后被医生强制注射了镇静剂，池重阳才安静下来，药物作用强迫他闭上眼睛。
　　许清一直呆在他身边，不停地抹眼泪，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是单亲妈妈，也不懂儿子口中所说的喜欢男人，只想和儿子过安稳的生活，强迫儿子和谢此延分开，是她一直以来坚持的决定，可如今，她有些后悔了，如果她同意了，儿子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活泼，而不是今后的日子一直缠绵病榻。
　　而这个想法，在她听到医生说她儿子被查出了白血病的时候特别强烈。
　　可白血病剩下的时间跟短，短到她无法思考，而池重阳醒来后，不说话，什么也不做，就直直地盯着房顶，眼睛无神，许清喂什么他吃什么，除了上厕所就瞪着眼睛，像机器人一样任人摆布，毫无情感，许清也很害怕，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在那期间，池重阳好几次试图逃出去，但每次都被逮到，最终他放弃了，也接受了现实，谢此延死了，他也得了白血病——头发掉了很多，面色苍白，无力，吃的药越来越苦，做的检查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他知道，他意识不清时都能听到母亲的抽泣声，他也已经痛到无感。
　　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那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就像池重阳和谢此延出行的那天，池重阳坐着轮椅被许清推到了医院的花园，花园在河流旁边，这也便于病人活动，因为他们觉得美景可能会治愈一切。
　　可池重阳不剩几天了，因为他都快忘记了谢此延的样貌。
　　花园里菊花分布盛开，秋来了。
　　“妈，我有点冷了。”池重阳淡淡地回答，他想把许清支开。
　　“好……妈这就回去拿毯子。”许清没多想，因为这种情况已经有很多次了，而且这里离病房走过去也才不到五分钟，每次回来时儿子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只不过视线总是看着河流，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他喜欢，爱发呆。
　　“嗯，好。”池重阳点了点头，回头看着他母亲瘦弱的背影，他头上戴着的棕色针织帽竟也没难么显眼了，自从他生病以来，他母亲和他一样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不少，声音也没有之前那样中气十足。
　　妈，对不起……总归不剩多少时间了，我不想拖累你了，我想回到我喜欢的地方，去另一个世界找我爱的人。
　　江，亦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他爱水，特别是游泳的时候，可这次，他不想自救，不想做任何动作，只想完完全全的沉浸，什么都不想，脑中只有一个名字，因为他的生命……没几天了。
　　无意间从医生那里得知的，不过，池重阳早已经感受到了。
　　池重阳走的很快，思维也开始清晰了，很多事情也逐渐清晰，他终于理解了，也许这就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可此延呢……他当时在想什么？
　　或者说，有时间想么？
　　池重阳笑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长江大桥，这里车辆很少，几乎没什么车，他都忘了，今天是重阳节。
　　池重阳翻过栏杆，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喘着粗气，他没什么牵挂了，除了母亲，他在手机里留下了语音，是他今天早上在厕所里录的，只有短短几秒。
　　“妈，对不起……我不想最后死在病床上，我知道，您一直很辛苦，从小到大，我也不省心，可最后的死法，我想自己选，所以，我能不能自己选……”